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沿著小河蜿蜒而上的山路,許多地方被茂密的樹枝和雜草覆蓋,但沒有影響志堅媽快速行走,她迎著樹枝和雜草奮不顧身地衝過去,弄得身上沾滿了草葉和毛毛球,頭髮上也有不少。她對峽谷的恐懼從來就有,那時隻是對樹叢裡飛起的鳥類,以及突然出現的野獸,如今她還對不遠處新添的墳塋感到恐慌。她壯著膽子走過去,希望遇到同路人,或者附近有社員勞動,以及伢子在那裡放牛打柴。可這裡空無一人,仿佛以前那些經常出現在這裡的人,都去大隊或者公社參加群眾大會,連小孩子也跟著去了。她看到那座新墳,是緣於河風將上面的紙幡吹得呼啦啦作響。她試探著看過去,結果她毛骨悚然。
她跌坐在地上,神情恍惚突然看到那座墳塋變成了谷堆,又影影綽綽成了糧倉,“糧倉”裡走出一個駝背老人。駝背老人還向她招手,要將她帶進“糧倉”裡。她緊緊地拽著路邊的樹木茅草,手上被荊棘拉出了口子,鮮血直流。她無法逃離這個聞風喪膽的地方,身體飄然而起,跟隨駝背老人漸漸走去。她向駝背老人苦苦哀求,說來世給他當牛做馬,可是駝背老人冷酷無情,非要帶走她。她歇斯底裡喊叫,並拿出魚死網破的氣勢。駝背老人最終可憐了她,他獨自飄走了,可是很多年前投河自盡的王七婆出現在眼前。她緊緊抱著樹杆,淚水漣漣地乞求:
“七婆,你高抬貴手,饒了我吧,我家伢子還小。”
她筋疲力盡停止掙扎,不得不拋開人世間的恩怨,跟隨王七婆走向那個糧滿倉的極樂世界。她又聲淚俱下地懇求,要乾淨整潔地離開這裡。她在小河的水潭裡清洗起來,還像王七婆那樣義無反顧地走向水潭深處。她命不該絕,從坡上伸過來的荊棘,神差鬼使地阻止她繼續走下去。讓她完全清醒過來,是籃子裡的公雞突然鳴叫,聲音高亢洪亮。她想起流傳已久的說法,鬼魂害怕公雞打鳴。她立即從水潭裡走出來,也不管河水弄濕了褲子,邊走邊大聲哭喊。
她一路狂奔衝出峽谷,跑得氣喘籲籲肺都疼痛起來。在一個能看到房屋的開闊地,她停了下來,還將公雞弄得嘎嘎直叫。不知道什麽時候,她跑丟了一隻破爛的布鞋,卻像丟失一隻新膠鞋一樣懊悔不已。她膽戰心驚地看著剛才跑過的路,卻沒有勇氣回去尋找鞋子。想到不能光著腳去探望母親,她終於決定返回去尋找鞋子,也許鞋子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想到又要去那個魂飛魄散的地方,她哭了起來,還涕淚交流,也全身抖動,牙齒咯咯地咬個不停,咬得牙床疼痛,影響了好長時間吃飯。在反覆念叨鞋子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後,她終於邁出了艱難的一步。她嘴裡念念有詞,不斷為自己鼓勁:
“害怕時就立即返回來。”
她又看到那個駝背老人,他還快速走了過來。可是他身上的黑色長衫不見了,肩上還背著一個包袱。她沒有往回逃跑,而是迅速抓起籃子裡的公雞。可是公雞嘎嘎叫喚,沒能阻止駝背老人快速走來,他如入無人之境。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去,為自己的魯莽衝動付出生命的代價。她無計可施,就在那裡坐以待斃,還閉著眼睛不想看到可怕的場面。她沒有想到駝背老人拿著她的鞋子,還大聲地說:
“這鞋是你的鞋吧。”
眼前站著一個活生生的老頭,沒有及時消除她的恐懼,卻立即製止她對著駝背老人撕雞灑血的動作。她穿上鞋子時,悄悄注意駝背老人在地上的影子。
看到他跟自己一樣擁有頎長的影子後,她又在身上掐了起來,判斷是否在現實中。她依然驚魂未定,駝背老人卻問了起來: “你剛才跑什麽?”
