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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鶩落霜洲》第19章 苑城遇劫
  南皖。

  遠山的黛色已經淡去,霧彌漫了的南皖,顯出一絲淡淡地憂傷來。

  不遠處憑欄而立的少年,在霧海中分外形單影隻。陳`站在欄柱旁看了很久,終究是走上前,輕輕地歎了口氣。

  “王爺。”蠻子看見來人怔了怔,退了半步行了禮。看見他,那種悵然的心情又充脹了整個肺腑。

  “子高,我不該懷疑你。”陳`輕輕撫上蠻子的肩。他用的力度不大,卻如同千斤重石,直叫蠻子一陣鼻酸。“本王在皇上身邊待了多年,已經學不會怎樣信任人了。你若是怪我,我無話可說。”

  蠻子沒有說話,隻是眼底浮起了一層淺淺的霧氣。他的高傲,他的掩飾,此刻在陳`眼前都轟然崩塌。

  “子高,我想聽聽你的故事。”

  蠻子輕輕垂下眸,半晌,又輕輕抬起。“王爺想知道什麽,子高定不保留。”

  陳`眉宇間拂過一陣清風似的英朗,他淡淡地笑了笑。“全部。本王想知道你的全部。”

  苑城。

  已是日照杆頭的時分,眼看著正午就要到了,見凝身處包子鋪裡,額頭上微微出了些薄汗。

  悶悶不樂地喝了幾口茶後,她注視到竇燁神色有些不對勁,再看過去,阿環和那其他三個侍衛咬了幾口包子,竟已經昏睡在桌子上。

  “這……”見凝大驚,忙看向竇燁。

  竇燁輕抿一口茶,抬眼對上見凝驚詫的眼神,唇角升起一抹不知名的笑意。

  金碧輝煌的大殿,寰宇廳樓,雕龍畫鳳。整個大殿此時卻籠罩著沉甸甸的烏雲,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地跪著,而大殿中央的陳霸先,一張臉黑得像染了墨,目光所到之處,盡是一片死寂。

  “胡鬧!簡直是胡鬧!公主若是出了什麽事,你們碎屍萬段也賠不起這個罪!”大殿上,陳霸先龍顏震怒,咬牙切齒,“來人啊,立即追查公主下落,封城門,查,給我查!”

  “皇上,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看見凝日日在宮中無聊,這才許了她拿令牌出宮,沒想到……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那個竇燁,臣妾真的沒有想到他竟會是王僧辯的長子王――”

  “夠了!皇后,”陳霸先斂起眉,一拳拍在龍椅上。他的怒火衝到頭頂,直讓他兩側太陽穴的青筋暴起。身為天子的冷靜和尊貴在此刻全部消失,現在充斥著他整個神經的,隻有他父親的身份。

  “爹爹,等你老了,見凝就這樣陪著你,陪你看雪,陪你看梅,見凝不嫁人了好不好……”雪地裡,見凝滿眼是甜甜的笑容,她就那樣看著他,像極了她的母親。四夫人秦塚笆撬畛璋男℃誄鏨硎橄忝諾塚靡皇趾皿藎糠昀懊坊笆保謐蓯竊詘韻壬聿喔佟

  而秦諫ナ籃螅閎〈四歉鑫恢謾絞牆咀萑渦裕韻缺閽絞翹郯ねび窳⒌募椒⒊雎淶孟袼蓋住

  而如今見凝生死未卜,他這個做父親的無疑心如焚炭,竟是氣急攻心,咳喘起來。

  “咳咳……皇后,傳朕旨意,調動三百羽林軍,不找到公主,提頭來見!”

  “皇上息怒,龍體為重啊!”章要兒見皇帝咳喘,忙迎上前。“來人,傳禦醫――”再看霸先,他連咳幾聲,以手捂口,再攤開來儼然是一抹鮮紅。

  章要兒捂住唇剛想驚呼,卻只見陳霸先已經昏了過去。

  馬車裡,少女沉沉地睡著。她膚若凝脂,

唇如櫻瓣,長長的睫毛隨馬車的律動輕輕顫抖著,發絲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  車輪越過石塊一個大的顛簸,見凝胸口一痛驚醒過來。

  “竇燁,你想幹什麽――”她氣衝衝地掀開馬車的簾帳,朝著前面趕馬的人大聲怒喝。竇燁不慌不亂地側過沒有刀疤的那半邊臉,揚起一個輕笑:“這不是很明顯嗎,我在劫持公主。”

  “你!”見凝小臉一白,突然想到了什麽,“莫非上次在苑城,就是你要刺殺我?”

