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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雨魂》第18章
  十七

  由於一路上不停地抽著對方的旱煙,張家聲和梁玉新感情不斷加深,已經成了忘年的朋友。他們互相效仿,梁玉新似乎變得沉穩老練,張家聲也有幾分年輕人的活力。他們邁著同樣的步子,以同樣的姿勢挑著行李,讓扁擔摩擦出相同的聲音。他們來到梅山凹時大汗淋漓,都心照不宣地走向供銷社,仿佛兩人商量好了。梁玉成和張志堅比這兩個要返回去的人著急,向供銷社看了一下,就沿著土馬路往梅溪那邊走去。梁玉成還對他們大喊:

  “我們先走,你們馬上過來。”

  張家聲和梁玉新不知道來供銷社幹什麽,隻覺得應該陪同對方。張家聲認為梁玉新年輕,喜歡購買東西,如果他買一盒香煙,或者糖果餅乾之類的東西,憑借他們還在加深鞏固的關系,他不會虧待自己。梁玉新認為張家聲來供銷社購買日常用品,是人之常情,不過現在購買為時尚早。他想到返回來出現不可預測的情況,又覺得現在購買東西,再寄存下來也非常明智。他們放下行李,除了撩起衣服下擺給冒汗的臉龐扇風,又玩起了交換煙絲的把戲。梁玉新搓旱煙時拖延時間,他時刻不忘向人炫耀鋁製煙盒。張家聲以為他又要搓出一坨很大的旱煙絲,立即客氣起來:

  “別弄那麽大,我的旱煙鍋裝不下。”

  他們站在玻璃櫃台前面,為了不讓營業員另眼相看,都裝模作樣地摸著口袋。他們沒有掏出錢,隻是伸手在裡面摸了一下,看來還不打算將這點錢交給供銷社。梁玉新明明知道布料櫃台沒有現成的短褲,卻大聲地喊叫。一位中年男人接待了他,中年男人挑逗地說,供銷社是為廣大貧下中農服務,貧下中農不需要資產階級的內褲。張家聲走向煙酒櫃台,他沒有購買香煙,也沒有買兩毛錢散酒解饞。在他眼裡,玻璃櫃裡的香煙是高級貨,是奢侈品,與他沒有關系。白酒可以喝上一杯,喝了後有勁,走路時輕松,可是梁玉新在那裡,就要多買一杯,他沒有大方到這種地步。他隻抽不要錢的旱煙絲,喝自家釀造的米酒。他看著櫃台裡面的物品,嘴唇和鼻翼翕動起來,凍得發抖一樣。那個看著門外發呆的年輕姑娘,在同伴提醒下跑了過來。她支支吾吾地問:

  “買煙嗎?”

  “不,不買。”張家聲聲音顫抖,也擺著手。

  她沒有像對待其他舉棋不定的漢子那樣繼續詢問:

  “要買煙盒嗎?”

  而是一聲不吭地回到剛才的地方,繼續癡呆地看著門外。

  梁玉新沒有買到短褲,他很沮喪,轉身過來時攪起一陣風。他拿著鋁製煙盒子快步走來,仿佛又買了一隻。他不停地晃動煙盒子,卻很難讓透過窗戶的陽光照射在上面。張家聲以為他又要上煙,雙手搖擺連連後退,他動作很特別,很容易讓人想到鬼子投降。

  梁玉新走了出去,張家聲也跟著他走向金光燦燦的陽光裡。他們在外面看到了李秋平,梁玉新沒有跑過去,隻是揮手向他呼喊。隨後的情況讓張家聲羨慕得要死,梁玉新從煙盒子裡搓出一坨很大的旱煙絲,隔老遠就伸了過去。他又手忙腳亂地掏出支農牌香煙,恭恭敬敬送上一支,又討好地說:

  “嘗嘗這個高……”

  他像在經濟場跟人開玩笑一樣,將偶爾擁有的香煙吹噓為“高級貨”,但是支農牌香煙的確很便宜,低廉到公社幹部都不抽。他立即停下來,像發現錯誤一樣用手捂著嘴巴,他意識到面對的是李秋平,