志堅媽沒法實事求是地回答,她不敢將剛才魂飛魄散的事情說出來。她猶豫一下後才說:
“剛才看到你在墳地裡。”
“是我爹的墳,今天是他頭七的日子,我到墳上來看一下。”
志堅媽非常清楚人死後頭七是個什麽日子,後人必須上墳祭奠。駝背老人非常健談地和她說話,一點沒有失去親人的悲傷。她還沒有從恐慌中走出來,說話支支吾吾,他驚愕地看著她,以為她精神失常了。駝背老人不再喋喋不休,仿佛他的話剛才都說完了。志堅媽也保持沉默,集中精力行走,防止栽倒在地。他們走了一會就分道揚鑣,這時她才輕松起來。
志堅媽邊走邊整理頭髮,又重新別好卡子。她不停地拍打衣服,一直持續到看到娘家的房子。見到躺在竹椅上呻吟的老母親,她不是將手伸過去,而是謹慎地拉扯衣服下擺,忸怩得像霞飛雙頰的姑娘。老母親聽到女兒的聲音後睜開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依然閉著,也許她真的病得很厲害,她的樣子比剛才更可憐。她對志堅媽說話時一直看著籃子裡的公雞,她埋怨著:
“你總算來了。”
聽到老母親的責怪,志堅媽接過侄女端來的茶水,緊張得濺了出來,也弄濕了衣服。她是老母親曾經疼愛的孩子,像以前那樣申辯時,還在撒嬌:
“家裡事情多嘛。”
她哽咽起來,鼻子重感冒一樣流淌鼻涕,眼睛受到強光刺激一樣眨個不停。即使這樣,她也清晰地說:
“媽,你怎麽啦?前段時間還好好的。”
老母親呻吟一陣後,上氣不接下氣地嘟囔著:
“老拉肚子,拉得頭昏腦脹的。”
志堅媽詢問看醫生的情況,小侄女一一告訴了她,還指著旁邊的紙包,說赤腳醫生來了好幾回了――
“爺爺跟醫生去抓藥了。”
志堅外公家裡的人不多,但聚集在一起也很熱鬧。志堅媽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他們製造人類的本領,顯然無法與她相比。在小學當民辦老師的弟弟呂明華,生育一個女兒後,好像結扎了一樣再也沒有孩子。要生出伢子傳宗接代,成了他們永久的奢望。他和老婆肖柳珍病急亂投醫,成為公社和區上醫院的常客,可至今都沒有找到問題所在。志堅媽盡量不談生育問題,擔心觸及他們的傷心之處,她將話題引向張志堅讀高中上。一直呻吟的老母親,聽到她們沒完沒了地談話,發出了冗長的歎息:
“不要說話了,給我熬點粥去。”
肖柳珍立即去做飯,志堅媽也給老母親清洗衣服。屋裡屋外很安靜,這種安靜持續到吃飯之後,大家心裡像憋著一股勁。整個中午飯裡,隻有老母親喝粥的呼啦聲,還有大家用筷子碰撞飯碗和盤子的叮當聲。即使這樣,志堅外婆也嫌棄吃飯時聲音太吵。
面對老母親的怪病,志堅媽急得團團直轉。她一直流著眼淚,流得眼睛酸痛起來。她這時發現,大家和她一樣焦灼不安,也淚眼婆娑。她與兄弟偷偷商量時,忍不住哭了起來,仿佛老母親將不久於人世。弟弟呂明華異常鎮靜,還竭力安慰他們。他說老母親這麽大年紀生病非常正常,過一段時間就會清醒過來,不過他對老母親清醒時愛管閑事,動輒生氣罵人感到惱火。志堅媽有許多話要說,但一句也沒有說出來,隻能咿咿呀呀地哭泣。她過來還想借錢給伢子交學費,現在卻無法開口。她不停地吞咽口水,將心裡的想法也同口水使勁咽下去。
張志堅的外公,在胖於頭之前就在公社食堂裡做飯,是位開明的長者,憑借多年為公社頭頭熱情服務,為隻有初中畢業,且成績一般的小兒子找到當民辦教師的工作。胖於頭接過飯杓後,他在梅山凹集市上負責豬牛交易。他今天沒有去集市,那裡的事情交給了徒弟。他用審視豬牛那樣的眼光,從女兒憂慮的表情上,看出她生活遇到了麻煩。他在女兒提著衣服去井邊清洗時,悄悄跟在後面,還提著粘著黃泥的牛繩。志堅媽很快看到他走了過來,停下來向他討要繩索,並要求他回去。他走到身邊,才說有話要跟她講――
“又遇到困難了?”