  竇燁沒有否定,臉色沉了沉。

  “你總得給我個理由吧。你想我死,劫持我的理由是什麽?我死也總要死的清楚明白啊!”見凝定了定神,目光掃過竇燁的臉,突然覺得有些面善。

  “公主不覺得,我長得像你的一個故人嗎?”他望向見凝,眼睛裡的情緒突然冰冷下來。他細長而凌冽的雙眸直視著見凝,直看入她的骨髓裡。這樣的眼睛,雖然用著完全不同的情緒,卻足以讓她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王Q哥哥?竇燁,你到底是誰!”見凝眼底升起一抹不安。王僧辯的有兩個兒子最受疼愛,一個就是與她結下婚約又悔婚的王Q,還有一個她從未聽說過,名聲卻如雷貫耳――王。王是王僧辯的長子,才學品貌皆在王Q之上。石頭城一站後,王家僅剩這個兒子幸免於難。如今,這個要殺她的侍衛竇燁,有八成可能就是王。

  “王Q哥哥?哼,若不是你勾引我弟弟,父親和弟弟如何會死心塌地地相信陳霸先那個陰險的男人!”王冷笑,眼眶有些泛紅。他的面容在馬車行進的疾風中顯得有些猙獰。“今日,若是我殺了你,想必陳霸先,也可以嘗嘗失去至親之人的滋味了吧!”

  “他們還能活過來嗎?”見凝垂下眸子,輕輕地說。

  “你……你說什麽――”王瞪大了眼睛。

  “我說,你殺了我,你的父親和胞弟,還有王家上上下下就能活過來嗎?你殺了我,雙手沾上了血腥,是會讓我的父親很難過,可是這能改變什麽呢?”

  見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王,我的父親在殺你父親時,對你而言是個壞人,可他殺自己的好兄弟,他難道好受嗎?你父親屈事北齊,我父親他顧慮的是整個南梁百姓的生活安定,而這種時候,除了用這種方式抵抗,他沒有任何方法。若你今日殺了我,父親很可能因此一病不起。你殺的隻是一個弱女子,可你傷的是一個偉大的父親。而我的兄長們會感受到像你現在一樣的情緒,也會想要找你報仇,這樣冤冤相報何時了?沾滿的血腥,什麽時候才能夠拭淨?”

  “夠了!陳霸先殺我全家時,有沒有考慮過他破壞的是一個多麽完整的家庭!他甚至還用留下我一個人來給我們王家莫大的羞辱!他留我活著幹什麽!”王眼裡滾出淚水,有些歇斯底裡起來。馬車靠在路邊,王拔出腰間的劍向見凝走去。

  見凝看著那閃著寒光的劍尖,破天荒地沒有躲閃。她直直地看著王,眼裡全是憐憫。當那柄劍顫抖地向她伸過來時,她甚至伸手握住了劍尖,抵在了自己的胸口。

  “往這刺。”見凝揚起了臉,“我父親不會因為這樣就倒下,你不會得逞的。”

  “你是真的以為我不會殺你嗎!”王看著她淌血的指尖,心底劃過一絲驚痛。一個畫面突然在他的腦海閃現。

  那是某年夏天,花如斯爛漫,草葉晃動的弧度映著少女純稚的臉。粉紅絲襦裙的小女孩嗅著夏天花草的香氣,臉上的笑容像陽光般燦爛。十六歲的王牽著弟弟從將軍府經過,一眼就看見了遠處正玩耍的她。

  弟弟當時就甩開他的手跑了上前,講了幾句話逗得見凝直咯咯地笑。而他隻是遠遠的站著,輕輕地笑著,無奈地搖搖頭。這個女孩兒,不知道長大會是怎樣的如花似玉,他又會用怎樣的方式認識她,與她相處。畢竟――他們的父親,是並肩作戰的好兄弟。

  她一點點地長大,果真出落得亭亭玉立,貌美如花。而他,每次到將軍府,總會故意經過她玩耍的後花園,遠遠地凝視她快樂的模樣。他知道,她是弟弟的心上人,未來也會成為他弟弟的――妻子。那種繾綣的感情,慢慢地生根,他竟越來越想在她的身邊常駐,即使她從未見過他。