而不是經濟場那些經常咬著旱煙杆的漢子。他沒有用力壓著嘴唇不透露一絲氣息,而是在嘴巴上輕輕碰了一下。  梁玉新與李秋平友好地寒暄,像兩個投身革命洪流的仁人志士,有許多革命鬥爭經驗需要交流。不過他們談論的是雪雲山人普通的家常事,也互相詢問來梅山凹的原因。他們將送家裡人去梅溪五七中學上學,說得很輕松,也很激動,仿佛得到了大隊支書王取水表揚。李秋平說送侄女李佩芝去上學,也強調哥哥李秋風這幾天身體不好,他主動承攬送侄女上學的任務。梁玉新說完送弟弟上學,又這樣說:

  “讓我在經濟場耽誤一天出工。”

  李秋平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李佩芝,悄聲附和:

  “我也損失一天的工分。”

  他將梁玉新拉到旁邊,將乾裂的嘴巴貼在梁玉新的耳朵上說悄悄話,還生怕張家聲聽到。他的血盆大口不斷咬合,似乎要咬掉梁玉新的耳朵。在嘴巴碰到耳朵時,他們驚恐地躲閃。梁玉新做出打架的動作,這是本能防衛。李秋平視而不見,依然不慌不忙地說:

  “我弟弟單位的車給供銷社送貨,現在在農機站修理,要回縣城,正好路過梅溪。”

  梁玉新沒有向李秋平表示感謝,就拔腿往土馬路上跑去。他跑得很快,不只是發出響亮的聲音,也踏起一陣黃塵,像一匹駿馬馳騁而過。他歇斯底裡地喊叫,與梁玉成漫不經心地回答,形成鮮明的反差。他彎著身子雙手撐著膝蓋,呼吸聲大得似乎要撕裂鼻子和口腔。即使這樣,他也破口大罵:

  “急著去闖鬼門關。”

  得知有車子去梅溪,梁玉成沒有頂嘴回擊,還對他心存感激。他和張志堅跟隨梁玉新回到供銷社,滿臉幸福的表情,仿佛去參加宴席。他們東張西望尋找起來,要驗證梁玉新說話是否真實,也弄清楚司機會不會讓他們坐車,車上能不能坐下。他們突然看到李佩芝,李佩芝也看到他們,猶豫一下後還走了過來。梁玉成也走了過去,但顧慮重重,還四處張望。李佩芝說了起來,聲音輕得像隻餓昏了的蚊子。

  “有車子去梅溪。”

  “嗯。”梁玉成沒有激動,隻是僵硬地點頭,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

  梁玉成緊張不安,嘴唇抖動起來,牙齒咯咯地響著。李佩芝站在旁邊,像照相一樣挺立。她沒有說話,也不希望梁玉成跟她說話。她悄無聲息地離開,走了很遠也沒有看過來。張志堅對梁玉成說:

  “……很多人看著你。”

  梁玉成為與李佩芝根本不存在的某種關系,被人誤解焦灼不安。他滿臉通紅地看著地面,誰也不知道他在尋找一條可以鑽進去,然後銷聲匿跡的地縫。旁邊的人以為他掉了東西,特別是錢。李秋平突然神氣地招呼他們往農機站走去,將他從恐慌中拯救出來。大家像遊行一樣湧過去時,李秋平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似乎要將懶散的人群弄出整齊的隊伍,可他沒有這個能力,他走得也吊兒郎當。李佩芝蹦蹦跳跳,和李秋平一道,將場面渲染得讓大家乘坐的大鼻子卡車,似乎是他們家的東西。

  在農機站的維修車間,一輛車門上噴著“新坪縣百貨商店”的大鼻子卡車堵在大門口。它和旁邊那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扶拖拉機,構成一個慘烈的車禍現場。那個身材瘦小滿身油汙的中年人,在那裡時而躺下時而蹲起,如果不是他拿著一盞可以移動的電燈,在昏暗的車間裡,有人會認為是一條土狗,在那裡自娛自樂地打滾嬉鬧。他又拿著水瓢一樣的鐵殼子,有人以為他要舀水清洗身子,可是他又操起鐵鉗一樣的東西,擺出拿著家夥打架的姿勢。他對李秋平一行人視而不見,他們還不如地上那隻蟲子引起他的興趣。他用大鉗子上的鐵針點擊蟲子,還很有耐心。連續幾下沒有戳到倉皇逃竄的蟲子後,他伸腳狠狠地踩踏下去。他不知道蟲子最後成了什麽樣子,他抬起腳後,蟲子已無影無蹤。他沒有抬眼看著這些圍觀的人,拿著鐵鉗在拆卸下來的零件上,麻利地點出刺眼的弧光,將車間弄得像閃電一樣。