“看到媽病得這麽重,心裡難受。”
“伢子的書錢有著落嗎?”
聽到老父親問及家裡的情況,志堅媽低頭不語。即使迫不得已作出回應,她也盡量使用肢體語言,以免聲音哽咽讓他傷心。他從內衣口袋裡掏出十塊錢,放到她手裡時左顧右盼,生怕別人看到。他也將繩索放到她手上,還說:
“將牛繩洗乾淨。”
志堅媽抬頭時眼淚奪眶而出。她沒有忘記這樣的話:
“將來叫志堅加倍還給你。”
志堅媽突然講究起來,她掬著井水捋著頭髮,又用刷子刷拭身子,認真得不放過任何地方。她外表煥然一新,心裡喜滋滋的。有了錢她心裡很踏實,還將老母親逗得咧著嘴嘿嘿地發笑。她還扶著老母親在地坪裡緩慢行走,也沒有停止逗她開心,走累了她就悄悄往老母親嘴裡塞上一片砂糖餅,讓老母親癟下去的嘴,像魚嘴一樣咬合。老母親回到竹椅上,要求她不要再講了,說笑得肚子疼痛起來。
志堅媽離開時迫不急待,她要趕在太陽還能照進峽谷穿過那裡。她以前沒有這樣害怕,不單是那裡添了新墳,這種魂飛魄散的恐慌,在生活壓力越來越大時,變得異常嚴重。她經常為窘迫的生活胡思亂想,而又局限在陰陽轉世和妖魔鬼怪上。她想得越多,這些沒有得到正確引導的思維,很容易出現詭異的幻覺,她經常被風吹草動弄得驚恐萬狀。為了掩飾自己,離開時她還特意給老母親喂了一次藥。她戰戰兢兢將中藥灑到地上,結果引來老母親一陣責怪:
“伢子都生了四五個,還這樣毛手毛腳。”
在陽光照耀的田埂上,志堅媽像一片深褐色的葉子搖曳起來。那些目送她離開的人,包括鄰居家的細伢子,都看到她狼奔豕突的樣子,以為她偷拿了別人的東西。此時肖柳珍在後面追了起來,還大聲呼喊。志堅媽依然健步如飛,她始終想著那個可怕的峽谷。要不是那個在自留地裡乾活的漢子,在她跑過來時及時提醒,她還會快速地走下去。她來不及感謝,立即沿著漢子所指的方向看過來。她驚愕地張著嘴巴,對肖柳珍追趕感到不可理解。她沒有朝肖柳珍走過去,要積攢穿越峽谷的力氣,還有膽量和勇氣。她對著肖柳珍大聲說道:
“你喊我一聲,何必跑得這麽累。”
“我隻……沒有喊破嗓子了……”
肖柳珍的回答不得不為大聲喘氣讓道。她彎腰雙手撐著膝蓋,這樣還不能很好地緩解呼吸困難,卻有效地防止身體倒下。她幾次想將話說完,卻總是力不從心。她反覆調整氣息,又不斷吞咽口水,在身子能站立起來後,他才將這句話說完。
肖柳珍沒有將手裡的東西交給志堅媽,志堅媽也不好意思詢問。志堅媽認為她要回娘家,她這樣急急忙忙,娘家肯定有重要事情。她洗耳恭聽,可肖柳珍什麽也沒有說,隻是甩頭示意她走在前面,還做出出發的手勢。肖柳珍娘家在山坳口那邊,有較遠的距離。她希望肖柳珍送她走過那段峽谷,可她沒有想出合適的理由。她正準備提出要求,肖柳珍卻說了起來:
“要讓志堅去讀高中。”
肖柳珍不停地咳嗽,她大口呼吸時吸進去一隻飛蟲。她的聲音吞吞吐吐,也堅持將話說完:
“他舅舅就是沒上高中,去不了中學教書。”
志堅媽不停地應答,也頻繁地點頭,心裡卻想著盡快穿過峽谷。她突然停了下來,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準備借弄掉鞋子裡石子的機會,說出請求她送自己走出峽谷的想法。看著她憂鬱的眼神,肖柳珍以為她為伢子的學費發愁,她沒有錢借給她,趕忙搪塞起來:
