二十一
汪少勇覺得應該給這些忙碌一通宵的人吃頓早飯,自己也饑腸轆轆。他在醫院對面的小飯館買了一堆油條,炸油條的胖師傅頭也不抬地忙碌,他的眼睛在油煙中似乎沒有睜開。他那隻油膩膩的手,從旁邊抽出一張粗糙的黃色草紙,連同油條一起交給汪少勇。他收錢時眼睛瞪得很大,顯然是誰也別想少給一分錢。胖師傅不管顧客買多少油條,通通隻給一張草紙。他抬起頭是要偷襲那隻飛竄過來的綠頭蒼蠅,可沒有想到,他擲鐵餅似的轉身驅趕,將蒼蠅拍進了冒煙的油鍋,像甩進去一塊面疙瘩,平靜的油面翻滾起來。他立即用肥胖的身軀遮擋,生怕面對一堆油條一籌莫展的汪少勇看到。汪少勇向他討要黃色草紙,他視而不見,繼續往油鍋裡放入麵團。汪少勇雙手抓著油條,為了防止菜油弄到身上,將手伸了出去。他將一根油條咬在嘴裡,很想吃上一口,但不敢張嘴咀嚼。他很清楚,隻要咬下去,或者張開嘴巴,油條就會掉落下來。
汪少勇大聲喊著司機過來取油條,並由司機按照每人兩根分發給大家。司機發現轉動方向盤的手黑不溜秋,像剛修過車子,但沒有擦拭,隻是甩了甩,就拿著油條分發下去。所有人的吃相非常難看,露出牙痛一樣的表情,可他們都想取笑別人。油條折斷和嚼碎的哢嚓聲清脆響亮,仿佛嚼碎的不是剛出鍋的油條,是一根紅燒排骨。汪少勇用浸透油汙的草紙,包了三根油條擺放在羅光前的腦袋旁邊,坐在那裡不停地嘀咕。他吃著油條,說話聲喔哩哇啦,像說夢話一樣。
按照雪雲山的規矩,載著羅光前遺體的大鼻子卡車出發前,汪少勇放了一掛很長的鞭炮,將周圍弄得烏煙瘴氣。矮個子民兵和朱愛農為坐進駕駛室爭執起來,朱愛農認為自己是醫生,理應坐進駕駛室,他拉開駕駛室的門,並踩上踏板,隻要用力往上一蹬,就能順利爬進去,可以享受舒適的旅程。可他的衣服被箱板掛鉤勾住了,由於沒有防范,他從車門口掉了下來,還扯掉一粒扣子。他再次攀爬時,將衣服往旁邊扒拉起來。他剛爬上去還沒有坐下,衣服上又有拉扯的力量,他以為衣服又被掛著了。他回頭看到矮個子民兵拉扯,並沒有驚慌,以為他有事找自己。矮個子民兵客氣地提出想坐他的座位,他像被人掘了祖墳一樣怒氣衝衝,滿臉皺紋像一道道拉開的傷痕,漲紅得要滲出鮮血,兩顆血紅的眼珠子,隨時會掉落下來。朱愛農從來沒有向人彈出一根手指頭,連過激的話也未曾說過,面對身材矮小的民兵,擺出了血戰到底的架勢。他張牙舞爪地咆哮,引起了更多的人圍觀。他跳了下來,要狠狠地教訓這個沒有教養的家夥,替他的爹媽補上如何做人的課程。以文化人自居的朱愛農,長久地在醫院裡治病救人,荒廢了需要體力和智慧的鬥毆。他咬牙切齒揮舞起來的拳頭,氣勢上像年輕時那樣銳不可擋,卻被像猴子一樣靈巧的矮個子民兵輕易化解了。在連續幾次落空後,他大惑不解:
“他娘的有功夫?”