  許多人第一次看到這種刺眼的弧光,覺得很有意思,可是眼睛脹痛起來。他們認為是眼睛受到了刺激,也有人認為眼睛進入了煙塵或者異物,用手揉捏起來。他們眯著眼睛,或者背過身去,也有人乾脆閉著眼睛,甚至用手捂著耳朵。李佩芝始終瞪著眼睛,在課堂上她從未這樣炯炯有神,即使眼睛脹痛,她也眯著眼睛,繼續看著弧光,要將這個人造閃電弄個明白。她控制不了眼淚奪眶而出,但可以掏出手絹擦拭。她還靠近這個滿身油汙的漢子,不管他身上散發出怪味,張口便問出現神奇白光的緣由,顯得自己是多麽好學。可是漢子頭也不抬,只顧不停地敲打斷口,製造出滋滋啦啦的聲音和刺眼的弧光。他忘我地工作,李佩芝認為他一定是個勞動模范。不過漢子僵硬的話讓她大跌眼鏡,她第一次在梁玉成面前花容失色。這位只會使用也不懂得道理的漢子說道:

  “說了你也不知道。”

  李秋平指揮大家上車,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揮來揮去。在大家逃命似的爬上車箱,找到合適地方站立好,或者坐下來後,他沒有爬上去。他背著手搖頭晃腦地溜達,像隻騷公雞。梁玉新關心地要求他爬上來,還向他伸著手,在要求梁玉成幫助拉扯時,他傾斜身子將手伸得很長。李秋平以為他又要上煙,當發現是空手時,那個醞釀出來,即將浮現在臉上的笑容,在臉皮抽動中黯然消失了,隨後他愁眉不展。如果他始終這樣,梁玉新心裡會坦然一些,可是李秋平神氣地說:

  “我要坐駕駛室。”

  梁玉新立即從車箱上跳下來,還栽倒在地,身上沾著不少塵土,手上也蹭破了皮。那位潛心焊接的中年人迅速取下罩子,用詫異的目光看著他,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忙碌。梁玉新也想進坐駕駛室,但沒有說出來。他形影不離地跟著神氣十足的李秋平,還伸手防止李秋平後仰的身子倒下去。他又給李秋平上煙,也往焊接的中年人嘴巴上插上一支支農牌,並給他們點上火。他眯著眼睛吞雲吐霧,思緒已經竄進了駕駛室。他吐出幾口白色煙霧,掩蓋焦灼不安的表情後,終於將想坐駕駛室的想法說了出來。他請求李秋平幫忙,讓他夢想成真――

  “那裡我還沒有坐過。”

  李秋平支支吾吾沒有答應,還想吊他的胃口,讓他將剩下的支農牌全部拿出來。李秋平看了他好久,還做出要他上煙的暗示,可他依然沉浸在幸福的想象裡。李秋平不得不掏出煙荷包,伸手在裡面倒騰起來。在梁玉新反應過來準備給他遞上支農牌時,一個下巴像刀劈斧削一樣方正,滿臉威嚴的大個子男人,提著褲子從茅坑那邊吊兒郎當走過來。李秋平和梁玉新沒有理睬,以為他也是過來搭車。這人看了一眼車上的人,什麽話也沒有說,就拉開駕駛室的門。他們這才恍然大悟,那個焊接的中年人不是大鼻子卡車的司機。他們立即圍了上去,李秋平跑不過梁玉新,就著急地喊道:

  “我是李秋生的哥哥。”他又連忙說道:

  “是親二哥。”