“走,去我娘家找吳神仙算一卦,挺靈的,看看志堅將來的前程。”
那個冥冥中生命之間存在因果報應的念頭,是她在生活中苦苦掙扎,並艱難支撐下去的動力,也使她努力為張家聲生育出那麽多孩子。她對肖柳珍的提議表現出來的抗拒軟弱無力,她去問詢張志堅的前程隻是一個方面,主要是想探明張家聲什麽時候時來運轉。她委婉拒絕時,也表示願意前往,肖柳珍弄不清她究竟在想什麽。她將聲音壓得很低:
“算了,我沒做準備。”
肖柳珍將袋子舉了起來,像舉著一隻雞一樣得意。她說:
“我準備好了,帶了四個雞蛋。”
因為漂亮嫁給民辦老師呂明華的肖柳珍,由於沒有生育伢子,在求醫無助後,她不得不依靠神靈獲得心靈慰藉。她成為封建迷信狂熱的追崇者,與她迫切要為呂明華生育伢子息息相關,她沒有其他事情要求神問佛,隻問生兒育女的事情。她信奉娘家的吳神仙,對他裝神弄鬼佩服得五體投地。
肖柳珍來到娘家屋前,門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鐵鎖,她並沒有感到沮喪,卻走過去在熟悉的鐵鎖上琢磨起來。志堅媽感到很失望,為自己神差鬼使跟隨她過來後悔不已。她伸手攔在額頭上,仰頭觀看太陽的位置,判斷自己能否在陽光照射峽谷時穿過那裡,決定自己該做什麽選擇。她不知道肖柳珍什麽時候走進了灶房,肖柳珍發出嗚嗚啦啦的聲音,像隻嗆水的羊在掙扎。她以為肖柳珍掉進水缸裡,張志堅小時候嗆水就是這樣的聲音。她飛快地跑了過去,看到肖柳珍的頭埋進一個碩大的水瓢裡,仿佛戴著一個面具。肖柳珍胸前浸濕的地方不斷擴大,水瓢上漏出來的水稀裡嘩啦像母牛撒尿。志堅媽也口乾舌燥,嗓子裡火辣辣地疼痛。她接過肖柳珍的水瓢,也將腦袋伸進水瓢裡,她的腦袋較小,可以在水瓢裡活動。她沒有將胸前弄得濕漉漉的,也沒有將水弄到地上,她非常愛惜地喝水,一滴也沒有灑出去。
喝夠了水的志堅媽和肖柳珍,像從宴席上酒足飯飽下來一樣,走向吳神仙破敗不堪的房子時不停地打嗝。她們打著水嗝,嘩啦啦的。她們異常小心,努力防止打嗝時將水噴吐出來。志堅媽的步子零亂不堪,她還想著那個峽谷。肖柳珍努力吹捧吳神仙,從她嘴裡說出來的吳神仙,仿佛是天上真神下凡,世上沒有他不知道的東西。在竹椅裡打盹的吳神仙,看到她們過來後嚇了一跳,仿佛來了找他麻煩的公社或者大隊幹部。他對她們的要求毫不猶豫地予以拒絕,還說他早已改過自新。當肖柳珍在他耳邊神秘地嘀咕幾句,又說給他帶來雞蛋後,他才答應破例為她們求一次神。志堅媽看到吳神仙時毛骨悚然連連後退,她發現吳神仙就是上墳的駝背老人。這個在峽谷裡上躥下跳的人,從竹椅上起來時動作緩慢,還需要肖柳珍攙扶。她清楚地看到吳神仙嘴巴歪斜起來,乾癟下去仿佛沒有長牙齒。她張口結舌,吳神仙卻說:
“剛才在路上見過你。”
