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雖不甚大,可是誦經者的修為深厚,每一字都重重的砸在心靈深處,如生根發芽了般,仿佛聲音蘊含著無限的悲哀和愁苦,讓人肝腸寸斷。
聲音在這間佛堂裡持續了五百年,誦經者,也守在這佛堂裡五百年。
雪女就跪在佛像的前面。
極度痛苦的表情扭曲著她那張美得讓天地都黯然的臉,掛著兩條悲傷流過的痕跡,不知忍受著怎樣的折磨。看上去她完全沒有活在佛祖庇護之下的感覺,相反,她更像身處地獄的最底層,遠遠地向往著地上的生活。
一個在地獄底層生活了很久的人。
她痛苦著,她悲傷著,她被折磨著。雖然心頭永不停歇地滴著血,但她仍然終日跪在佛祖面前,仍然沒有失去希望。她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甚至是死的權力對她都是一種奢望。她就在這絕望的地獄裡期盼著佛祖的憐憫。
佛前的玉瓶,看上去精美得讓人嫉妒。它周身乳白色,沒有一絲雜質,也不知道天地是如何將它塑造得如此完美。令人疑惑的是,明明是乳白色,卻散發出七彩祥瑞,漂浮在玉瓶的周圍。
一顆仙草就這樣被養在玉瓶中,祥瑞繞其左右。
它粗枝大葉,昂著頭,肆無忌憚地坐在瓶子中央,瓶口上還隱隱泛起一絲鮮紅的血色。由於被供養得很好,隱約散發一團白氣。
這是隻有經過吸收日月精華、萬物之精氣才會產生的現象,靈力越深厚,散發的靈氣越濃重。
五百年。
這是能讓一個凡人輪回七世,體會七次生離死別的時間。
那個以美貌和法力叱吒風雲的梅山雪姬已經消失了五百年。沒人知道她的來歷,當她出現在梅山的時候,她就已經很有名。
三界之內只知道她禦雪而來,她的法力可以封凍天地。當她駕著風雪來到梅山,強大的妖氣便一直籠罩著梅山。
千年來,隻能看見有妖魔進入梅山,可是沒有看見一個活著走出來的。誰不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敢去調查發生了什麽。
直到五百年前。
那一天,妖怪們突然發現梅山的妖氣有了變化。它開始變得不再那麽濃重,沒有了吞噬天下的氣勢。
它開始減弱,變得稀薄,最後消失。
任誰也不相信,這樣一個讓世間聞風喪膽的梅山雪姬,怎麽可能跪在佛前誦經五百年?
難道她真的是五百年前的那個雪姬嗎?
為什麽她的身上,一點妖氣都沒有?
五百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又怎會如此傷痛欲絕?
那個人已經走了五百年。
這五百年她是怎麽過來的,其中的滋味不是旁人能體會的。為了再次見到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她已經在玉瓶前守候了五百年,也在佛前跪了五百年,苦苦地求了五百年。
這些,她都不在乎,和他比起來,五百年算得了什麽?
隻要能讓他活著,哪怕隻要讓她再見他一面,就算剜心挖肺她也不會猶豫一下。
可是現在,就算把自己的心肺都挖出來又能怎樣?
玄亭看著她的樣子就像是發生在昨天,她還能感覺到他輕拂她秀發的時候,她還記得他說要和他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如果他死了,就讓她再等他二十年,等投胎後,他還會來梅山找她。
那時候。。。。。。
雪女的心,一直都停留在那時候。
玄亭早已不在,她還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也無法承受這個事實。 她沒有選擇,隻能把時間,停在玄亭陪著她的那個時候。
否則,她根本無法支撐下去,更無法活下去。她隻能這樣騙自己,默默地等著,等著玄亭重生的那一天。
“算起來也就是這幾天了,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呢?”
雪女看著玉瓶,很是惆悵。想著想著,蓄滿雙眼的淚水,又潰堤般灑了下來。不稍片刻,衣服上又濕了一片。
雪女緩緩地站起來。由於跪得久了,雙腿已經有些麻木。她強忍著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玉瓶的前面。
她對著瓶裡端詳一陣,仿佛在尋找些什麽。過了一會,她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提著的心裡又灌滿了失望。
她拿起桌子旁邊的刀,然後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這還能算是手腕麽?