  面對李秋生突然使出陰招,梁玉新一籌莫展,但沒有慌亂。他將支農牌香煙向大個子司機遞過去,像老熟人一樣隨意,也有幾分得意。司機看了一眼廉價的支農牌,出於禮貌接了過來,卻沒有將它叼在嘴上,而是別在耳朵上。即使這樣,梁玉新也向他舉著打火機,決意要為他點火。司機沒有理睬,卻神氣地指著李秋平:

  “你,上駕駛室。”

  他將跟著李秋平鑽進駕駛室的梁玉新拽了出來,非常嚴肅地說:

  “你到車箱上面去。”

  李秋平覺得應該給司機上煙,立即掏出那個既裝煙又放錢的荷包,挖出一坨乒乓球那麽大的旱煙絲。司機沒有拒絕,裝模作樣的李秋平非常後悔,覺得挖得太多了。司機一陣咳嗽後,就予以回絕,那個棱角分明的腦袋猛烈搖晃,將耳朵上的支農牌香煙甩落下來。李秋平立即彎腰撿拾,也趁機將旱煙絲放回煙荷包。他將香煙插在司機嘴巴上,然後聽他說:

  “這煙勁小一些。”

  大鼻子卡車駛出農機站,朝著梅溪相反的方向行駛起來。車箱上的人驚恐不安,梁玉新舉著拳頭,準備敲打駕駛室頂部要求下車,但想到李秋平在駕駛室裡,就放心了。大鼻子卡車停在公社院子門口,一個早已等待的肥胖女人,生怕別人發現一樣將頭埋得很低,用垂落下來的頭髮遮蓋臉龐。李秋平努力靠向司機,盡量騰出更多的地方。即使這樣,用力關上的車門時,也重重地撞擊她的大腿。

  大鼻子卡車飛速行駛,彎彎曲曲的土馬路上飛沙走石,騰起的黃塵猶如巨龍翻騰。在樹上和草叢裡覓食的鳥兒倉皇逃竄,即使飛出去很遠,也啾啾地哀鳴。路邊悠閑吃草的牛羊,遭人鞭打一樣拚命奔跑,有的驚慌地衝進稻田和菜地裡,踏壞了莊稼。附近勞動的社員罵聲不止,有的準備操近路攔截,但他們明白,那隻是一廂情願的幻想。車箱上的人感到五髒六腑都攪在一起,但沒有尖叫。有人手挽手肩並肩靠在一起,組成一道血肉長城,眾志成城地抵抗風險。在角落的李佩芝,一直低著頭用手絹捂著眼睛,她不敢觀看外邊一閃而過的風景,疼痛的眼睛淚流不止。梁玉成默默地保護她,用身子阻擋別人擠壓踩踏。大鼻子卡車行駛到平坦的地方,梁玉新說了起來:

  “城裡司機水平真高。”

  梅溪與梅山凹相比,地勢比較平坦,那段像模像樣的土馬路兩邊,出現許多依地形建立的房子。他們被風吹得難以睜開眼睛,卻依然對高矮不同的牆壁上,用石灰塗寫的標語很感興趣。許多地方的標語內容一致,字體卻截然不同。大部分標語經歷歲月的磨蝕,脫落褪色相當嚴重,但能辨認出整個語句。新寫的標語不多,與牆壁上空余地方不多有關。這些賦予時代特征的標語,展示社會主義日新月異的新氣象。在新標語裡面,沒有處理乾淨的舊標語,依稀能辨認出來。大鼻子卡車離梅溪供銷社很遠,就嘎地一聲停了下來,大家有一種飛出去的感覺,都尖叫起來。一個細伢子突然橫穿馬路,讓司機緊急刹車嚇出一身冷汗,也讓旁邊的人罵了起來。司機沒有咒罵,隻是從車窗裡伸著腦袋大聲喊叫:

  “梅溪到了,趕緊下車。”

  大家劈裡啪啦地跳車,猶如一群從盆裡逃生的青蛙。在所有行李卸下來擺放在路邊後,車上隻有惶恐不安的李佩芝。她挪開捂著眼睛的手絹,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找到下車的位置。她緊緊抓著箱板,生怕踏空似的緩慢移動。司機看著長相嬌美的李佩芝,又看著焦灼不安的梁玉成,狡黠地笑了起來,他用城裡口音說道:

