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夏季有些桑拿天的濕熱,即使已近傍晚,太陽西斜,昏黃暗淡了天空,悶熱依然不依不饒的裹住每一寸角落。剛下班的冬塵,心情猶如被這份悶熱包裹的密不透風,遲遲疑疑的走進那走了二十幾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的小院。只因為今天,他博士畢業後,正式成為一名泌尿科大夫,也是他曾經許諾靜雅畢業後就向舒家二老求娶靜雅,可是自從妹妹畢業典禮裡那日,看到爸爸失落的眼神,冬塵的心軟了,他無法不顧爸爸的心情,他選擇等待爸爸同意自己和靜雅婚事的那天,再迎娶靜雅為妻。可是今天他該怎樣向靜雅提起呢?
小屋裡,牆上的電扇搖晃著腦袋,把柔軟的風吹向小屋的這對戀人,吹走屋子裡的沉悶。靜雅為冬塵端上一碗冰鎮綠豆湯,無聲的看著兀自發呆的冬塵。
“靜雅,我想和你商量件事,”冬塵攬過靜雅的雙手,靜雅可以感覺到冬塵雙手輕微的顫抖。
靜雅沒有說話,隻是一雙好看的鳳眼多了些探尋的深色。
“靜雅你知道,婉婷這兩年可能就會去美國去和男朋友結婚,爸爸為了我和妹妹沒有再婚,現在他是為生命的女兒將要遠走,心裡很難過。看到這樣的爸爸,我心裡很難受,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們倆的婚事能不能暫時等一等,我會去做我爸的工作,等我爸同意我們的婚事,我就向叔叔阿姨求婚,我們結婚好嗎?小雅,願意和我一起努力嗎?”冬塵用幾乎懇求的眼光看著靜雅。
“冬塵,如果我和你爸爸同時掉進河裡,你會先救誰呢?”靜雅的眼裡盛著晶瑩的光。
“靜雅,你怎麽也問出這個無解的問題呢?你知道你和爸爸在我心裡都是最總要的。”
靜雅笑了,笑裡帶著剜心的涼。
“冬塵,八年了,我們已經談了八年的戀情,你知道嗎?”靜雅輕輕地抽回雙手。
“我知道,你想有一個屬於我們兩人的家,那也是我想的,我知道我提出的這個想法對我們很殘忍,可是我真的很想給我爸一些時間,如果小雅你無法接受,”冬塵閉上眼睛,沉思了幾秒,再次睜開眼睛堅定壓過掙扎:“我們結婚吧,我現在沒法給你寬裕的生活,可是我會愛你一輩子。”
“冬塵,我不想看到你家在我和玉叔叔之間為難,我會和你一起等,等玉叔同意的那天。”靜雅悠悠的歎了口氣。
“謝謝你,小雅,相信我這兩年我一定做通爸爸的工作,我們會在爸爸的祝福中完婚。”
冬塵走後,靜雅胡亂的洗漱完,半靠在床上,借著昏黃的台燈,看著窗外墨色的夜空中點點閃爍的星光,呆呆的出神。
曾經自己是相信自己和冬塵會在冬塵博士畢業後,有一個家,一個簡單卻溫馨的家,而從何時起自己的這份堅信變得越來越脆弱,直到今天冬塵做出延遲結婚的選擇,靜雅才正視到自己內心的卑微,和不安,自己和冬塵的感情真的經得起光陰的無情,歲月的消磨嗎?靜雅無聲的捂住雙眼淚水順著指縫落在碎花的睡衣上,斑駁的淚痕,砸得靜雅已然易碎的心裂開蛛絲般的痕。
按照xx醫科大學的慣例,婉婷和護理學院的畢業生是全部分配到母校附屬醫院工作。而且很巧合的婉婷被分配到舒韜所在的普外科一病區。漂亮的年輕女孩總是在新環境裡受歡迎的,婉婷的到來,讓科裡單身的年輕男孩多了些喜悅。然而在手術室實習即將結束,過幾天就要回歸外一病區上班的舒韜而言,
當聽冬塵說起婉婷也分配在外一病區時,心裡是N瑟了一拍的。從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淘小子舒韜是隻怕小了自己四歲的這個小丫頭婉婷的。如今真是冤家路窄,小丫頭又和自己成了實打實的同科同事,舒韜的小心髒是打了個寒顫的。心裡琢磨著對婉婷還是敬而遠之為妙。 婉婷可是沒時間留意舒韜的動向的,上班的第一天婉婷就為認識了新夥伴,同天分到外一病區的護理專科畢業的護士劉玲華。玲華外形普通,性格卻是很文靜,沉穩的。和婉婷同時入職,又在同一科室,很有些兮兮相惜的好感,兩人攀談的多了,發現兩人不僅同歲,兩人的生日僅僅相差三天,更是多了一層親近。
“以後咱倆每年一同過生日好不好。”婉婷摟著自己的新朋友玲華的肩膀高興地約定著。
“好,一言為定。”玲華爽快的應道。
