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人傑從曉事的時候起,就被宮裡的人簇擁著。他是國君幼子,也是國君最寵愛的兒子,平日裡捧到手裡怕丟了,含到嘴裡怕化了,生怕伺候兒子的人不夠使喚,讓兒子吃了苦頭。因此,趙人傑身邊的宮人比他哥哥趙人王還要多。
趙人傑是個看得開的人。
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家中排行老麽,上有父母,下有兄弟。天塌下來,有的是人搶著去頂。就算他想去,恐怕也輪不上他。他從小到大最怕的事情就是讀書,老師逼著他讀書的時候,他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讀書以外,最怕的就是他的父親趙羽初。小時候的一件事,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舟能載人,亦能覆人。百姓為水,國君為舟,他則是坐在舟裡的人。
曾經,在趙人傑的眼裡,天上地下,老爸最大。除了老爸,自然是他最大。所以他在宮裡橫行無忌。
趙人傑有三大嗜好:一為嗜武成癡;二為嗜殺成性;三則好色如命。
三歲的時候,他便開始習武,六歲的時候,已通曉劍法。他自小拜大內第一高手的禁軍統領為師,可是還不到十年,禁軍統領便沒什麽可以教他的了。
學而不用,不如不學。
這是趙人傑的一句名言。可是,中州地區雖然諸侯林立,不過出羽國與鄰國交好多年,從他祖父那一代起,就已經很少發生戰事了。他的父親趙羽初雖無經略天下之才,在國內倒也賞罰分明,都城內外少有用武之事。就算偶爾有個把盜賊劫匪,自有緝拿盜匪的差人負責。盡管趙人傑武功卓絕,除了習武之外,很少有施展的機會。再者,趙人傑時年不過十歲,而且是國君愛子,就算他想去,侍衛們為了自己的腦袋也不敢讓他去。可憐趙人傑習武七八年,竟然一次也沒有與人真正的打過一架。
紈絝子弟多行事乖張,趙人傑不是一個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在宮裡呆得久了,便想出去走走。有次城中盜賊猖獗,官府緝拿多次铩羽而回。這件事便傳到了宮裡。小王子趙人傑聽得此事,心中興奮難耐。
一日突發奇想,在宮裡點了二十名高手,深夜裡隨他喬裝打扮,去城裡巡邏。侍衛不敢違抗王子的命令,便隨他而去。
趙人傑巡邏很是賣力,城裡的道路每晚都被他走上兩三遍,直到東方發白才回宮。可是接連幾日,賊人都不是很給面子,也不知是怕了這位小王子,還是命運使然,凡是趙人傑巡街的時候,他都沒有出現。
這一晚,趙人傑心情很壞,在街上巡了一個時辰,連半個賊影都沒見著。正走到城裡有名的煙花之地,見一位身著華服的富家公子喝得醉醺醺的從一家妓院裡走出來。那一步三搖的樣子明顯對妓院裡的姑娘意猶未盡,也沒瞧見這位十來歲的王子,一下便撞在了這位王子身上。趙人傑畢竟只是十來歲的孩子,身子一個沒站穩,摔倒在地。想是這位公子平日裡也不比趙人傑強多少,活了二十多歲都是別人見了他繞著走,還沒見過擋他路的。也沒理會趙人傑是個孩子,指著趙人傑破口便罵:“哪裡來的小畜生,見到公子也不知道讓開,你可知道本公子是誰嗎?”
趙人傑今夜本來已鬱悶至極,又被這人一罵,心想自己從小哪裡受過這等下賤之人的汙辱,冷笑著站了起來,用力地問道:“你是哪家的畜生?”
這位公子一聽,惱羞成怒,剛想罵趙人傑。只聽“卟”的一聲悶想,自己的肚子感覺一陣涼快,身上的力氣頓時消失,倒在了地上。
“你。。。。。。你。。。。。。”
趙人傑手裡握著劍,不停地顫抖著,他的臉上露出恐怖的笑。在這一刻,他感覺從未有過的快感,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孩子,自己是神,能夠主載別人命運的神。他喜歡這種只有神才有的權力,他更喜歡的是,看到那個倒在地上的,用恐懼的眼神,用盡渾身力氣又完全使不出力氣地指著他,他一句話也說不出,眼睛瞪得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他不敢相信,他就要這麽死了。
趙人傑喜歡這種感覺,他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這時候,他覺得自己才算真正的活著。他知道,已經死去的人和已經活著的人都沒有什麽看頭,真正值得看的是一個活著的人正在奔向死亡時那種掙扎的過程,那種不想放棄自己卑微生命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