滿是刀痕。
它們把一條脂玉般的手腕雕刻得溝壑淋漓,讓人能把三天吃的東西全吐出來。任誰都無法把這手腕和雪女這樣的美人聯想在一起。
血,一滴一滴地掉落在玉瓶裡。
刀在雪女的手腕上狠狠地劃著。這是很深的一刀,好像生怕自己的血流得少些。直到傷口有些凝固,雪女才把手腕又藏在衣袖裡。
衣袖的血紅色,比以前深了許多。
也許是剛剛喝過血的緣故,玉瓶裡的仙草昂著從未低下的頭,顯得格外的有精神。
雪女略帶寬慰地看了看仙草,又跪在原來的位置。嘴裡又開始念起經來。
今天山君起得很早,已經幾百年沒有起過這麽早了。上次起早的時候,還是這間廟剛剛蓋好的那些年。
那陣子,雪女整個人都要崩潰了,好端端的一個人成了一副行屍走肉。每天不是在為了那個人哭得傷痛欲絕,就是一個人憋著發呆,好像一具被三魂七魄拋下的空殼。
旁人見了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一個淒美的女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兒,一點活著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隻有他這樣的知情人才知道,她的心早已經沒了。也許是隨著玄亭故去了,或者是因為玄亭的故去而被碾碎了。
總之,它再也不在原來的位置。
山君看著雪女失魂落魄的樣子,也是黯然神傷。
難道老天爺真的是沒心沒肺嗎?
這樣一個命苦的女人,難道也絲毫喚不起眾神的憐憫之心?
否則,怎能讓這樣一個女人,在人世間受盡如此非人的折磨?
面對雪女,山君無法做到無動於衷,也許,隻要有一絲感情的人都做不到。
山君沒有無動於衷。
那些年,他一直在照顧著雪女。
面對人生的重重打擊,雪女的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和其他被愛情屠戮過的女人一樣,她的人只剩下一副千瘡百孔的殘軀。
她,已開始質疑自己是否應該在這個世界上活著。
當山君阻止了雪女一次次自殺的時候,他就再也不敢放心讓雪女一個人獨處了。
人,有時候就是那麽奇怪。好好的一個人,活著活著,就想去死。
身上背負著太多債。
它們沉重,讓瘦小的軀體難以承受,像螻蟻一樣在這個世界上苟活。一步一步,一天一天,在歲月中留下深深的腳印。
終於,有一天,人們太累了。
它太沉重,人們的身體再也背不動那永遠放不下的債,它成了壓斷人們脊梁的最後一根稻草。它也壓碎了人們的心,也壓垮了人們的意志。
所以,人們去死。
死,是一劑能夠醫治世間所有病痛的良藥。如果有人告訴你,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連死都治不好的病,那個人一定是在騙你。
死了,就什麽都好了。
身體再也不痛了,心,也不痛了。
“痛”仿佛在世界上從來沒有存在過,“病”更加隻是一個傳說。死了,就連那崩潰的意志也變得不那麽崩潰了。世界一下子變成了天堂,一切都變得美好了。
死,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
再不用這麽悲慘地活著,再也不用讓這些撕心裂肺的傷痛折磨自己的身心。可以這樣舒舒服服地躺著,什麽也不用想。
那些生前的種種,都隻是“曾經”,再也不關我的事了。
我,可以休息了。
“不如去死吧!”
雪女這麽想。
我為什麽要活著?難道就是為了承載著這個世界的痛苦嗎?難道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要我一個弱女子來承擔嗎?
上天何在?
真的有上天嗎?
如果沒有天,為什麽要把這些不幸都發生在我一個人身上?如果有,我難道做了什麽事得罪你了嗎?
當我還是一個人的時候,就如同帶著罪惡來到這個世界上。世上的所有人,是所有,仿佛沒有一個想讓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家庭的溫暖,嘗盡世人的冷眼。連我的丈夫,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都要為了別的女人殺死我,和我肚子裡那未降生的孩子。
那是他的親生孩子啊!
我死了。
我化作了妖魔。
可是,為什麽我死了你都不放過我?還要奪走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愛人?