  “去,將這位姑娘背下來。”

  梁玉成和李佩芝面紅耳赤,連脖子根都紅了。他們用羞怯的躲閃,對司機的調侃做出回應。李佩芝不會趴上梁玉成的脊背,眾目睽睽中,特別是大家捧腹大笑時,她所剩不多的勇氣,無法讓她做出這樣的決定。梁玉成不敢馱負李佩芝,連攙扶的伸手也舉不起來,他在那裡如同一根木樁子。在李秋平攙扶下,李佩芝才緩緩地下車。

  向司機表達誠摯的感謝後,他們就往梅溪五七中學走去。他們不知道學校的位置,但是田壟中那條小路上,那些人螞蟻牽線一樣,也挑著行李。他們自覺地跟在後面,也向那些人詢問情況。那些人豪情滿懷,都熱情地告訴他們:

  “跟我們走沒錯。”

  他們隨著人群呼呼啦啦來到梅溪五七中學。這是一個由四棟二層樓圍攏起來的院子,四角有很大的缺口,大的有十幾米。中間空地是高低錯落的兩個操場,下面小操場旁邊的房子連門窗都沒有裝好,裡面響起敲敲打打的聲音,有時聲音很大。上面操場中間有一棵大槐樹,樹乾上掛著一塊木牌,長久地日曬雨淋,已經面目全非,不過上面書寫的五七指示非常醒目,殷紅的油漆像剛填上不久。

  他們在操場邊角停了下來,站在那裡一籌莫展,如同集市上等待交易的牛羊,任憑來來往往的人品頭論足。那些人好奇地看著漂亮的李佩芝。盡管她用手絹捂著眼睛,他們依然表現出土狗見到骨頭的樣子。梁玉成要求李秋平他們原地等待,就與張志堅往被人圍住的大槐樹走去。他們還沒有走近人群,就聽到有人用難聽的聲音念著五七指示。梁玉成也輕聲念了起來:

  “學生也是這樣,以學為主,兼學別樣……”

  他沒有繼續念下去,覺得這段連標點符號都能背記出來的語錄,已經沒有新意。他們往那面貼著許多宣傳標語的牆壁走去,這裡的人更多,聲音嘈雜。從亂七八糟的標語中,他們很快找到“入學須知”的公告。梁玉成立即念了起來,張志堅也一字不落地念著,像跟著梁玉成念課文。

  他們看到紅衛公社和勝利公社, 還有前進公社的新生分在十六班,班主任是羅光前老師。他們沒有停留在那裡繼續加深印象,看完公告後跟前面的人一樣匆匆離去,後面的人已等得很不耐煩,用急促的聲音和粗魯動作催促起來。在十六班教室門口,人員三三兩兩沒精打采,他們看到了初中同學趙素華和劉軍光。他們大聲喊著梁玉成,卻沒有和張志堅打招呼,仿佛他不存在。他們不相信窮困潦倒的張志堅也來讀高中,以為眼前出現了幻覺。他們神采飛揚地往李佩芝等待的地方走去,並發出朗朗的笑聲。梁玉成要求劉軍光帶領他和張志堅去搶佔床鋪,讓矮小的趙素華去幫助李佩芝。

  這些饑腸轆轆的人沒有一個要找地方吃飯,似乎不知道有吃飯的程序。在送李秋平他們去梅溪土馬路時,李佩芝肚子裡嘰裡咕嚕響了起來,她與他們拉開距離,也嬌羞地低著頭。她將用手絹捂著眼睛的右手,與配合步子擺動起來的左手,用力按著肚子,希望立竿見影地去除肚子裡的聲音。一直惦記她的梁玉成突然蹲了下來,假裝在腳上撓癢癢,然後走在她後面。李佩芝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問:

  “眼睛還痛嗎?”

  “好多了。”李佩芝隨口說道。

  他躲避李佩芝回頭看過來的目光,看著旁邊那條乾涸的小溝。他無可奈何,不知道如何幫助她。這樣默默地走了一陣後,他支支吾吾地說:

  “我去幫你洗一下手絹。”

  李佩芝放下捂著眼睛的手,眨著眼睛看著他,然後使勁點頭。她也輕聲地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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