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松的陽光越過長安的城寰,照在長安城的大街上。長安的大街也許與別處沒什麽太大不同,它的特點就是直,橫是橫豎是豎的,四平八穩,好像要讓你走在上面一步步都安下心來。這是中國人的建築,雖然可能四處都殺機伺伏,但那建築還都是堂堂皇皇的、正正方方的、穩穩當當的,似乎也平平安安的。
漸漸的,行人開始密集起來,店鋪掛起了迎客的標志,小販扯起了叫賣的嗓子。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來了一行遊客,看似貌不驚人,但所過之處,都引起了市人的竊竊私語――原來走在前首的白衣道人,四十多歲的光景,牽著一頭毛驢,後面跟著三個小道士。每個人都背著一個碩大的青色葫蘆。小毛驢不時地打著兩個響鼻。“沒蚩靈也沒南皇,唯有兩儀心中藏。借問酒家何處有,兩隻黃鸝鳴翠柳……”白衣道人嘴裡哼唱著一首歌謠,後面跟著的三個小家夥也有樣學樣:這組怪異的組合引起路人紛紛的議論。
這四個人正是從華山一路遊玩下來的呂洞賓以及他的三個愛徒。
“師父,你收斂點,別惹全街人都看你!”謝雲流似乎發現了有些不對頭,連忙皺眉,低聲呵斥,可語氣在抱怨之中又滿含著尊敬。
“唉,師兄,師父今天難得有興致下山。咱們就順著他的意思來吧。”戴著范陽笠遮住面容的李睿走到謝雲流前者身邊,親昵地牽住謝雲流的手說道。
“咳咳,師妹。師父還在旁邊呢。成何體統?”謝雲流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啊!忘生啊,今晚的月亮很圓啊,還不快點陪為師去賞月?”呂洞賓二話不說,拽著正在後面嘿嘿傻笑的李忘生揚長而去,很快消失在人潮當中不見蹤影。
望著空中高懸的旭日,站在大街中央的謝雲流和李睿的腦門上不禁冒出一條條黑線。“師父撒謊的水平和他的酒品果然不分高下啊。”
突地李睿指著旁邊店鋪裡的東西叫了起來,“就是這個,喏,左邊的,很漂亮吧?”
她語音清越動人,語一出口,立刻吸引周圍無數人的目光。
謝雲流被她拉進了店鋪,抬頭往壁上一望,只見壁上掛著的是一整套女子嫁時衣飾,而李睿正指著那一頂珠玉綴的鳳冠嬌嗔。
謝雲流不由大笑起來:"師妹要這個幹嘛?這麽快就急著嫁人了?"
李睿並沒有還嘴,隻是一直仰著頭看著壁上那頂鳳頭冠,就這樣一直仰著頭,不經意間頭上的鬥笠便滑落了下來,絲一般的秀發落了滿頰,一張明豔動人的臉也跟著露了出來。
一時間,店內外所有旁人齊齊怔了一下――好美的女孩兒!
並不是說她有那麽傾國傾城、難描難畫;也不是說她容色如何美絕人寰,天生麗質。隻是她雖有著看似不出眾的五官,可這毫不起眼的五官一旦組成了這張臉,卻莫名地洋溢著奇異的吸引力,仿佛一個顧盼、一個舉手抬足之間都有明麗爽朗的風姿。
“為什麽嫁人才可以戴這個?我才不管呢,我就是要!”李睿嘟了嘟嘴,賭氣地從腰間解下荷包,“師兄不買,我自己買了!”
“師妹快別生氣,師兄這就給你買了!”謝雲流忙不迭地從懷中掏出一大串銅錢,數也不數就塞給老板,“你還要什麽,盡管拿好了。”
李睿歡喜地展顏一笑,眾人隻覺一陣風過,她已躍上壁間,輕輕摘下了那頂珠冠。動作之輕盈,姿式之美妙,直如回風流雪。
她捧著那頂嫁娘的珠冠,盈盈一笑:“我什麽都不要啦,隻要這個!”