他以君子的形象與矮個子民兵打口水戰,士氣高漲的矮個子民兵是吵架的高手,他語言犀利刻薄,語速急促有力,凶悍的潑婦也不是他的對手。朱愛農不得不放棄佔不到便宜的咒罵,立即衝進駕駛室,重新佔據座位。矮個子民兵沒有拉扯,卻從後面緊緊抱住他的腰。朱愛農將他背了起來,但他雙腳勾著踏板,增加力量阻止上車。朱愛農反手拍打他的腦袋,還用力扳開他的手,
用指甲使勁摳著他的胳膊。胳膊上出現一道道紅印,還破皮流出鮮血。矮個子民兵不顧手臂刀扎一樣疼痛,哭求起來: “你讓我坐裡面,我怕姓汪的打我。”
焦由保趕來後,將在汪少勇那裡挨打受氣發泄出來。朱愛農和矮個子民兵都希望這個怒氣衝衝的家夥,為自己作主。焦由保右眼眶烏紫發青,拉扯他們時依然沒有放下捂著眼睛的右手。他用左手將朱愛農那隻指甲嵌入矮個子民兵手臂裡的手拉開,又提著矮個子民兵的衣領,使勁推向旁邊。朱愛農立即衝了進去,使勁拉著方向盤,還按響了喇叭。面對罵罵咧咧的焦由保,矮個子民兵發誓要奪取座位,他的胸脯急驟抖動,仿佛裡面藏著一隻老鼠。焦由保沒有斥責,隻是哼哼唧唧地安慰:
“不要讓姓汪的看到了。”
矮個子民兵傻傻地站在駕駛室門口,很不甘心。焦由保轉了一圈回來,看到後很生氣,他沒有咒罵,而是抬起腳用力朝著矮個子民兵的腳背踩去。矮個子民兵沒有哎喲叫喚,他踮著腳退到旁邊,在警覺地張望一下後,就蹲下去摸著腳背咿咿呀呀哭了起來。
汪少勇放完鞭炮,又燒了一些紙錢,然後爬上車箱坐在羅光前旁邊。矮個子民兵停止抽泣,擦乾眼淚,滿腹委屈地往車箱上爬去。焦由保悄悄地對他說:
“我們三個人擠一下。”
矮個子民兵置之不理。他平時非常敬重的焦專乾,讓他感到厭惡。他坐在汪少勇身邊,極力討好起來,似乎要歸順過來為他做事。汪少勇遞上一支香煙,但沒有給他點火。他手忙腳亂地掏出火柴,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虔誠的態度,為汪少勇服務。汪少勇沒有冷落他,吐出一口煙霧後,對他輕輕地說:
“有機會來學校,就來找我。”
矮個子民兵點頭如搗蒜泥,並嗯嗯地應答。他眼睛眨個不停,感動得熱淚盈眶。汪少勇要求他沿途燃放鞭炮,並拋灑紙錢,他滿口答應。他第一次爽快答應替人做事,在許諾給予好處的焦由保面前,他也沒有這樣痛快過。
按照焦由保的安排,大鼻子卡車停在區公所門口。焦由保神氣地跳下車,看樣子到了揚眉吐氣的時候。他右眼眶腫脹,並嚴重影響視力,卻依然神采飛揚,似乎回到區公所,他就可以為所欲為。汪少勇擔心他糾集民兵實施報復,悄悄地尋找防身的棍棒,並做好逃跑的準備。去旁邊的菜地拔取籬笆樁時,他聽到劉滿元在院子裡破口大罵,仿佛焦由保將梅溪密不透風的天捅破了。焦由保從裡面逃了出來,他慌不擇路在門口摔了一跤,爬起來又繼續逃跑,也停下來回頭張望。劉滿元追了出來,可焦由保始終與他保持安全距離。劉滿元停下來喘氣,他就停止逃竄。汪少勇驚愕不已,但也明白,這種情況下沒有必要拔取籬笆樁。在劉滿元那裡,焦由保連狗都不如。劉滿元走進院子時,又張牙舞爪地罵道:
“他娘的是頭豬,竟敢把屍體拉到區公所裡。”