友誼讓兩個初入病區的新人多了些共同取暖的快樂。
同時,婉婷上班沒幾天便被挑選為醫院禮儀隊隊員,工作之余進行了系統的禮儀培訓,每逢醫院重要的活動,婉婷和其他十九名年輕、出眾的護士作為禮儀小姐擔當全部禮儀活動。忙起來,有時下了夜班,顧不上休息,就急忙趕去參加禮儀活動,然而年輕的優勢之一就是精力充沛,婉婷不覺得辛苦,反而樂在其中,全然沒有在意舒韜對自己有意的退避三舍,工作一個月兩人沒有碰上面。
然而,冤家總是要碰頭的。這天下午院裡開會,婉婷和玲華拉著手來到禮堂,在後排找了個靠邊的座位,女孩子在一起,新上映的電影,有趣的漫畫、小說,喜歡的偶像,話題談不完,可是大會正式開始,兩天來上班,禮儀隊兩邊跑的婉婷就瞌睡蟲棲身,捂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皮打架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剛下手術的舒韜,在大會開始後,從後門進入禮堂,眼睛四下掃了一圈,見後排靠邊處還有空位,貓著腰走過去,坐了下來。剛落座,一口氣剛喘了一半,一個戴著燕尾帽的毛茸茸的腦袋便靠在了自己肩上,舒韜好奇的側頭一瞧,原本舉起準備把肩上重物推開的手,縮了回來。心裡暗笑,趁著在手術室實習,躲了一個月,今天竟然還是和這個小時候甩不開的小尾巴婉婷,坐在了一起,看著小丫頭的困相,和兒時一樣,算了哥就借你肩膀靠著,睡個踏實,隻要你別打呼嚕,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過來就行。
大會持續了一個半鍾頭,舒韜感覺肩膀被壓得酸麻,有心活動一下肩膀,又怕吵醒了婉婷,隻好在肚子裡腹誹道:
“這傻丫頭,看著挺瘦的一個人,腦袋還真夠重的,吃了瞌睡蟲了,睡成這樣,看在你小時候跟著我跑跑鬧鬧,叫我一聲哥的份上,好像你從來都很少叫我哥,算了大人不記小人過,不叫醒你,你好好睡。”
大會上領導說些什麽,舒韜一句沒聽進去,隻感覺到自己砰砰擂著鼓點的心跳,和心裡的自言自說。
會議的結束,像是叫醒的鬧鍾,婉婷用白嫩細長的手揉揉惺忪的眼睛,直起脖子左右扭了兩下,發現自己枕著別人的肩膀睡了一覺,很是歉意的抬起頭看向旁邊的那人,剛想說些道歉的話,一看是舒韜哥哥,先是一愣,畢竟這是上班一個月,兩人第一次見面,竟然尷尬了,婉婷不好意思的衝舒韜一笑,睡醒還冒著紅光的臉,越發紅的像海棠花般嬌羞。
舒韜剛想調侃兩句,捉弄婉婷一下,然而那羞澀的低頭一笑,像微風吹落的蒲公英無意間落在舒韜的心上、癢癢的心動。在舒韜的記憶中婉婷總是那活潑淘氣的、梳著兩個小吊辮的小辣椒,婉婷如此羞澀的微笑,舒韜可是長到二十六歲第一次見到,本能的回了個有些傻氣的笑容。
看著婉婷走出禮堂的背影,舒韜發現婉婷原來是滿可愛,蠻漂亮的,像一抹豔麗的光芒不知不覺間照亮自己的心髒。前些日子,當冬塵和自己說起婉婷的男朋友,自己調笑小辣椒也有男朋友了,遭到冬塵一個大大不滿的白眼。現在卻發現自己竟然喜歡上這個小辣椒了。
很少乾家事的婉婷,工作能力並不出色,再加上考慮問題又有些粗線條,而偏偏護理工作又是個精細活,婉婷工作起來難免有那麽一點笨手笨腳的。好在剛工作的前三個月是有老師帶教,萬事有老師提醒著,再加上婉婷愛笑的天性,總會給沉悶的病房帶來一些喜氣,很受病人的喜愛,倒也一切順當。
可是三個月後,婉婷開始自己獨立上班,有些丟三落四的小毛病就顯現出來了。這天早上,負責外一病區的李主任早晨上班前剛剛因為以上初三的兒子貪戀遊戲,學習成績不理想,和老婆、兒子拌嘴,鬧了不愉快,窩著一肚子火來到醫院,八點鍾帶著外一病區的大夫大查房。來到三病房發現已經接去手術室,準備接受腸梗阻手術的二床患者的床前沒有預備好胃腸減壓裝置,難免火氣上湧,喊來同樣帶著護士查房的劉護士長喊過來,帶著怒氣的問道:
“誰是大夜班護士,怎麽病人都接去手術室了,胃腸減壓裝置都沒準備好?還有沒有點責任心了。”
劉護士長看李主任臉色不善,趕緊把大夜班的婉婷叫了過來,
“婉婷,病人上手術,大夜班的護士要做術前準備,也要把術後的監測儀器和胃腸減壓裝置安裝好備用,都晨交班了,病人也接走了,怎麽胃腸減壓裝置都沒備好?”