這時,有人輕輕讚歎了一聲。
這是一位剛進門的公子。他還是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著頭帶珠冠盈盈落地的李睿,全然不顧自身的形象,衝到李睿身邊。一時間竟然呆住了。
李睿看也沒看他,自顧自在鏡前顧影自憐了好一會,才帶著十二分滿意的神氣轉過身來,笑吟吟地對師兄說道:“師兄,咱們去找師父和師弟吧!”
“喂,……公子,該走啦!”站在那位公子身後的一位身披鎧甲的衛士忍不住提醒道,同時拉了拉正發癡的公子。那個公子還是沒反應。兩個人已來到了門邊,可那公子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
見那伊人即將走遠,他才連忙追上去,施施然一揖到底:“在下姓李,京師人氏。敢問這位姑娘是否也姓李?”
“你怎麽知道?”李睿看著這位陌生的公子,心裡湧出一股非常奇怪的感覺。
“姑娘的全名是否是李睿?”這名陌生的公子猛地抬起頭,激動得滿臉通紅地問道。
“沒錯。你到底是誰?”李睿牽著謝雲流的手,顯得無比詫異。
“姐姐!莫非你已經忘了。我就是你的弟弟,你的跟屁蟲,重茂啊!”那名公子顯然是激動得忘乎所以,竟然手舞足蹈起來。
“重茂!”李睿大叫了一聲,衝了過去。拉住重茂的手,眼淚順著臉頰不斷地往下流。
“姐,咱們的娘親走得早。隻留下咱們姐弟三個,你為何如此狠心,拋下重茂一個人,帶著弟弟就就走了。你知道重茂有多想你嗎?”重茂抱著李睿的腰嚎哭著,場面無比淒切。
“公子,這裡魚龍混雜,小心隔牆有耳。”重茂身後的衛士悄悄地靠了過來,貼著重茂的耳朵小心地說道。
“元吉說得對,姐。今天時日不早了,我要趕快回宮。三日後,城北的城隍廟見。”重茂急切地對李睿說道。
“咳咳。”一旁一直被無視的謝雲流有些沉不住氣了,故意乾咳了幾聲,頓時引起了未來小舅子的注意。
“啊!”重茂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走上前去。深深地衝著謝雲流作了一個揖。
“我姐她從小胃就不好。您要敦促她多喝薑湯。姐姐就拜托你了!”說完之後,留下瞠目結舌的謝雲流和滿眼彤紅的李睿,重茂在衛士的保護下很快離開了店鋪。
“這個小子很對我的胃口。”謝雲流衝著李睿笑著說道。
“那是你的小舅子。”李睿掐了一下謝雲流腰間的贅肉,望著重茂消失的方向,臉上泛起了憂慮的神色。
“師兄,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李睿回過頭來。衝著謝雲流說道。
“嗯”
“今天發生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師父和忘生。好嗎?”
“嗯,我答應你。”
三日後深夜。
一聲雷鳴,風卷殘雲,天邊黑雲翻滾。
風雨將欲來,一片肅殺意。
謝雲流和李睿兩人依偎著坐在城北的城隍廟中。抬眼朝外望去,遠方華山只剩下了一片朦朧,四野靜無人聲,隻有漫天漫地的急風響雷。
“好一場大風!”謝雲流不禁發出一聲讚歎。
“姐!”
不遠處的草叢傳出一聲輕喝,聲音雖低,但是卻無比清晰。
“我們在這,你快過來!”李睿連忙站起身來,衝著草叢揮了幾下手臂。
不一會,只見一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跌跌撞撞地從草叢裡爬了出來。笑嘻嘻地朝著李睿跑來。身後一個微含笑意的年輕男子打著一個燈籠跟在後面。
“姐,當年母后去世之時。你和弟弟到底去了哪裡?”篝火旁,重茂一邊烘烤著衣服,一邊側身衝著李睿問道。
“我和忘生去了純陽觀,師父呂洞賓收留了我們。”李睿接過重茂手中的衣衫,穿在一條竹竿上,放在火上烘烤起來。
“姐,這些年你們過得怎樣?有沒有受苦?”