焦由保用哭喪的聲音指揮大鼻子卡車立即離開,司機也覺得劉滿元過分,不像個區領導,如同村裡的惡婆娘,還為在劉滿元手下苟且偷安的焦由保抱不平。他駕駛大鼻子卡車離開時,故意轟著空油門,將一股股黑煙留在區公所門口,希望風將黑煙吹進院子,在想象中將劉滿元噴得黑不溜秋。大鼻子卡車在坑坑窪窪的土馬路上緩慢行駛,似乎是拉著羅光前的遺體遊街。大鼻子卡車一路上走走停停,行駛到五七中學北邊的向陽水庫堤壩上,焦由保恍然大悟,激動得奮力捶擊車門,他說堤壩上那間空置的水閘房,可以停放羅光前的遺體。水庫管理所主任方正平以這裡即將住人為由極力反對,其實他準備在這裡養豬,連豬都定好了。面對方正平合情合理的申辯,焦由保認真思考,似乎要接受方正平的合理要求。可他突然歇斯底裡地喊叫,仿佛精神病發作了。他認為像劉滿元那樣張牙舞爪,將方正平弄得張口結舌,就能輕松達到目的。這一招果然奏效,方正平目瞪口呆,也嚇得瑟瑟發抖。焦由保將在劉滿元那裡受到的委屈,毫無保留地發泄出來。他將方正平上至十八代祖宗,下至千秋萬代的子孫罵了一遍。他還松開捂著眼睛的右手,用食指從方正平額頭上一直戳到膝蓋上。由於他不願意繼續彎下身子,點戳的位置就到此為止,他也忌諱方正平的臭腳。在梅溪區混世魔王焦由保面前,方正平直挺挺地站在那裡,還保持挺胸收腹,雙手食指緊扣褲縫線的動作,焦由保覺得許多民兵都沒有他做得好。焦由保戲謔地拍打他的身子,他也紋絲不動。他天真地認為,在武裝專乾焦由保面前,隻要姿勢標準態度端正,就能得到諒解,也讓他停止咒罵。焦由保果真停了下來,他口乾舌燥了。在發泄一通後,焦由保滿身輕松,還得意地吹著口哨打著響指。離開時,他對著依然挺立的方正平調侃起來:
“這是區裡劉主任的意思,借你一萬個膽,你也不敢反對。”
擺放好羅光前的遺體,焦由保突然動起了歪腦筋。他給在場的人上煙,還恭恭敬敬地點火。隨後他謔謔地對汪少勇說:
“你在這裡看守一會,我回去做準備。”
矮個子民兵被焦由保留了下來,焦由保對他的態度,淡漠得像從身上撣去一片草葉。他極不情願呆在這裡,可是汪少勇再三挽留,他就留了下來。有矮個子民兵在身旁,汪少勇對焦由保離開放松了警惕,況且他兩三保證要為羅光前的後事負責到底。他們白天在這裡不感到害怕,但到了晚上黑燈瞎火就不好說。他們不停地抽煙,在汪少勇的香煙抽完後,不得不抽著矮個子民兵的老旱煙。他們沒有將這裡弄得煙霧繚繞,卻製造出一地的煙頭。在羅光前遺體旁邊,也出現不少煙頭,汪少勇不停地擺煙,矮個子民兵也跟著擺上幾回,但擺的是喇叭煙,還為在喇叭煙上留下口水感到自責。他對著羅光前的遺體輕聲說道:
“你就將就吧,我身體沒病的。”他又說:
“以後要汪老師買好多香煙給你。”
矮個子民兵的老旱煙消滅乾淨後,他們發現地上出現一堆堆糨糊一樣的濃痰。這是他們抽多了煙後,從嘴裡一口口吐出來的東西,他們卻感到比糞便還惡心。汪少勇嘔吐起來,矮個子民兵用腳清理痰跡時,還用手捂著鼻子。在沒有煙繼續折騰時,汪少勇決定給羅光前穿上壽衣,不能讓他繼續穿著汙濁不堪的衣服,在老師們過來悼念時,有個乾淨的場面。汪少勇從水庫管理所借來一隻破臉盆,對焦由保咒罵耿耿於懷的方正平,聽說汪少勇要擦拭遺體,主動貢獻一塊半新不舊的毛巾。汪少勇將羅光前的衣服脫了下來,然後鋪在地上,又和矮個子民兵一起,將羅光前的遺體擺放在上面,他們感到像搬動一塊石頭。在猛烈咳嗽中,汪少勇嘟囔著與羅光前說話,他說了很多,卻沒有影響他認真擦拭。
矮個子民兵毛骨悚然,他是第一次接觸屍體。他後來回想起來,那時感到自己死去了一樣,又不時被汪少勇喚醒。即使這樣,他也提出要取走羅光前的血衣,還說自己是馬克思主義無神論者,丟棄衣服是可恥的浪費。汪少勇好言相勸,也不能讓他打消念頭,隻有當汪少勇冥思苦想後說出:
“這是他的遺物,將來要移交給家屬。”
