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短，此時整個歷山已經完全被夜幕籠罩，但千佛寺的山門卻是被火把照的一片通紅，一副熙熙攘攘人影綽綽的場面。

　　千佛寺住持慧性禪師剛作完晚課，正站在大殿前的石階上，身後跟著兩個黃衣黃袍的僧侶。

　　從他們的視線可以隱約看到山門下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一個身材有些瘦弱的少年正努力指揮著人群搭建一座木台。

　　“你們親眼看到那些灰色的粉末遇水變石?”慧性突然轉過身問道。

　　“回稟方丈，這幾日我二人一直跟隨在這少年左右，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那少年將煆燒好的石粉和石膏等物摻合在一起，隨後加入水，不出五個時辰，原本的泥漿便會逐漸變硬，三五天之後，其硬度便會堪比石頭，王盛稱之為水泥。”身後的僧人回答道。

　　“此物竟然如此神奇。”慧性感歎道，隨後指了指正在忙碌的山下，“他們在做何事?”

　　“支模板，”僧人答道，“王盛說這是為了給佛像塑形，先用水泥澆築出佛像大致的形狀，待水泥剛開始變硬之時，再由石匠雕刻出佛像五官、衣衫等細節……”

　　慧性聽完整個過程微笑著點點頭:“怪不得這少年當日敢誇下如此海口，有水泥這等神奇之物，十丈大佛像的確信手拈來。”

　　實際上王盛卻不像慧性想的這麽輕松，冬季施工本來就是工程上的難點，尤其是混凝土施工，由於冬天氣溫低，水泥的初凝時間會比夏日長許多，硬度增長也十分緩慢，而且水分極易在水泥內部形成凍塊造成開裂，所以如何為混凝土保溫就成了一個大難題。

　　後世的時候冬季施工都是給混凝土表面覆蓋棉被的，更有甚者，重點部位會使用電熱毯加熱。

　　但是現在這個時代，電熱毯是不用想了，棉花這東西在隋朝也沒普及，根本就沒有棉被給他用。

　　思來想去，無奈之下隻好選擇了笨辦法，給這個佛像模型建一個密閉的空間，然後用蒸汽加熱，加速水泥硬度上漲，換句後世的話說，就是給佛像蒸桑拿。

　　前世冬季澆築混凝土時，最頭疼的就是遇到監理方抽查留存的試塊樣品，後來便在同校的師哥身上偷學了一招，把試塊放在鍋裡蒸煮，不出幾個小時，強度就能完全符合要求，有一次試塊煮過了頭，強度增長的太快，被人發現了馬腳，最後請對方吃了頓飯才擺平這件事。

　　佛像一旦開始澆築，整個過程便不可逆轉，王盛作為唯一的技術負責人，很多事必須得親力親為，好在慧性讓人送來了一件皮裘，否則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裡忙碌一夜，以他這副身板不感冒才怪呢?

　　不是說著佛家不殺生嗎，怎麽還珍藏著皮裘，看來這幫和尚也不是老實人，王盛暗自腹誹道。

　　不過他對於佛教雖說不上喜歡，但也不至於厭惡，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者，他即便不相信有神論，但還是尊重人家信仰的。

　　佛教傳入中國之後沒過多長時間就力壓道教成為第一宗教，跟它的教義是分不開的，其他的不說，至少還有勸人向善的好處。

　　這個時代識字率如此低下，你要是和普通老百姓說那些空泛的理論，他們八成是聽不懂的，但是佛教的道理就很簡單，你只要一心向佛，多做好事，一定會有好報，即便這輩子等不到，下輩子也肯定有。

　　你看，佛教的核心思想就是這麽簡單，傻子都能明白好人有好報的道理，雖然這個邏輯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王盛是個悲觀主義者，什麽事都喜歡往最壞的方面去想，所以在這個世界充滿了不安全感。

　　聽人說現在四川有個叫朱粲的造反頭子，每次攻破一座城之後就會把城內能吃的全部吃光，包括人。

　　這則消息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禽獸猶不食其類，人這種動物恐怕是有史以來最殘忍的種族，他們餓了什麽都能放到嘴裡吃，草根樹皮，甚至包括觀音土。如果拋棄掉心中的罪惡感，人肉肯定比這三樣東西要可口許多。

　　每到朝代更迭的時候，人吃人的慘劇總會一幕幕上演，他所知道的最有名的就是後來推翻唐朝的黃巢，把人像舂米一樣弄成軍糧供麾下食用。

　　張獻忠造反的時候幾乎把整個四川的人都吃乾淨了，前秦的苻堅也有吃俘虜的習慣，甚至連四大名著《水滸傳》裡也記載著吃人的情節。

　　怪不得魯迅先生的《狂人日記》說整個歷史就是一部吃人史， 從歷史的角度講，的確是確有其事。

　　現在王盛所處的就是一個這麽危險的年代，隋煬帝如今正在重造龍舟，之後他就會一下江南永不複返，天下將會陷入更大的動亂，張須陀這樣的隋朝柱石終究會有倒塌的一天。

　　齊郡隨時都會受到戰火波及，他對那些農民起義軍的軍紀抱有深深的擔心，王盛可不想一夜醒來之後發現齊郡易主，而自己正被摁在案板上隨時被充當軍糧食用。

　　書到用時方恨少，人人都知道隋朝之後就是強盛的大唐，但是唐朝具體在哪一年建立，李淵又由何時登基，這就成了他當下最關心的問題。

　　去年李淵剛被任命為晉陽留守，李世民今年才在雁門關救駕時嶄露頭角，盛唐的影子現在毛都沒見到呢。

　　不過從已知的歷史事件可以推斷，唐朝應該離自己不遠了，現在最迫切要做的就是在唐朝建立之前保住自己的小命。

　　亂世人命如草芥，連皇帝楊廣的腦袋都不安全，照著鏡子對老婆說，這麽好的一顆腦袋，將來也不知道誰會砍下它。

　　自己想要保住腦袋，不費一番心思是不行的，古代最大的護身符就是名聲，曹操哪怕再厭惡禰衡，也忍住沒殺他，而是玩了一出借刀殺人。

　　之所以費盡心血的幫佛門弄這麽大的陣仗，也是想憑借這件事把自己的名聲傳出去，哪怕以後被某個軍閥抓住了，也有談判的余地，要是臨死前只是一個無名小卒，估計儈子手下手時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那才冤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