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叫李開山。
李開山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所以,他沒有住在鳳凰城裡。農民的主要工作是種地。李開山住在城邊五裡的李家村。
中州妖魔橫行,朝廷昏庸,世道頗為艱難。在艱難的世道裡,受苦的總是生活在最底層的老百姓。老百姓裡最受難的,永遠都是老實人。李開山不但是個老實人,而且祖祖輩輩都是老實人。因為他和他的父親太過老實,在這個艱難的世道裡,他們家生活得更加艱難。
李開山的名字是他的爺爺起的。
李家所有的收入都是來自山下的幾畝薄田,田產雖然不多,卻也養活了李家幾代人。田裡的收成足夠李家維持生活,多出來的東西還要以拿到城裡去賣,得到些銀錢也能夠貼補家用。李家就是這樣在李家村生活了十幾代人,沒有出過什麽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沒有被世道逼得挨餓受凍。
農民的生存方式很簡單,最重要的就是有把子力氣,有了力氣才能在地裡多乾活,上山多砍些柴,多打些獵,還能多賣點錢,貼補家用。李開山的爺爺也沒指望自己的家裡真能走出個大人物,讀書寫字,騎馬坐轎顯然不是他們這種小戶人家可以奢望的。當李開山出生的時候,他的爺爺只希望他將來能夠身體強壯,有把子力氣。
所以,他的爺爺給他起的名字叫開山。
李開山十二歲的時候,中州鬧兵災。聽說北邊的兩個城的城主打起來了。也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兩位城主打得很凶,雙方著實死了不少人。
當老百姓的,最怕上面的大官們發脾氣,動不動就打仗。雖然叫打仗,但是打仗的卻不是城主。城主不動手,只動口。他們一般做的隻是決定仗打還是不打,無論打還是不打,他們都不用動手,動手的是他們手下的那些老百姓。
仗無論打還是不打都不是城主去打,所以他們也從來都不怕打仗。當他們不好決定這場仗到底是打還是不打的時候,結果通常都是打。
為了能讓城主的心情變好,也為了能讓城主過過打仗的癮,老百姓們隻好脫下布衣,換上戰袍,喊著口號,為了自己的城主的心情,奔赴戰場。
打仗沒有不死人的。仗打的越凶,死的人越多,死的人越多,老百姓的生活就過不下去。北邊打仗,住在北邊的王家過不下去了。
王家的男人們都在戰場上死光了。家裡丟下孤女寡母。母親三十多歲,女兒九歲。她們的城主脾氣不大好,心情好的時候也很少,因此,城主總打仗。
打仗不但需要男人去當兵,還需要大量的錢糧。城主願意打仗,卻不願意為打仗買單。為此,經過幾日的深思,他想出了一個實在不怎麽樣的主意,讓老百姓去買單。百姓本來就不太富裕,更加不願賠了男人又傷財,自然不願意掏錢。
於是,城主橫征暴斂。
所以,民不聊生。
王家本來是城裡的生意人,家中原本也有些財產。可是連年的兵災,生意人也很難活下去,每日愁苦度日。自從王家的男人都被征兵的抓走後,家中更是舉步為堅。王母才三十多歲,步履之間已顯老態。
當她收到了丈夫戰死沙場的消息後,再也看不到在這個地方還有她們母女的活路。她帶著九歲的女兒決定到一個不打仗的地方去生活。
逃難的人一般都是窮人。窮人的意思是身上不會有太多的錢。王母和女兒走的時候把能帶的和能賣的都斂到了包袱裡,可還是沒有多少錢。
現實讓她們管不了那麽多了,她們隻好就這樣上路。 沒錢的優勢在路上很快有了很好的體現。王母和女兒在逃難的路上很快就到了幾天沒吃東西的窘境,而落腳的地方像大海撈針一樣還沒有著落。王母看著穿著破爛的女兒跟著自己逃難,一路來吃了上頓沒下頓,隻把一個活脫脫俏麗的小臉瘦得只剩這把皮包骨頭。心酸的眼淚一滴滴落下,直把腳下那久未逢雨的黃土灑上了幾滴甘霖。
“兒呀,娘對不起你,讓你跟著娘受這般活罪,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把你生下來。”王母把女兒深深地擁入懷中,想到家門的遭遇,不住地抽泣著。
老天爺對待好人和對待壞人一樣不公平。
壞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不但有錢有權,命還要比普通人要長一些。
好人呢?
好人在這個世界上又得到了什麽?
好人為人厚道,老實。活在這個世界上受苦受累,還要沒完沒了地賺錢來供養那些壞人。好人不但得不到一丁點好處,還要被壞人欺負,羞辱。
好人的命通常都很短。
王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自己的女兒也是個好人。她們母女的一輩子完完全全是按著好人的標準來活著的。現在她們沒有錢,沒有家,還沒有希望。可能,她們的命也和好人一樣的短,就要在這茫茫的逃難之路了卻自己的殘生了。
自己還好,好歹活了三十多年。
可是敏兒呢?
敏兒今年才九歲。
九歲的孩子,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九年。她對這個世界還很陌生,她還沒有長大,還沒有結婚,還沒有自己的孩子,還沒有。。。。。。。。
她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做的事太多了。
九歲的孩子,本來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的。可是,現在她們面前,已經沒有路了。
王母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李開山家的床上。
王母最後記得的事是自己餓暈在路旁。她以為自己死了。當時她還很傷心,她覺得自己對不起敏兒,連累敏兒和自己一同餓死。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女兒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和她一起被餓死。
九歲的王敏看到母親倒在地上後,心裡急得哭了起來。她不知道母親是怎麽了,剛剛還好好的,一下子倒在地上不動了。她搖了搖母親的身體,沒有反應。然後她發瘋似地跑進了前面不遠處的李家村。
王敏哭著跑到了村裡的第一家,拚命地敲著門。過了很久,門終於開了,李開山的父親站在了門的裡面。
他看見面前的這個女孩,已經瘦得不成人形,哭喊著拽著他的手臂。
“我媽媽倒在前面的路邊了。救救我媽媽吧,求求你了。”
王母被李開山父親背到了床上。由於已經昏迷,李開山的母親給她熬了點粥,一點一點順著嘴唇細小的縫隙灌了進去。
當王母醒過來的時候,她看見自己的身邊站著李家的人和自己的女兒,感激得流下許多淚,硬支著自己的身子坐起來,卻被李母輕輕地放平在床上。
李開山家不遠的地方有一片空地。李家人幫著王母在這片空地上蓋了幾間簡陋的房子,王母的身子好些了,就帶著王敏搬了進去。
由於王母家裡沒有男人,生活上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都是李開山家裡照顧著。
王家就這樣在李家村安頓下來了。李家村裡唯一一戶姓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