他才不再糾纏,但也惋惜了好久。他像焦由保那樣是吮癰舐痔的卑鄙小人,給羅光前穿上壽衣時,陽奉陰違地偷懶,以至於汪少勇手忙腳亂差點撕破了壽衣。在汪少勇答應從自己的舊衣服裡送一套給他後,他才認真起來。矮個子民兵突然提出去找焦由保,汪少勇不假思索答應下來,還認為他如果一去不返,就省去給他舊衣服。矮個子民兵走後渺無音訊,更沒有將焦由保找來,但他確實去了區公所。他找了好久也沒有看到焦由保,為了誠實守信,也為了得到汪少勇的舊衣服,他壯著膽子去找劉滿元。劉滿元沒有像對待焦由保那樣咒罵他,隻是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他聽到劉滿元聲音平和地叫他滾開,也聽到劉滿元訓斥他是什麽玩意兒――
“有什麽資格來找我。”
遭受饑餓和恐懼雙重折磨的汪少勇,在見不到矮個子民兵,特別是區公所沒有人過來籌辦羅光前的後事時,居然嗚嗚地哭了起來,像個傷心的伢子。他快速跑到水庫管理所,不顧身心疲憊憤然拿起電話,接線員似乎有意折騰他,過了好久才將電話接過去。江一珊聽不清他喘氣的聲音,他急得直想罵娘,但不敢粗暴對待老校長。江一珊好言相勸,說立即帶人過來,還叫沒有事情的老師都過來。汪少勇也給區公所打電話,這次電話很快接通了,區公所那邊的人爽快答應去找焦由保,其後長久沒有音訊。電話裡傳來徐矮子開飯的吆喝聲,還有區公所的人嘻嘻哈哈的淫笑,也有大嗓門劉滿元的聲音。汪少勇舔著舌頭流著口水,對著話筒大聲喊著劉主任,希望劉滿元聽到他的聲音。他心急如焚,歇斯底裡地喊叫讓水庫管理所的人瞠目結舌,也讓方正平怨聲載道。汪少勇很快停止喊叫,他已經聽不到劉滿元的聲音,其他聲音也消失了。他大失所望準備放下話筒,卻聽到電話裡出現狗的吠叫,還有重物墜落的撞擊聲。汪少勇沒有想到,區公所的看門狗跑過來,絆到電話繩將電話機摔在地上。
江一珊帶著老師過來時噓寒問暖,汪少勇像遊擊隊找到組織一樣熱淚盈眶。他沒有向江一珊和老師報告詳實經過,就拿著江一珊帶來做祭品的發餅塞進嘴裡,將腮幫子弄得鼓起很高,像含著雞蛋。開始時江一珊慌忙阻止,隨後就眼巴巴地看著他。汪少勇伸著脖子勾著腦袋,將噎在喉嚨裡的發餅吃力地吞咽下去後,江一珊告訴他,他吃的是祭品。汪少勇立即走進水閘房,在羅光前旁邊不停地懺悔:
“恕罪恕罪,我以後給你買。”
他們對焦由保失去耐心,就張羅羅光前的後事。羅光前遺體旁邊點著香火,燃起了長明燈,房子外面有人輪流燒著紙錢,也響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除此之外,那些無所事事的人,在旁邊漫無目的地遊動。汪少勇說出焦由保答應區裡辦理後事後,江一珊滿懷希望去水庫管理所給劉滿元打電話,像往常一樣神氣地拍著胸脯。可他回來時神情沮喪,手也輕輕拍打胸部,身子卻抖動起來,嘴巴也嘟囔著。高士達在深呼吸後,關心地詢問他是不是犯了心髒病。江一珊沒有像往常那樣故作深沉,而是負氣鬥狠地說:
“比心髒病還要命。”
江一珊擔心大家胡亂猜疑,並在學校乃至梅溪區流傳,他立即露出笑容。可他強裝出來的笑容,僵硬得比哭還難看。大家莫名其妙,認為向來正統嚴肅的老校長,在悲愴淒涼的氛圍裡,居然嬉皮笑臉。江一珊連連搖頭,並哼哼幾聲後,才說:
“老羅後事的話,還是我們的話,來辦理。”
汪少勇怒氣衝衝要去找焦由保,還揮舞拳頭。他惡狠狠地說:
“他答應由區裡辦理後事,如果他不來,我就……”
他松開了拳頭,做出雙手轉動籃球的動作,然後才說:
“就將他的腦袋擰下來。”
大家以為他說完了,可他又說:
“當球來玩。”
老師們哭笑不得,分明是希望他一次將話說完,免得大家焦急等待,以及無端猜疑。他們哪裡知道,忙碌了一天一夜的汪少勇,已經疲憊不堪,說話也有氣無力。他們擔心他真的去找焦由保,因為他從不食言。焦由保是心狠手辣的造反分子,有眾多的手下,他們不希望他成為第二個羅光前。他們都不知道,汪少勇在縣醫院將焦由保打得鼻青臉腫,已經滅殺了他的威風。他們說要多帶些人過去,在氣勢上形成優勢,但沒有人願意前往。一位姓王的班主任突然說道:
