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百年來,佛前的玉瓶就是雪女的命,裡面不只有仙草,還有雪女的心。她終日守在佛前,生怕自己的心和命一同丟了。
看前雪女這幾百年來丟了魂似的跪在佛前,山君的心情也陰沉了幾百年。合上了一夜的眼皮到了早上剛剛離別,一種無形的沉重感就籠罩在他的心頭,壓迫得讓他難以呼吸。
他知道雪女一定又在佛堂念經了。
八千多年了。
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活了八千多年。
山君長籲一口氣。自己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仿佛到了這垂暮之年,才真真感覺到人間六苦之最。看到雪女用情如此,才知道原來世間比起至死不渝的愛情,死也許是最好的一種解脫。
可是,當你真正墜入萬劫不複的愛情時,哪怕連死的權力都已由不得你,隻能讓自己脆弱的心不斷地去被愛情那帶著血的刀一次次地剜戳,最後弄得傷痕累累,痛不欲生。
然而,為了那個還抱著一絲與他長相廝守的希望,你還會心甘情願的讓心髒再被屠戮一百次一千次。
為了不影響雪女為玄亭誦經,佛堂周圍除了雪女和山君外,是不允許任何人接近的。所以這片院落很靜,靜得可以清楚地聽到雪女悲傷地用盡心力誦讀的每一個字的經文。也許是這佛堂幾百年來一直在被來自雪女內心深處的祈福滋養著,堂內堂外都籠罩著一層祥和之氣,讓人覺得它是一座得佛祖金光普照的千年古刹。
雪女依舊起得很早,依舊跪在昨天的位置。她手裡拿著一串念珠,嘴唇不停地念念有詞。她這幾天誦經格外地認真。通過對仙草的觀察,玄亭的靈魂已經被修復得差不多了。估計就在這幾天,他的靈魂就可以不必再依附仙草,直接轉世投胎。
這意味著,再過二十年,她和玄亭終於可以再度結成夫妻。
為了讓玄亭受傷的靈魂早日痊愈,她這陣子更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為了給仙草補充足夠的養分,每次往玉瓶裡滴的血格外的多,好像滴的不是自己的血。念經也幾乎日夜不分,隻有在身體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才到隔壁禪房小睡一會,然後又到佛前跪下,心無雜念的晝夜不停。
看著雪女這樣作踐自己,山君幾次想上前勸勸,腳剛剛抬起來,最後都沒有邁出那猶豫了很久的一步。他知道,雪女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他雖然不能對雪女此時的心情完全感同身受,但是他能夠理解她,知道這段時間比她一生裡活過的一千幾百年都重要,甚至比她的命都重要。她不在乎自己怎麽樣,更加不在乎自己是否活著。
她隻想要他活著,隻要玄亭能活著就好,她一直這麽想著。隻有在雪女實在撐不住,暈倒在佛前的時候,山君才匆忙將她扶起,用仙藥讓她補充一下體力。也隻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能真正的休息上幾個時辰。
“五百年了,他就要復活了。”
雪女的心裡在這樣告訴著自己。
“我終於要見到玄亭了。玄亭,你知道我想你想了五百年嗎?為了讓你復活,我五百年來每一天都盼望著見到你。”雪女的臉上布滿了淚水。
“你馬上就要復活了,我一刻也等不了了”雪女抽泣著。“不行,雪女,你不能在這個時候分心。不能因為分心而耽誤玄亭復活的時間。”
“你太傻了,五百年都等過來了,還要再爭於這一時嗎?現在是緊要關頭,你要更加用心誦經,讓仙草快些吸收你的妖血。”
“你怎麽能在這時候分心呢?為了玄亭,
你一定要把持住。” 雪女的眼睛閉得更緊,經文的誦讀也快了些許。
下午。
也許是年紀越來越大,山君這些年也漸漸有了午睡的習慣。他覺得自己的體力遠遠不如當年叱吒風雲的時候了。
當年他著一身白衣,手持青蓮劍,英姿颯爽。隻用了一百年,在四海之內就已罕有敵手。
那時的中州還不像現在這樣祥和。由於妖魔橫行,中州生靈塗炭。有的地方百裡之內鳥無人煙,寬大的官道上也可看見一具具被破衣爛衫裹著的森森白骨橫臥在路旁。百姓的生活更加難以度日,家無存糧,生活難以維持,一時間餓殍滿地。
由於人類的弱小,又數量眾多,他們隻能成為妖怪的餌食。他們像家畜一樣在自己的土地生活著,用自己親手種的莊稼來替妖怪養著自己。直到妖怪餓了,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自己卑微的生命。
直到他出現。
七千年過去了,已經沒有人見過他出現時那天地驚變的異象,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他出現時的異象。人們早已經將他的所有都銘刻在心,一代一代地流傳下來。直到今天,連黃口孺子都能如數家珍。
那時的他,想找個地方安定下來。
他來到了中州,看到了中州的百姓。
百姓的眼裡早已失去對生活的期望,他們不祈求自己的未來能過得多麽幸福,隻要能讓自己卑微的生命得以苟延殘喘,他們就心滿意足。他們期望妖怪大人的肚子能夠永遠不餓,這樣它們就不用吃飯,他們的命就可以活得更久一些。可是,就連這點要求,對他們來講,也早已變成了奢望。
妖怪大人的肚子怎麽可能不餓呢?