志堅媽點了點頭,她很害怕,看到他就想到那個魂飛魄散的幻覺。肖柳珍沒有提及自己生兒育女,說是過來問詢伢子的前程。吳神仙想好了對付她生兒育女的話,已經派不上用場,他滿臉失望,臉頰猛烈抽動。他咿咿呀呀念叨一陣後,突然彎下身子抖動起來,給人喝了農藥的感覺。肖柳珍積極配合,並悄悄透露有關志堅媽家裡的情況,以及她的想法。吳神仙伸著駝鳥皮一樣松松垮垮的脖子左顧右盼,隨後帶著她們鬼鬼祟祟來到後面陰暗的小屋子裡。這間屋子肖柳珍從沒來過,但她知道他有個秘密地方。她們站在門口不敢走進這間臭氣熏天的黑屋子,仿佛裡面是人間地獄。在點燃一盞昏暗的桐油燈,掛好一張發黃的畫像,倒好三杯濃茶,並將肖柳珍的雞蛋擺在桌上後,吳神仙張牙舞爪表演起來,還偷看她們的表情,根據她們驚訝的程度,決定自己表演的手法。他嘰哩咕嚕地念叨,聲音大小恰到好處,剛好讓她們聽到,又不驚動外面的人。他點燃三支香,也要求她們靠上去。他擔心她們站在門外,會讓外人知道,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卻這樣說:
“到菩薩面前來,會更加靈驗。”
志堅媽說出張志堅的生辰八字,吳神仙將三根白煙嫋嫋的香橫過來夾在雙手相合的虎口裡,對著畫像“心踹檉琛鋇嗇鈽鍍鵠礎N饃襝上蜃嘔袢瞎炯崧韜托ち湟蒼諍竺嬙溲饕荊捎詰胤教由瞎饃詘擔竅翊恿獎甙謊弊蒼諼饃襝繕砩稀N饃襝梢廊話湊粘絛蠣β擔揮諧魷執ヅ讎撕蟮某宥?傷切睦鐔袢恢碧粽諾媚芮邐蕉苑降男奶N饃襝曬螄呂催蛋藎悅拋幼駁氐倪訴松諼葑遊宋說叵炱穡廈婊共煌5氐袈浠頁盡K敲揮辛⒓垂虯藎緣煤苡淘ァT諼饃襝芍匆庖笙攏遣毆虯菹氯ィ嵌骱芮幔履源齙槳乖嗟牡孛媯駁P奈萆系袈浠頁盡
吳神仙將一個裝著紙簽的竹筒遞了過來,肖柳珍雙手接過準備搖晃,但她馬上明白過來,立即將竹筒交給志堅媽,還喧賓奪主地告訴她如何搖晃。志堅媽第一次捧著暗藏未來希望的竹筒,像閻王捧著生死簿一樣責任重大。她的手猛烈抖動,那些寫著稀奇古怪內容的紙片,當當地撞擊竹筒。吳神仙對志堅媽的搖晃動作很滿意,覺得她是信徒裡搖得最好的人, 至於她抖落出什麽樣的紙簽,他根本不擔心,因為紙簽裡文字很少,大多是他憑空捏造的圖案,他能輕而易舉滿足她的心願。可是紙簽遲遲不肯出來,它們在裡面長久地發出單調的聲音。肖柳珍撞擊志堅媽的胳膊後,紙簽才掉落下來。也有一根紙簽露出了一半,在竹筒沿口搖搖晃晃,肖柳珍立即將它擋了回去。
吳神仙剝豆莢一樣打開紙簽,湊到桐油燈面前觀看時,像狡詐的帳房先生。他主動讓她們觀看紙簽,可是光色昏暗,她們什麽也沒有看到。即使看清楚圖案,她們也不明白意思。按照吳神仙的話來說,她們是凡人,隻能知道天機裡一些膚淺的東西。他針對生辰八字和紙簽上的圖案喔哩哇啦念叨了好久,最後才清晰地說:
“伢子有前程,是個騎馬的人。”
志堅媽聽後喜笑顏開。一直緊張的心情得到釋放後,很容易走向極端,她此時就是這樣,她心花怒放,仿佛張志堅吃上了國家糧。她心目中的騎馬人,就是兒子將來成為公家人。她激動得搖著肖柳珍的雙手,笑聲朗朗地說:
“今天沒有白來。”她還得意地說:
“志堅將來有了出息,一定要好好報答你。”
吳神仙見她沒有給出感謝的紅包,心裡有些不快。他出來時將門關得很響,許多地方下雪一樣掉落灰塵。他咿咿呀呀說著她們聽不懂的話,仿佛他身上某個地方劇烈疼痛。不過他最後一句話:
“伢子經歷有些坎坷,要走許多彎路。”
志堅媽和肖柳珍聽得非常清楚,也牢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