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盛從不介意千佛寺的那些和尚抱怨現在每天耗費的糧食越來越多,窯裡出的水泥卻不見增長。
現在幾乎所有附近的貧民都聽說來歷山撿石頭可以填飽肚子,就連那些家裡有糧食的百姓也紛紛蜂擁而至,實際上早就超出了所需的人手,但王盛卻依然來著不拒,統統管飯。
這種吃大鍋飯模式的弊端他比誰都清楚,這麽多人一起工作,又缺乏有效的監督機制,效率能高了才是怪事。
他本來就是為了這些衣食無著的人能平安過冬,保證不會出現大的亂子,完成對張須陀的承諾也就行了。
貧窮是一種原罪,尤其是在這個食不果腹的年代,往往和生命劃上了等號。
中午回到臨時休息的草屋才發現灶上煮的一鍋雞蛋疙瘩粥不見了,王盛不是個挑食的人,小米粥的味道也算不錯,但是天天吃這一種東西總有膩的時候,所以這兩天讓張南特地背了一袋子白面上來改善夥食。
今天這鍋疙瘩湯還特地加了些羊肉,已經用小火喂了半個時辰,正是最香的時候,巡視了一圈工地後興致勃勃的準備享用,卻發現這鍋粥不翼而飛了。
神奇的是,鍋還在,粥卻沒有了,鍋也被刷的乾乾淨淨,就像剛買來的時候一樣。
暴怒的張南認定這件事是附近的人做的,幾乎把能看見的人全粗暴的抓到眼前問了一遍,卻沒有得出任何結果。
“真是怪事!”張南憤憤不平的抱怨道,“這麽大一鍋湯餅如何能夠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飛,莫非這些人都有份?”
王盛就算瘋了也不會認為附近所有人聯起手來偷了自己一鍋粥,這明顯不符合邏輯,這只是一鍋疙瘩湯而已,又不是一鍋金子,犯罪成本太高了。
基本上窯廠附近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修建佛像的總負責人,要是有生人接近屋子,總會被人發現吧,現在卻一點蛛絲馬跡也沒留下,這件微不足道的失竊事件從頭到尾都透露著一股子古怪的味道。
張南依舊在喋喋不休的念叨個不停,王盛微笑著對他搖了搖頭:“算了,一鍋粥而已,再煮一鍋便是了。”
張南卻把這件事歸結為自己的失職,聽到王盛這麽說,眼珠子都紅了,扭著頭說道:“都是俺沒用,連一鍋湯餅都看護不好。”
他自從跟了王盛之後才發現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少年郎根本就不是普通人,不光待人接物成熟穩重,對他們兄弟禮遇有加,而且行事的手段高深莫測,連他最佩服的張通守都一籌莫展的難題都被這少年隨手解決了。
羅士信私底下早就對他囑咐過,讓他好好侍奉這對父子,王盛此人日後必當成就不可限量。
他當初只是懷著報恩的心思進入王家,對於未來如何本來也沒做他想,卻陰差陽錯的跟上了一位前途無量的主人,最重要的是這對父子根本沒把他們兄弟當外人。
兄弟二人每天吃用基本上和主人一般無二,月底還有銅錢可以領,聽弟弟張北說,老郎君現在每天教他記帳,準備讓他掌管家裡的財帛,這是多麽大的一份信任啊。
如今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丟了東西,即便小郎君不介意這些,但是這件事卻不是說自己並沒有盡到責任嗎?
想到這,張南狠狠攥了攥拳:“阿郎放心,俺老張一定會找到這個盜賊。”
王盛剛把調好的疙瘩下到鍋內,聽到張南的保證不禁失笑,沒想到這個耿直的漢子還是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扣上鍋蓋說道:“那你打算怎麽找到這賊人?歷山現在可是有數萬人在此,難不成你要一個個詢問嗎?”現在歷山上有這麽多人,每個人都有作案的嫌疑,張南就算有三頭六臂,等找到那人也已經是猴年馬月了。 “這……”張南被問的愣住了,雙臉憋的通紅,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的說,“要不小郎君撥給俺幾百個人,這樣能問的快些。”
“唉……”王盛聞言捂臉歎了一口氣,“愚公移山……愚公移山啊……真是笨到家了。”
“啥叫愚公移山?”張南有些茫然的追問。
“從前有一家人,住在太行山和王屋山後面……”王盛隻好把典故對他解釋了一遍,“你說,這人是不是真的笨到家了,非得和兩座大山過不去,閑繞著走麻煩直接搬家不就行了?”
張南聞言想了一會兒,很認真的搖了搖頭:“俺覺得阿郎說的不對,以前張通守說過,身為大隋軍人,就要有舍身報國的氣概,要是打仗的時候人人怕死,還怎麽打勝仗?俺想這個愚公也是一樣的,他要挖山,自然有非挖不可的理由,如果遇到難事就想避開,又如何對子孫交代?”
王盛聽完驚訝的合不攏嘴,真不敢相信這番大道理竟然是從這個看似粗鄙的軍漢口中說出來,隨後不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每個人來到世間都注定了要承擔應有的責任,也會面臨諸多困難,有些困難可以憑借小聰明繞過,但很多時候,人們面臨的難題根本就避無可避……
“我再給你講個守株待兔的故事吧。”王盛回過神來興致勃勃的說道,不等張南回應,便自顧自的說道,“這個故事出自《韓非子》,說的是戰國時宋國有一個農民……”
張南聽完咧著嘴笑道:“這個農夫真是蠢到家了,怎麽可能又有野兔撞死在同一根木樁上呢?”
“兔子雖然是野獸,但有時候卻比人要聰明,你信不信?”
“俺不信,”張南搖搖頭,“人如何也比野獸要聰明許多。”
“你看,那隻撞死的野兔估計是受到了驚嚇,要不然也不會一頭撞在木樁上,要是再給它一次機會,肯定能繞開那座木樁,但是人不一樣,有些蠢貨會在同樣的坑裡跌倒兩次,而若是第一次僥幸並沒有跌倒,那你說他會不會走第二次?”
張南此時才恍然大悟:“阿郎是說用這個守株待兔的法子抓那個盜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