於是,他們無奈,他從來沒有想過反抗,他們也知道自己反抗不了。他們也不是從來沒有想過逃走,直到他們看見逃走的人的下場,他們就再也沒有起過這樣的念頭。
那還不如被妖怪們吃掉的好。
他們隻能這樣活著。這樣種莊稼,用種出的糧食養活自己,直到被妖怪吃掉的那一天。
面對眼前的百姓,山君無法離去。
他又怎能離去?
他怎能拋下這中州百姓的千萬生命於水火之中?
他要救他們。
他這麽想著,他也這麽做了。
那天,他駕著七彩祥雲,手提青蓮寶劍,從天而降,有如創世之神。在接下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裡,橫掃中州邪魔,不服從者被誅殺殆盡。
他統一了中州。他在這裡住了下來。
百姓得救了。
百姓的生活有了希望,他們的希望不但比原來的更美好,而且還可以把它變成現實。
他們知道,山君是護佑他們的救世之主,隻要有他在,他們就有希望。
於是,從那以後,中州方圓數萬裡,出現了數千座山君廟。廟裡供奉著山君,在他們眼中,山君永遠是一襲白衣,手提青蓮劍,腳踏七彩祥雲。
直至七千年後的今天,山君廟的香火還是異常鼎盛。
“也許自己真的老了。”
山君這麽想著。
他收回了當年的思緒,眼神也不再茫然。山君低著頭,看著自己。也許人隻有到了老的時候,才會去感歎年輕時的輝煌。又或許是當人們開始回憶過去的時候,就說明這個人真的老了。
對此,他不甚了解。他也沒有想去了解。因為他知道,自己老了。
他伸了一個很舒服的懶腰,然後下了舒服的床。站在禪房的地板上,一時間感覺神清氣爽。他決定去院子裡走一走。
今天的天氣一直都很不錯,晴空萬裡,陽光柔和。如果不好好的曬一曬太陽,既浪費了天公做美的日光,也浪費了昆侖山下的萬年仙氣,實在是暴殄天物。
他用一種老年人的步履慢慢地踱出了房門,然後輕輕地把門帶上,仿佛自己真如老年人一般。
廟裡的院子十分寬敞。院中坐落著花園,園中有一個涼亭。這四周都是低矮的禪房,雖然幾百年了,但由於是山君和雪女的居所,仍然透著一股聖人的仙氣。
山君來到院中,簡單地做了做吐納,呼吸一下園中的新鮮空氣,頓覺神清氣爽。
正在山君安逸地沐浴著天地間的靈氣時,猛然間,他感覺到一股極強的仙氣由廟中直衝雲霄。
他抬起頭看向仙氣的方向,只見佛堂的上方的天空出現一片紫紅色的祥瑞氣牆,自佛堂直衝九霄雲外,由於紫氣太過強盛,讓大白天的太陽都失去了原有的光芒,淹沒在這大片的仙氣中。遠遠望去,仿佛一道濃厚而沉重的牆,將這片大地自上而下劈成兩半。
“難道靈魂終於重生了?”
大概受了仙氣的影響,山君一改剛才慵懶的神態,抖然變得精神起來。他喃喃道:
“沒想到自己的仙根被練就得這般強大,實在是超出了自己的預料。現在看玄亭的靈魂重生之後,不但完全吸收了自己的仙根之氣,隻怕雪女的妖血之力也完化為己用了。”
他思之此時,情不自禁地為雪女感到欣慰。
“雪女啊雪女。皇天不負苦情人啊。為了玄亭,你用自己的鮮血來滋養他的靈魂,跪在佛前苦苦地誦經。五百年了,你苦苦守了他五百年,到了今天,你總算是有了出頭之日,熬出來了。不枉你這五百年的心血啊!”
由於自己太過高興,亂了方寸,山君竟然忘了去看看雪女。
他想也不想,奔向了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