“我和忘生都很好。師父和謝師兄平時對我們非常的好,你不用擔心。”聽完之後,重茂原本緊縮的眉頭頓時松弛了下去。他站起身來,衝著旁邊默不作聲的謝雲流深深地一鞠躬。懇切地說道:“謝大哥。小弟想和你結拜成兄弟。不知大哥願不願意?”
“啊――好啊!”謝雲流愣了一下,隨即在李睿的盈盈笑意裡答應了重茂結拜的要求。
“黃天在上,我李重茂。”
“我謝雲流。”
“願意結成兄弟,從今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就在這時,重茂打斷了謝雲流的誓言,鄭重地對謝雲流說“同年同月死是不可以的。”
謝雲流不禁皺起了眉頭,不高興地說道:“難道兄弟以為我是一個貪生怕死之人嗎?”
重茂明白了謝雲流誤會了他的意思。連忙拉起謝雲流,走到城隍廟關公泥像的後面。低聲地對謝雲流說道:“哥,你死了我姐姐怎麽辦?忘生怎麽辦?小弟不是怕死,而是害怕死後無人替我照顧姐姐和弟弟了。今天小弟就坦誠地告訴大哥,我和姐姐以及弟弟都是韋皇后的孩子,當年我們的叔叔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發動政變,害死了我們的母親。我不想讓姐姐為我擔心,所以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我是在等待時機,等我榮登大寶之時,我一定要為母親報仇!”
謝雲流聽完重茂的解釋之後,不禁感到體內熱血沸騰。他沒有想到,一個隻有弱冠之年的孩子,肩膀上竟然承載著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
“請大哥為我保密,千萬不要告訴姐姐還有忘生。我希望他們活得開心活得快樂。其他的一切都讓我重茂一個人承擔下來吧。”
正在重茂等待謝雲流答覆的時候,卻見後者把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將來動手的時候,算上我一個!”
當兩個人從泥像後面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李睿好奇地問他們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情。兩個隻是相視一笑,非常統一地保持了沉默。
李重茂,唐中宗之子。唐中宗去世,韋後臨朝,立子重茂為帝。睿宗之子李隆基與太平公主發動政變,圍殺韋後及安樂公主, 逼重茂遜位,擁立睿宗。李睿乃是重茂同父異母的姐姐。
可是多年以後,在大唐的官史上,卻沒有這個女人的名字,隻有那些街頭巷尾的說書人,拿著官史上的隻言片語,加上野史筆記中搜尋來的軼聞,編成荒誕不經的演義,傳唱賣錢,卻總不忘記說起在神龍年間的一個夜晚,一名少女在眾多護衛的保護下,衝出了狼牙軍的重圍,殺出長安城。前往城北華山之上的純陽觀。追兵追至純陽觀。遇一神秘道士,結果不戰而退。
不過後來史官筆下,總也藏著一些蛛絲馬跡。
在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發動政變的那天夜晚。一個白衣劍客出現在重茂身邊,連斬前來逼宮的十二名神策府大將!一時間朝野動蕩,李隆基重金聘請唐門天羅堂刺客前來助陣,沒有想到全被這名神秘的劍客一劍封喉。唐門門主唐簡的大兒子唐霸亦殞身其中。
正當眾人束手無措之際,狼牙軍統領安祿山讓手下乾將汪莽交付給神策府大都督楊國忠一副畫。畫上畫的是一個小女孩兒,懷抱著一個正在啼哭的嬰孩在雨夜裡穿梭的情景。隨後神策府精銳竟出,隻為了將這幅畫交給殿內仍在負隅頑抗的廢帝以及那名神秘的劍客。當神策府精銳損失殆盡之時,最後一名神策府侍衛在死之前終於把畫作展開,讓殿上的二人看見畫中所畫情景。結果重茂當即就放棄了抵抗,被萬箭穿心,重茂死後,白衣劍客潛入狼牙軍軍營,尋找安祿山未果,屠營後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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