“哦,剛才四床病人嘔吐我去叫值班大夫來看病人,一忙就把給二床準備胃腸減壓裝置的事忘了。”婉婷一拍腦袋,解釋道。
“忘了,這才剛工作,就這麽馬虎,你這腦袋裡都裝些什麽,難道就是用來吃飯的吃貨?”向來隨和大氣卻脾氣有些火爆的李主任用手指著婉婷的腦袋罵道,把肚子裡的那點和老婆慪的氣全撒在了婉婷頭上。
“我忘記給病人準備胃腸減壓裝置,是我不對,我也沒什麽好為自己辯護的。可是脫下這身白大褂,咱倆走在街上是平等的,你憑什麽在病人、大夫,護士面前指著鼻子罵我,你不也是從業務不熟的小大夫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嗎?我的腦袋是用來做什麽的,不用你說了算,幾年後我也會是出色的護士。”婉婷紅著眼圈轉頭走出病房。
“劉愛蘭,你的護士可真是長本事了。”李主任氣的嘴唇直哆嗦。
“主任,您消消氣,我會嚴厲批評玉碗婷,讓她給您道歉啊。”
“主任,手術室來電話,病人已經開始給麻醉了,讓我們去上手術。”舒韜快走進來向李主任說道。
李主任帶著舒韜等人向手術室走去,一場不歡快的晨交班告一段落。
婉婷在回家的半路上,接到護士長的電話:
“婉婷,明天下夜班,去向李主任道歉。沒給病人準備胃腸減壓裝置這月扣一分。”
“護士長,我工作沒完成好,扣分我忍。但是這個道歉我是不會去的。”
婉婷掛掉電話越想越氣,坐在路邊的花壇邊抱頭大哭了一場。哭痛快了,跑到肯德基買了一盒全家桶大吃了一頓,心情總算舒暢了許多。
手術後,舒韜看著因為手術順利結束,心情大好的李主任。舒韜乘著沒人來到李主任的辦公室,
“主任,您抽煙。”舒韜掏出一盒萬寶路,抽出一根,熟練的為李主任點上,也給自己點上一棵。
“咱這是提倡無煙的醫院,你小子還讓我犯錯誤。”李主任吐出一個白色的煙圈,嗔怪的看了舒韜一眼。
“做了一天手術,主任您抽顆煙解解乏也是應該的。休息好了才能更有精力做手術不是。”舒韜打開窗戶把煙味放出去,舒韜知道李主任沒啥愛好,就是個老煙民,自然不會真的責怪他。
“就你會說話,不過確實你的脾氣和我對路子,說你小子有啥事?”
