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正竟然牽回了一隻羊，無論怎麽勸說，老人家仍然執意要殺羊招待王家父子:“鄉野僻壤沒什麽好東西，這隻羊還算肥嫩，貴客不要嫌棄。”齊人熱情好客，尤其遇到尊貴的客人，殺雞宰羊是最高的禮遇了。

　　王盛還要再說，就見聽王父在一旁開口道:“既然老丈如此盛情，我父子二人唯有拜謝了。”

　　裡正很高興的哈哈一笑:“貴客先歇息片刻，俺這就把家裡二郎叫回來。”說完又急匆匆的走了。

　　王父拍了拍王盛的肩膀，從袖子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塊銀子遞給他:“明日臨走的時候悄悄留下，不要讓人看到。”

　　父子二人的想法不謀而合，王盛也正打算這麽做，之所以不當面這麽做，一方面是因為怕裡正不收這錢，另一方面也是出於錢不露白的心理。

　　雖然並不擔心裡正以及莊上的人會對自己一行人不利，但是難保鄉民不會把莊上來了幾個大財主的身份泄露出去，引起附近盜匪的覬覦。

　　趁著裡正出門的時間，王盛好奇的問起老劉裡正的家境。

　　老劉邊解身上的皮甲邊對他敘說，語氣裡似乎有些歎息。

　　裡正姓陳，家境原本也算可以，一共養育了五個兒子，而且五個兒子都已經成丁，這在新生兒死亡率極高的古代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

　　結果老天卻不遂人意，老大和老二在興建東都的時候服徭役死了，老四在第二次征高句麗的時候被征入伍，屍骨也留在了遼東城下。去年涿郡的起義軍首領盧明月帶兵攻打齊郡，老三也在兵荒馬亂中不知所蹤，現在家裡只有一個五郎，還有幾個年幼的孫子孫女。

　　裡長一家的遭遇基本上就是整個隋末社會的縮影，無休止的戰爭、徭役、盜匪，迅速讓這個原本繁盛強大的王朝轟然崩塌。

　　或許是經歷了太多的苦難，裡長臉上看不到任何的悲傷或是不平，只是淡定的指揮兒子陳五郎將那隻不滿一年的純白色山羊一點一點的剝下整張羊皮，他在旁邊偶爾打個下手。

　　羊肉被剁成小塊扔到早已翻騰的鍋裡，加上蔥薑蒜，快熟的時候撒上一把鹽，簡直就是無上的美味。

　　王盛父子卻沒有多少胃口，這隻羊可能是裡正一家半月的口糧，素昧相識就接受人家這麽隆重的招待，心裡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老劉手下的那幾個軍漢卻沒有這麽多顧忌，一人捧著一個大碗蹲在屋簷下吃的酣暢淋漓。

　　“吃完飯以後大牛、二虎回房睡覺，柱子、滿倉值夜，下半夜替換回來。”老劉扔掉手中的羊骨對手下下達了命令。

　　“劉大哥，如今天氣這麽惡劣，料想不會有什麽意外，不必如此吧。”王盛在一旁說道。

　　老劉不置可否的一笑，見沒人注意到他，壓低聲音在王盛耳邊解釋道:“公子有所不知，最近濟北、東平一帶的賊人在這一帶活動甚為猖獗，羅將軍正是出於此因才令我等保護公子。這些賊人遠道而來，居無定所，若是一般的天氣或許不會打這些村莊的主意，但是如今天降大雪，賊人必然會找尋棲身之所，陳家莊難保不會遭殃，還是小心些為好。”

　　怪不得羅士信最近屯兵在祝阿縣，想必也是因為這夥盜賊的原因，看來這些人冬天也不好過，要不然也不會在這麽冷的天氣裡還出來活動。

　　“公子放心，萬一若是有賊人襲擊村莊，俺們一伍人也不是吃素的，定能護得公子周全。”老劉見王盛在發呆，還以為自己一番話嚇住了對方，

趕緊拍著胸脯擔保。　　他倒是不擔心賊人會襲擊陳家莊，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賊人放著這麽多村莊不選，偏偏看上自己借宿的這個村子。

　　自我安慰了一番，王盛端起面前的瓷碗抿了一口酸澀的酒漿，險些一口吐出來，濃重的發酵味道幾乎讓人窒息。

　　裡正顯然發現了王盛的異狀，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窮鄉僻壤，只有這些自釀的土酒，怠慢公子了。”

　　王盛苦笑了一聲，還是端起酒碗屏住呼吸一飲而盡，人家的好意怎麽也不能浪費了。

　　看著裡正又要給自己添酒，王盛趕忙阻止了他:“老丈且慢，今日承蒙您老人家款待，晚輩無以為報，請你們喝一碗好酒。”說完話就竄回自己房間，拿了一瓶蒸餾酒出來， 他擔心再喝那種酸酒會食物中毒。

　　王父在家曾經見過兒子將幾壇子濁酒重新倒進鍋內蒸酒，不過他不是好酒之人，因此並不知道這種高濃度酒到底是什麽味道。

　　只見王盛要了個大盆，將一瓶酒統統倒進盆裡，又往盆裡兌了好幾瓢水，舀了一些在碗裡嘗了嘗，搖搖頭道:“還有酒味，就是味道太淡了。”

　　眾人好奇的看著他，王盛也不解釋，又跑回自己房間拿了一袋冰糖出來，倒了小半袋進去，待冰糖溶化的差不多，又嘗了嘗，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裡正顫抖著雙手接過王盛遞過來的酒碗，光是那一袋糖霜，就能換一隻成年母羊了。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一股子甜味瞬間充滿了整個舌面，咽下去之後，舌根的味蕾才傳來酒精的味道。

　　裡長的兒子陳五郎是個不善言辭的漢子，接過酒之後也學著他爹的模樣先品嘗了一小口，接著眼睛就亮了起來，一口氣把酒碗喝了個乾淨，看樣子是個好酒之人。

　　“好喝！”老劉端著碗咂摸了兩下嘴，“就是酒味淡了些。”

　　酒味當然淡了，這些酒經過多次木炭吸附，基本和伏特加沒什麽區別，只是度數高了許多，冰糖也遮蓋了一部分酒精的刺激性氣味，喝下去有點後世雞尾酒的味道。

　　這酒摻了不少水，但是度數還是比裡長自釀的土酒要高不少，後勁很快就上來了。

　　就連對飲酒沒什麽興趣的王父也喝了兩碗，不一會兒臉色就有些泛紅了，拉著裡正問了一些家常話，旁邊的陳五郎不時的插嘴回答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