  而如今,自己的劍鋒對著她,她的纖纖玉指握著他的劍刃。她揚起的小臉上一絲痛苦也沒有,一絲畏懼也沒有。她清澈的瞳孔,將他失去父親後幾年的恨意和痛楚,洗刷得乾乾淨淨。

  “你……”王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他正想收回劍的時候,一陣風聲從耳邊掠過,只見一支箭飛也似地筆直地向見凝射去。

  “小心――”他一把拉過見凝,將她的腦袋護在胸口,箭擦過他的臉,留下深深地一道血痕。王咬了咬牙,護著見凝揮舞起手中長劍,將飛來的亂箭全數擋下。箭雨停下,王低頭看懷中的見凝,只見她也正看著他,目光中滿是冷冷的疑惑。

  “為什麽救我?”見凝唇色有些蒼白,“你不是要殺我的嗎,他們跟你是一夥的,那讓我中箭死了算了,還救我幹嘛……”

  “你不能死的太容易。這樣死太便宜你。”王唇角微翹,冷冷地說。他的臉色有點異樣的慘白,臉上的傷口漸漸滲出暗紅色的血來。

  “你受傷了。”見凝推開他,伸手掏出袖中的絲帕子。王看著她遞過來的帕子,猶豫了半晌,沒有伸手接。“上馬車,我送你回苑城。”

  “你受傷了。”見凝看見王的左肩,血已經沿著袖口滴下來。箭頭深深地扎入衣服和皮肉,一大片衣襟已經染成深色的暗紅。

  “我要殺你,你還關心我有沒受傷?”王冷笑道,“現在這個時機,你不是應該趁機刺我一刀然後逃走嗎?”

  “我不走。若你覺得殺我能報你的血海深仇,我很願意替你完成這個心願。但是――我有一個請求。”

  “什麽?”

  “帶我去南皖,讓我再見一次韓子高。”

  “你覺得你見了他,我還有機會殺你嗎?”

  “你可以現在殺我。我已是刀俎上的魚肉,任你宰割。隻是――他對我真的很重要。”見凝唇角一個自嘲的笑,臉上浮起清冷的淒美。

  王怔了怔,眼底黯了黯,“好,見到韓子高之日,就是你赴死之時。”

  他伸手接過見凝手裡的帕子,輕輕抬起手擦了擦見凝臉頰上沾到的一點點血跡。見凝別過臉,服了服身,拉下帳子。

  王抬起的手滯了滯,繼而握在了馬車的韁繩上。指節輕輕泛白,他斂了斂眼瞼,抬起了頭。

  “駕――”

  馬車轆轆遠去,剩下兩道車輪的印記。

  山川渺遠而神秘,霧氣淺淺地籠罩著南皖城門前的青山綠水。

  茶香悠悠,澄澈的茶色裝在南陳特有的白瓷器皿中,顯得格外清新淡雅。陳`放下茶盞,唇邊仍帶著那抹經世不變的清冷笑容。“後來呢,箏兒到哪去了。”

  “她逃亡在外,孔家滿門抄斬,她是么女,未被記入族譜,因此也就在混亂中逃了出去。現在……估計還安全吧。”蠻子抿一口茶,眼底有一絲憂慮。“王爺,孔箏隻是一介民女,她爹爹犯下大錯,她全不知情。依她的純真性子,斷然不可能做對江山社稷有害的事情,還請王爺網開一面,切莫派人搜查她的下落。”

  “那麽多年,你不會掛念她嗎?不想見她一面?”陳`眼睛淡淡地掠過蠻子。蠻子低著頭,眼底氤氳著淺淺的霧氣,唇角升起一個苦澀如苦杏的弧度。

  “掛念又有何用,一是我現在不知她身在何方。二是……如今就算見到她,也不能好好保護她。”

  “你能。”陳`輕輕微笑起來。“子高,你是一個很優秀的人。隻要你想,你可以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任何人。”

  “任何人?”蠻子重複了一遍,指尖輕顫,抬頭望向陳`。

  “對,任何人。”陳`看著他的眼睛,眼神裡源源不斷的力量傳入蠻子的心中。就像一霎那盛放的焰火,五顏六色絢麗的斑斕,震耳欲聾的聲響,抵不過那瞬間觸及體膚觸及心靈的溫暖――他的眼神,分分秒秒都告訴他,他必須用一輩子效忠這個男人,用生命去守護這個國家,守護他想守護的任何人。

  “報!”侍衛急匆匆地跑來。

  “說。”陳`輕蹙起眉。如此急報,想必是建康有什麽新狀況。

  “見凝公主出宮途中遇劫,皇上聽到這個消息氣血攻心,生了一場大病。”

  “什麽!”陳`眯起眼,臉色微微有點發白。“立即備齊馬隊,趕回建康!”