“沒什麽大事,婉婷四歲沒媽,小時候大部分時間是在我家長大的,就像我妹妹,小丫頭脾氣上來,不管不顧的,什麽都說,可是最沒心眼的,是個傻丫頭。”
“行啦,別跟我兜圈子了,小丫頭確實把我氣壞了,小丫頭真夠愣的,可是誰還沒年輕過,初生牛犢不怕虎,我還和一個小丫頭計較不成,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今天早上也不是手術室打電話催咱們上手術吧,你小子是怕那小丫頭吃虧,才催著我上手術的吧。”李主任心裡明白是自己把心裡的邪火發在了婉婷身上,也是有些後悔的。
“謝謝主任,我那點兒小伎倆自然逃不掉您的火眼金睛。”
“是妹妹,你呀恐怕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吧,小姑娘很漂亮,可是脾氣太厲害,老婆還是性子溫柔點好,家裡和諧。”想到自己老婆的暴脾氣,李主任很是感慨。
“其實我挺喜歡婉婷這愣脾氣的,不矯揉造作,真實,隻是婉婷是真把我當哥哥看的。”舒韜眼睛裡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從李主任辦公室出來,舒韜又找到劉護士長
“姐,今天婉婷不懂事,給您惹麻煩了,婉婷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我作為婉婷的家長給您賠不是了。”
“婉婷這脾氣可真夠大的,這才上了幾個月班啊,以後這脾氣可要改改,怎麽著,也不能當著大家的面頂撞主任啊,老姐看你的面子,不過分還是要扣的,總要讓她長長記性,是吧。”
“那是必須的,謝謝老姐,老姐那是菩薩心腸,菩薩的面容。”
“行了,就知道給你老姐灌蜜,放心吧。”
舒韜給婉婷做好善後,覺得還是有必要和婉婷談談的。第二天乘著兩人都是下夜班休息,
“婉婷,上一宿班餓了吧,哥請你吃早點。”
“舒韜哥哥,怎麽變得這麽善解人意,昨晚接了兩台急診手術的病人,還真把我累餓了。”
“說,想吃什麽,哥請你。”
“這都九點多了,就去醫院旁邊的肯德基吧,我就喜歡那的炸雞。”
九點多鍾的肯德基店,正是客人較少,較安靜的時候。
落地窗外的染上金秋嬌黃的銀杏樹在漸漸冷冽的秋風中抖落滿地扇葉般的秋色。
舒韜端著滿滿一托盤炸雞塊,兩個土豆泥、兩杯冰可樂,坐在了婉婷的對面。
”婉婷急吼吼的抓起一大塊焦黃的雞肉,撅起嘴輕吹了幾下,感覺雞塊不會燙嘴,便大口的啃了起來,
‘好香,過癮,舒韜哥哥你也吃。’
“婉婷,你慢點吃,小心噎住啊。不是哥說你,你說你小時候和哥在一起脾氣暴些沒啥,可是現在你已經工作了,大人了,還是要收收脾氣的。”
“你是說昨天晨交班那件事,我沒錯,他是主任也不能這樣罵我呀,我幹嘛要忍。”
“婉婷,你知道不,工作了,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江湖,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凡事還是先冷靜冷靜,在張嘴說話。我知道那天李主任確實說話有些過頭,不能全怪你,可能是你趕上李主任那早正好氣不順,撞槍口上了。 以後工作再忙,下班前好好想想自己有沒有忘記的工作趕緊補上,知道嗎?操碎你哥的心。”舒韜半調侃半語重心長的說道。
“好吧,我聽你的,誰讓你是我哥呢,當然要為我操心了。”
“你男朋友在美國讀書怎樣了?”
“當然是很辛苦的,而且綠卡很難拿到的,不過我現在惡補英語,爭取托福考個高分,這兩年好去美國找浩楠。他也希望我快些過去呢。”
“哦,是這樣啊。”聽到婉婷要去美國的打算,舒韜的心像被烙鐵在心上烙下一道焦痕,很是悶疼。
“不過,現在浩楠的郵件越來越短了,就算視頻聊天好像也沒有以前的話題多了。”婉婷悠悠的說著。
“大學時的感情是最易碎的,你哥我不是大學一畢業,就和女朋友分手了。不過,你們可能不一樣,你別擔心,就算你不出國了,有哥哥我照顧你呢。”
“婉婷撇撇嘴‘舒韜哥哥,哪有你這樣開導人的,我真的很愛浩楠。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好想哭。”
“傻丫頭,別哭啊,哥光棍一條都沒哭,你都名花有主了就該笑了。”說著舒韜滑稽的哈哈哈笑起來。
“舒韜哥哥,你是光棍,也是紅木的,要不然我給你做次媒人,舒韜哥哥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包在妹妹身上了。”
“別,別,你哥我喜歡一見鍾情。”
舒韜趕緊連連擺手,心想傻丫頭,你哥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你一天沒嫁人,你哥我就有希望,我就等,你要失戀了,你哥我就死皮賴臉的追,追到黃河邊都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