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舊同昨日一樣，薑起將我的營帳安扎在那些將領之中，離商挺的軍營也就十步遠的距離，我因為身體不適，就在帳內休息，隻囑咐薑起待會將晚飯送到帳內。

　　帳外已燃起了數十堆篝火，將白色的營帳染成了紅色，我把昨日寫的手稿拿了出來，細細看了一遍，又補充了一些。

　　薑起端著盤子走了進來，把晚飯在桌上擺好。

　　“沈姑娘，這是羊腱子肉，最近天氣轉涼，羊肉可生暖，你多吃點。“薑起說完，又拿起一張手稿，嘖嘖稱讚起來，我這本就是借了古人的智慧，實在愧不敢當，就隨便與他閑聊幾句岔開這個話題。

　　正說著話，商挺挑簾進來了，我與薑起趕緊起身行了禮。

　　“聽說你今日吐了?“商挺坐於桌前，隨口問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訕訕道:“讓將軍見笑了。“

　　“以後有機會還是要學會。“他瞥了眼桌上的手稿，隨手拿起看了起來。

　　“將其他的也拿給我。“他低頭看著手稿，兀自伸出右手。

　　我趕緊把剩余的手稿整理好交予他。

　　約摸過了快半個時辰，他將我寫的東西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薑起此時已端立在帳外，我偷偷瞧了眼商挺，他時而蹙眉，時而展顏，完全不似平日裡冷面的樣子。

　　“這是你寫的?“他手中攥著稿子抬頭問我道。

　　“是。“我也不知他是何意，喬喬怯怯的回答道。

　　他歎了口氣道:“幸好～“

　　“將軍何以說這'幸好'二字?“

　　“幸好你未被永王所用，幸好你現在仍在我的麾下。“他雙目注視著我，眼裡是黑不見底的深潭。

　　我心中一驚，這些計策可以說在古書籍中常可以見到，卻引起他這樣大的感慨，君子無罪，懷璧其罪，我原本以為向他獻上這些計謀，至少可以自保，不成想這風頭冒得太過，反而成了懸在我頭頂的一柄利劍。

　　“沈青君，你若離開寅國，我必將你殺之。“商挺冷冷說道，完全不似剛進帳時模樣。

　　我硬著頭皮陪笑道:“將軍過譽了，我又未曾上過戰場，這些不過就是紙上談兵的東西，算不得真的。“

　　“是嗎?難道沈姑娘不覺得，正是沒有上過戰場，還能寫出這些來，不更加讓人覺得可怕嗎?“他雙眼緊緊盯著我，像是要從我神情裡探究點什麽。

　　我不想讓他察覺心中的恐懼，就大笑了幾聲，道:“將軍如此看重我，倒叫我惶恐了。“

　　商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卻從碟中拿起一塊羊肉，嚼了幾口，問道:“你覺得這羊腱子味道如何?“

　　“很是鮮美。“

　　“這羊本來是野生之物，你知道是怎麽馴養過來的嗎?“

　　我搖了搖頭，他話裡有話，我一時不能領會其中的含義。

　　“以前的牧民馴羊時，將它們圈養起來，打開一側的柵欄，有羊逃走，便捉回割斷它的腱子，直至四足盡斷，這樣一來，就算以後柵欄全開，它們也不敢逃走了。“商挺邊吃邊道。

　　我笑道:“看來這羊還是太笨了，圈在柵欄中，有吃有喝，為何想不開要逃走。“我見他是想借羊來提點我，就順著他的意思道。

　　商挺看著我，嘴唇微動，卻沒有說什麽，他將吃剩的羊骨丟在桌上，站起身才道:“一路舟車勞頓，你早點休息吧。“

　　我趕忙起身相送，行至帳外，他突然停住，讓薑起去他那兒取件披風拿給我。

　　我見他們離開，這才放下帳簾，癱坐在軟墊上，長舒了一口氣。

　　行軍在外，什麽都得將就些，今晚宿在荒郊野嶺，洗漱不便，我就讓薑起去廚房要了一壺水，草草洗了把臉就睡了。

　　午夜時分，外面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音，將我從夢中驚醒過來，我趕緊下了床走出營帳看看發生了何事。

　　薑起此時已站在帳外向前張望，我便問他道:“這是怎麽了?“

　　“石屏的府軍趕過來了，這是才到呢，在那邊安營扎寨吧，鬧哄哄的，把姑娘吵醒了吧。“

　　“石屏?石屏城不是在西邊嗎?怎麽把他們的兵調過來了?“

　　“姑娘有所不知， 這石屏城一是離荊城最近的郡府，二是因為石屏軍的將領多是將軍的舊部，用起來順手。“

　　我在帳外看了一小會兒，夜風沁骨，就回了帳內，薑起也回到旁邊的營帳。

　　外頭聲音漸小，我又沉沉睡了過去，一夜無夢。

　　第二日一早，薑起就在外頭連喚了我幾時，我應了聲，隨便收拾了下就挑帳出去了。

　　“沈姑娘，你看這是什麽?“薑起憨笑道。

　　我定睛一看，他不知何時將我昨日坐的戰車駕了過來，這戰車上四邊各豎了根竹竿，上面撐著塊油布。

　　“我看今天天氣不太好，恐怕要下雨，特地問廚房要了塊油布給車子做了個頂，下雨便不用怕了。“薑起羞赧的看著我，接著道:“眼下在外，多有不便，姑娘就將就著用吧。“

　　我走到戰車旁，摸了摸綁著竹竿的繩索，心底升起一絲暖意，眼中有些潮濕，我來到這個世間良久，所見的都是爾虞我詐，互相利用，偶爾一點關心就足夠讓我感慨萬千，我回過頭感激的朝他道:“做的非常好，謝謝薑兄弟了。“

　　他不好意思的摸著頭，“滿意就好，滿意就好，姑娘，我這就去給你打水去。“

　　我站在營帳外，極目遠望，冷雲凍風，枯木林立，山間是薄如蟬翼的霧氣，一層疊著一層，綿延至天際，近處兵士們深紅色的戎裝，宛如一柄帶血的桃花扇，寒風吹得旗幡嘩嘩作響，馬嘶聲，人喝聲，行路聲～～搗碎清晨的寧靜，這個冬天怕是，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