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凝生辰那天,天意料之外地下起了雨,本來備好的室外慶生,也隻能因為大雨被迫擱淺。見凝笑笑地握住霸先的手說沒關系的時候,腦海裡卻又突兀地想起他。
他不知道在幹什麽……
而此時遠方的南皖,也有一個人,正在跟她一樣思念著同一個人。
柳竽瑟正細細描摹著蠻子的模樣,精致的五官,一雙美目散發著凜然英氣。
“竽瑟。”到鬱遞過一壺茶水,“方才陳彥大哥的手下來通知過,今日臨川王會到東城門巡訪,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嗯。”竽瑟點點頭,捏緊了手中的筆。
隻要一眼――
再讓她看蠻子哥一眼,就算天崩地裂,就算山塌海嘯又如何。
其實越是這樣看著竽瑟安靜的樣子,他越覺得若竽瑟是個女子,必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柳竽瑟是個男子,還真是糟蹋了這一副美好得近乎虛幻的皮囊。到鬱看得微微出了神,半晌才發現竽瑟也正盯著自己。
他咳了兩聲轉過頭去,心裡卻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漣漪。
“到鬱,我臉上有東西嗎?”竽瑟漫不經心地笑笑,梨渦更是刺中了到鬱的眼睛。“沒……沒東西。”到鬱慌亂地收起眼中的波瀾,佯裝平靜卻打翻了茶碗,這才讓竽瑟納悶了。這個傻木頭今天是怎麽了……怪怪的。
她怎麽知道,到鬱的內心早已是五味陳雜。為何柳竽瑟明明是男子,自己,居然有一絲動心。難不成他也有斷袖之癖了?
東城門。
臨川王巡訪的隊伍隔得太遠,只看見寥寥幾個豆點,看不真切。竽瑟正沮喪時,肩上被拍了一下。
“陳彥大哥?”她驚喜不已。
陳`笑著點點頭。“竽瑟,你也在這看臨川王出訪啊。”
“嗯。”竽瑟點點頭。“你呢,你不是跟臨川王關系可好嗎,怎麽也隔那麽遠看啊。”
“我……”陳`一時語塞,繼而摸摸頭笑道,“我隻答應你給你引見臨川王,倒也沒有答應你多近的距離看啊。”
“你!強詞奪理。”她低下頭不再搭理。
“好啦,我帶你走前些看。”他拉起竽瑟的手,愣是撥開了人群向前走去,全然不顧人群中憤憤不平之聲。竽瑟被他拉著,手心暖暖的溫度傳過來,不覺有一絲失神,待她回過神時,自己已站在城門下。
只見臨川王身披盔甲,目光凜凜,臉上卻戴了個半截的面具,看不真切。隻是那目光刺入竽瑟心裡,卻是叫她失了控制。
“你要找的人,在城台上嗎?”陳`輕眯起眼,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竽瑟卻怔怔地望著那個高台上威風凜凜的人,失去了所有說話的力氣。
他怎麽會是臨川王……
蠻子哥不可能是臨川王――
所以,之前看到的那個,應該就是臨川王,不是蠻子哥。
終究――一切都是她看錯了。
她失魂落魄的表情被陳`盡收眼底。
“怎麽啦,見完臨川王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你沒看見你想見的人嗎?”陳`在她額頭上探了探,又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沒……之前看錯了。”竽瑟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這樣啊。你不是說是很重要的人嗎?這都能看錯。”陳`輕笑,掩口飲茶,眸中卻閃現一絲深邃的情緒。“那既然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下一步打算去哪裡?”
“我……我不知道。”竽瑟垂下睫毛,
無聲顫抖的睫毛篩下斑斑點點的光影,她的失落倒是一點都沒有掩飾。“我本來以為,可以找到他的。” “要不,你跟著我吧。我給你安排個客棧安頓下來,一是可以幫你掩飾你的女子身份,二是可以讓你有個安身之所。”陳`不自主地摸摸她的腦袋,唇邊洋溢起溫和的笑意。
竽瑟沒有說話,隻是垂下了頭。
“王爺,今日你叫我扮作臨川王的樣子,究竟是何用意?”入夜,蠻子受陳`召命,來到陳`帳中。
“子高,你可認識柳竽瑟?”陳`沉沉地開口。
“不認識。”蠻子垂下眼。
“子高,本王要你一句實話,你究竟認不認識柳竽瑟!”
蠻子猛地抬頭,撞上陳`的雙眼。那雙目中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衝撞著――憤怒,失望,懷疑,甚至還有一絲痛楚。這樣的目光,只看得蠻子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王爺,子高有對您說過一句謊嗎?”蠻子唇角升起一抹自嘲的笑。還以為自己是多麽地被信任,被全心全意地重用著,沒想到自己的拋頭顱灑熱血,在臨川王心中,仍然是狗屁不值的東西。不管他怎樣努力去做一個盡忠的人,總歸會被懷疑成細作。
“子高,我不是那個意思……”
“王爺什麽意思臣不清楚。臣倦了,若是王爺沒有什麽旁的事,請準臣退下。”蠻子輕輕頷首,拳頭卻輕輕握緊了衣襟,捏出些許褶皺。
“你……”陳`心中不忍,還想說什麽,卻只見蠻子行了一個禮,轉身離開了。那個背影,落寞地融化在沉沉的月色中,風裡甚至還傳來了淡淡的一句歎息。
陳`默默注視著他走遠,心裡才升起一股莫名的自責來。
為什麽竟會懷疑他――
他為他險些丟了性命,他懷疑誰都不該懷疑韓子高。即便柳竽瑟看見子高的神情有些古怪,那或許,子高全不知情呢?