“把我們班的大個子都叫上。”
那位姓段的班主任也不甘落後,為沒有搶先說出來,後悔地拍打腦門子。江一珊滿臉嚴肅,他依然大聲地說:
“我們班大個子比較多,叫他們都去。”
江一珊眉頭緊鎖,背著手來回踱步,一個即將訓話的樣子。可是他一張嘴就讓大家大驚失色,他的假牙甩了出去,甩到校團委書記吳繼紅的胸脯上,還掛在衣縫裡。老師們不管東西大小是否合適,以為他向吳繼紅吐出一口濃痰,都失聲尖叫。吳繼紅像跳來一隻老鼠一樣驚恐萬狀,她的手不停地舞動,身子猛烈抖動,想方設法將假牙從衣縫裡拋起來。在抖動幾下沒有效果後,她用手將它取下來,因為這是校長的東西,哪怕是他老人家的手伸過來撫摸,她也要欣然接受。可是她驚慌失措沒有拿住惡心的假牙,假牙從她的蘭花指上掉落下去,並滾到堤壩的陡坡上。假牙在陡坡上快速滾動,遇到石塊或者土疙瘩還跳躍過去,以銳不可當的勢頭向堤壩下面衝去。眼看假牙就要衝進那個汙濁不堪的積糞池子,它卻突然改變方向,最終和一堆長滿苔蘚的石頭在一起。江一珊捂著乾癟下去的嘴巴上躥下跳,也喔哩哇啦地喊叫。老師們沒有看到他乾癟的嘴巴,卻看到他的手伸進嘴巴裡,被啃食掉了一樣。
假牙被姓段的班主任撿了回來,其實姓王的班主任也下坡尋找了,兩個人比賽一樣朝著假牙追去。他們像在坡上滾動一樣,讓人提心吊膽。兩人同時到達目的地,不過段老師突然做出癩蛤蟆撲食的動作,搶佔了先機,也讓其他老師後來取笑了很久。王老師沒有想到他會不顧一切,還幻想自己的領先準能喜獲成功。當然段老師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的胳膊碰到石頭後疼得就地打滾。始終捂著嘴巴的江一珊像對待親人一樣,向為他撿到假牙的段老師,非常感激地點著頭,並豎起大拇指。他對同樣付出辛勤勞動的王老師沒有任何表示,仿佛他與撿拾假牙沒有乾系,他在那裡鬧著玩。江一珊背過身子,簡單處理後就將假牙塞進嘴巴。他感到假牙上還有泥巴時,又取出假牙,反覆甩了幾下又悄悄地擦拭。他再次將假牙推進嘴巴,就齜牙咧嘴地扭動面部肌肉,尋找舒適的感覺。江一珊沒有忘記大家關心的事情,他慢慢張開嘴巴,小心地說道:
“找焦由保的話,大可不必。死者後事的話,由學校來辦。”他還說:
“關於錢的問題,也要不了多少。”
這位幾年後在羅光前平反追悼大會上痛哭流涕,並為之歌功頌德的老校長,此時為了平息大家的怨恨和怒火,反覆強調羅光前是現行*分子,不能大張旗鼓地操辦。在如何安葬羅光前時,他沒有作出具體安排,而是說:
“找個無人知道的地方,將他悄悄地掩埋了。”
江一珊采納了汪少勇和高士達的建議,授權汪少勇全權辦理羅光前的後事。汪少勇從校辦工廠拉來幾根木頭,請人為羅光前打了一口薄棺材。在學校給羅光前買了一套壽衣和一床被子後,他又向幾個和羅光前關系較好的老師募捐,為羅光前添置了兩床被子。在汪少勇看來,這樣的規格連窮困人家的喪事都趕不上,但隻能如此,他還冒著劉滿元追究責任的風險。
羅光前被安葬在學校後面的山頂上,這是江一珊選定的地方,出殯時間他也悄悄找人推算過。江一珊在羅光前的墳前說了好久,但沒有掉淚,也沒有平時那樣說話拖泥帶水,像跟羅光前拉家常一樣。隨後他交待汪少勇和高士達,清明節給羅光前立一塊碑,說羅光前死在雪雲山,不能虧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