我知道了。
你一定是想讓我再死一次。你想讓我灰飛煙滅,讓我永世不得超生,讓我在這個世界上徹徹底底的不存在。
你知道我不會死的。你也不能殺死我。
所以,你把玄亭帶走,你讓他去死。
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嫌棄我的人,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嫌棄我這個汙穢靈魂的人,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深愛我的人。他,也是我最深愛的人。
你殺了他,讓他灰飛煙滅。
我知道你的用意。你無非是想讓我去死,去和他團聚。
好,我成全你。
雪女第一次自殺,用劍刺進了心髒的位置。
那日,她剛剛哭過。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完全乾涸,她實在抑製不住內心對玄亭的思念。她一個人呆坐在屋子裡,眼睛直楞楞地盯著牆的一個邊角。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想著什麽。
可是,想著想著,眼睛又開始濕潤了。
她決定去見玄亭。
她聽說死了之後和自己最親的人還能在一起生活。她不記得這句話是聽誰說的了,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如果不能再見到他,不如就陪著他一起死吧。
也許,這就是我和他的宿命吧。
劍,就這樣伴隨著雪女對玄亭的思念,慢慢地插進了她的胸膛。她的內心是滾燙的,不知道它能不能融化這用九天玄鐵打造的冰冷的神器。
在她失去知覺的那一刻,她仿佛透過這柄劍感覺到了自己的體溫。血順著劍鋒流了下來,那速度流得一點也不慢,仿佛連自己身體裡的血也像老天爺那樣討厭自己,迫不急待地離開自己的身體,讓自己快點死去。
生死之間,她好像真的看見了玄亭。然後,她就再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了。
幾日沒睡的山君一直在陪著雪女,得了空剛剛小憩片刻,就被侍女叫醒。
“嗡”的一聲,大腦裡一片空白。
他什麽都不能想,也什麽都想不起來,他那時覺得自己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衣服都沒來得急穿,他就到了雪女的身邊。
血,染紅了地板。雪女就躺在被血染紅的地板上。
她閉著眼睛,臉上沒有呈現出絲毫痛苦的表情。相反,流露出些許的滿足和安慰。
山君在沒有來得急想的情況下就趕緊用仙法護住了雪女的心脈,幫她止住了血。當他看到雪女臉上表情的時候,眼淚再也止不住,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他的心都碎了。
一個女人何苦癡情至如此?連去死都能感到一種安慰和滿足,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雪女當時又是怎樣的感受,她又看到了什麽呢?
思及至此,山君的頭更低了,氣歎得更長了。
他吩咐侍女們把雪女輕輕放在床上,讓她平躺好。他慢慢地抽出了插在胸口的劍。
劍很長,傷口很深。
劍,一點一點地離開了雪女的身體,血,也隨著劍離開了雪女的身體。
雪女傷得很重。重到必須要用還魂草才能保命。
還魂草。
還魂的意思是就算把魂丟了,它也能幫你把它找回來。所以,它是世間至寶。和其它的世間至寶一樣,還魂草幾百年前就已經極其罕見。還好,山君知道有個老不死的這幾千年來種了幾株這種珍貴的草藥。
他決定去找他。
如果山君是天地之間極少數的幾個頂上之人,那麽紫晶龍王就是除山君外那少數幾個之一。
他叫龍王,可卻不是一條龍。他是一隻龜,更準確的說,他是一隻龍龜。龍龜自然離不開水,所以龍王住在碧落山下的碧落宮。龍王的年紀和他的實力一樣讓人無從知曉。
山君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八千年前他成為雄踞一方的霸主時,紫晶龍王就已經很有名。沒有人知道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成名的,仿佛某些人生來就是為了成名的。紫晶龍王就是這類人, 當人們知道他的時候,他已經是屈指可屬的幾個人了。
也許像他們這樣的人,世界上也沒有幾個。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就成了朋友,是很好的那種朋友。
龍王喜歡收集天下罕見的仙草靈藥,所以他把自己的家安置在碧落山。隻有集天地至純仙氣的碧落山最能滋養靈藥,也隻有碧落瀑布下的河水最適合靈藥的生長。還魂草碰巧就是龍王收藏的靈藥之一。
當山君帶著愁苦的表情出現在碧落宮,紫晶龍王就知道自己今天又要破費了。山君還沒有開口,紫晶龍王已把早已經準備好的還魂草遞了過去。
山君沒有說什麽,他實在不需要再說什麽了。
有友如此,此生何憾?
雪女還是安詳地躺在床上,等著山君的還魂草。
山君拚著八千年的深厚修為和從龍王那裡拿來的還魂草,才勉強保住雪女的命。
雪女醒來的時候,看了看疲倦的山君和一眾侍女,眼淚又開始打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活著,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讓自己去死。
此刻如果自己死了,或許真的會見到他。
看著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雪女又陷入了永無止境的悲傷,山君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他知道此時說什麽都不能讓雪女覺得好受些,隻好留下兩個侍女陪著她,讓她安靜的休息。
以後,山君再也不敢讓雪女獨處了,她的身邊時刻都有人照應。即便是這樣,雪女還是抓住了幾次嘗試結束自己悲慘生命的機會,好在山君發現得早,被他及時地製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