他輕輕笑了起來,原來自己給予子高的那一點點信任――那一點點他以為已經很多的信任,竟是那樣的微不足道。
明月的倒影,在湖面上被扭曲,遠看像是摔碎的銀盤。
“子高,你在幹什麽?”許三走到湖邊,坐在蠻子身側。蠻子用石頭打著水漂,扯開嘴角笑了笑,低下頭沒有說話。
“怎麽了你,一臉苦瓜相。王爺批評你啦?哎呦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阿三,你當初怎麽會懷疑我是細作啊?”蠻子悶悶不樂地說。
“你啊,一臉女人相,長得那麽好看,又故意抹髒了臉。最主要是,你還偷偷藏在藥房裡。你說說,你不是細作是什麽。”許三爽朗地笑笑,一把攬住蠻子的肩。
蠻子怔了一下。“可我真的不是細作啊。”
真的不是。
曾經他以為,陳`給他的是全部的信任。而如今,那樣容易崩潰的信任,那樣容易瓦解的關系,讓他心寒。可是他們有地位尊卑的差異,他再心寒,又能怎樣。
他就是普普通通一個人,陳`憑什麽相信他?
自己,到底又在生什麽奇怪的悶氣。
柳竽瑟――
這個名字,他真的從未聽過,可為什麽,竟有種莫名熟悉的感覺。
“我的公主殿下,您這次出行可真的千萬小心,不能再出什麽亂子了。”阿環一邊替見凝收拾著包袱,一邊語重心長地說。
“知道了知道了。一天到晚困在這皇宮裡,我都快悶得發霉了!這日子,過得還不如司空府裡自在呢。”見凝興高采烈地左跑跑,右跳跳。這終於獲準出宮,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她可以出去買買新奇玩意兒,而最重要的是――可以趁阿環不注意,偷溜出城去南皖。
“這話可不能亂說,小心給旁人聽見了,又說什麽閑話。”阿環可不知道她的小祖宗正打著能夠讓她腦袋掉地的小算盤,還隻是擔心著她不要遇到什麽不好的事情。畢竟是皇后恩準,她也不好阻攔,可要是出了什麽差錯,她就是賠上全家的性命也沒辦法彌補。
“好啦好啦,你收的也差不多了,我們出發吧!”見凝順手掏了三兩件名貴的珠釵手鐲當做盤纏,拉著阿環就往外跑。
夏日炎炎,正是花朵姹紫嫣紅之時。台城的集市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盆栽花卉,小玩意兒更是多得讓人眼花繚亂。
見凝走了片刻,不自主地用余光瞥了瞥身後跟著的那四個侍衛。為首的是宮城新來的領侍,叫竇燁。這人臉上長了一道長長的刀疤,像是舊傷,來了不久就升做領侍,怕是來頭也不小。
她暗自有些懊惱:怎麽這麽不長心眼兒,母后恩準出的宮,一定會安排幾個侍衛看守的,她又怎麽逃得掉。有個阿環已經夠麻煩了,這還有幾個彪形大漢牢牢圍守, 這下,就算是她插上翅膀也逃不掉啊。
“竇大哥……”見凝靈機一動,喚來竇燁。
“臣不敢,公主金枝玉葉,還是稱小的為竇燁吧。”
“好好好,那個竇燁……我餓了,你們幾個去給我買半打包子來。”
“這……公主,皇后娘娘吩咐的,讓臣等寸步不離,恐怕……”
“叫你去你就去嘛,那麽多話,這不還有阿環看著我嗎你們怕什麽。出什麽事,我擔著。”
“是……”竇燁聽命,拉著幾個侍衛走遠了。
嘿嘿,沒想到這領侍還挺好騙的,這麽容易就把這幾個侍衛都打發走了,剩下……就是阿環啦。見凝偷笑著撲到阿環身邊。“阿環啊……”
“公主,你把他們都支走,沒打什麽好主意吧。”
“……”這阿環,什麽時候變得那麽機智啦……見凝咂咂嘴。
“皇后娘娘吩咐過了,今天奴婢是要一整天都盯著你,不管你是上茅房還是幹什麽,你都別想擺脫老奴。”
“阿環!你!你怎麽這樣啊!”見凝氣急敗壞。
看阿環一臉得瑟的樣子,見凝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隻好作罷。正在苦思冥想的時候,只見竇燁一行人已經回來了。
“大家都餓了,吃包子吧……”見凝垂頭喪氣地跟隨竇燁幾人走到包子鋪坐下。看幾個人都猶猶豫豫地站著,她一擺手,“現在在宮外,沒那麽多規矩,你們都給我坐下,吃!”
“是。”幾個人隻好團團圍坐在見凝身邊,猶豫地拿起包子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