  “皇后娘娘有旨,沒有皇上的命令,王爺不可回宮。”

  “皇后……?”陳`愣了愣,拳頭握緊,卻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孩兒謹遵皇后娘娘懿旨。”他輕輕俯身,眉宇間看不出任何情緒。

  侍衛退下後,陳`慢慢直起了身。蠻子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脊一寸一寸地僵硬。如果此刻他能明白陳`在想什麽,他一定至少可以為他做一些什麽事,可他偏偏不知道。

  陳`把一切都掩飾的太好,包括眼底雲淡風輕的情緒,包括指尖的輕顫也都一一掩去。

  “王爺。”他上前一步。

  “我沒事。”他背對著他揚起手。“午膳後我到外面走走,誰也不用跟著我。”

  蠻子剛想開口再說什麽,卻只見那隻手輕輕地揮了揮。手心朝內,手背朝外。腳下就那麽突兀地如同生了釘子,再也走不動一步路了。

  心裡一瞬間像被人倒進了酸水,一股苦澀蔓延開來。

  而當那股苦澀化為唇角的下壓輕輕地消散後,陳`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一片揚起的煙塵中。

  飛奔的馬,像是脫了韁繩,又像是發了狂。

  揚起的塵土,沸沸揚揚如同漫天席卷的沙塵暴,而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在他聽來也是一片蒼白的虛空。

  眼睛裡似乎跑進了沙子,乾澀得通紅,陳`咬著牙策馬狂奔著,失掉了平日所有的清冷和寧靜。他發了狂,心裡的苦悶衝撞著,像找不到出口的野獸。那樣凶猛的野獸直衝得他的心口和喉間陣陣發疼。

  不知狂奔了多久,他勒馬停下,翻身下馬,終於失去了所有站立的力氣。

  很久以前,他是將軍,不容許懦弱。不久以前,他是王爺,不容許慌亂。可扔卻這全部,他也隻是一個人。一個愛著叔父的侄兒,一個肩負著重任的平常人。但因為王爺的身份,他無法回到台城去看望病著的叔父,無法保護自己鍾愛的妹妹,他這個王爺的身份固然輝煌偉岸,卻又有什麽意義?

  陳`牽著馬看著遠處緩慢沉落的那輪紅日, 淚水最終還是順著發紅的眼眶滑落下來。太累了,充當一個強者太累了……扮演一個沒有情緒的人,太累了。

  客棧。

  竽瑟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月牙項鏈。月牙項鏈映照著晚霞的光,被她捂熱了,卻仍然透著一絲涼。那日看見臨川王,即使戴著面具,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是沒有辦法被忽略的。他究竟是誰呢,是臨川王還是韓蠻子?如果他是蠻子哥,為何又會變成萬人之上的臨川王爺?

  無論如何……

  現在她所要做的,就是見到臨川王一面――真真切切,不隔著面具,見他一面。

  她不相信世界上有一模一樣的人。即便有,她也能分辨出來那個男人到底是不是韓蠻子。畢竟蠻子陪伴了她十三年。

  可是,她要怎麽接近他?他那麽尊貴,而她隻是個小小的逃犯。

  “竽瑟。”一個溫柔的男聲在耳邊響起。竽瑟回過頭,看見到鬱望著自己擔憂的眼光。“我沒事,到鬱。”她微微一笑,“就是有點累了而已。”

  到鬱注意到她攥在手心的月牙項鏈,臉上有片刻遲疑,接著把目光移開。“竽瑟。我想……”

  “想什麽?”竽瑟望向他。

  “沒什麽。”到鬱吞吐了一下,也是露出了一個笑容,擺擺手後,他站起來走出去,慢慢合上了門。

  竽瑟怔住半秒,將目光從合上的門上移回手心,將月牙項鏈握得更緊。

  而此刻門外的到鬱,背對著門輕輕斂去臉上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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