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王府。
靜靜的月色劃過回廊外的松枝,雪已經停下,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蠻子正在雪中練劍,劍卷起地上的雪花,正如花瓣飛舞。練了許久,他終於停下來,額上還微微出了一層薄汗。回廊旁,蠻子一仰頭吟盡一壺清水,清冷的月色中,星辰卻明亮著。
陳`步入府門,看見蠻子,眸色黯了黯。蠻子注意到他,忙起身行禮。
“子高,你過來,本王有事要告訴你。”陳`對他招了招手。“不必做那些虛禮了,你我二人溫酒談心,你陪本王說說話。”
夜初靜,人已寐。二人舍棄位份尊卑,像摯友般舉觴共飲。
“見凝那丫頭喜歡你,你知道的吧。”陳`猶豫了一會,輕輕地說。
“公主千金之軀,子高不敢褻瀆。”蠻子輕笑,“她的心思也頂多是女兒家的情竇初開,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是喜歡吧。”
陳`也笑起來,唇邊揚起的弧度美如清冷的月色。半晌,那笑容漸漸凝結,凝成沉重的肅穆。
“子高,叔父有讓你做駙馬的打算。”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帶著認真和篤定。蠻子的心一寸一寸地縮緊,繼而是突如其來的驚詫和不知所措。
“駙馬?王爺,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他仍帶著淡然的嬉皮笑臉的表情,眸光中的不安卻被陳`盡收眼底。
“君無戲言。今日叔父親口向我說的。”陳`替蠻子斟好酒。“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不行!我不能娶公主。”蠻子驚起,“砰”地一聲在地上跪下。
“為什麽。”陳`喝一口酒,微眯起眼睛。他的聲音平淡如水,似早就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這一句“為什麽”,不是疑問,也不是驚訝,而是陳述。他的心裡早已明白他必不會輕易接受這個婚約,卻隻想讓他親口說出原因。
“子高與公主,身份上天壤之別。”蠻子低下頭,漆黑的眸子在長長的睫毛下看不出情緒。
“若隻是這個原因,你大可不必擔心。這次平亂你立了大功,是皇上親自賜的婚,沒有人敢亂嚼舌頭。”
“將軍!”蠻子內心湧起一股風浪,五味陳雜。他就如在這浪上謹慎行駛的船隻,甚至隻是一片枯葉,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自己的方向,卻發現這方向在大海中那樣渺茫,那樣無助。
若大海是命運,他將何去何從?
他又一次不得不像從前那樣消極地想。人是不能左右命運的――
可是――是她親口說的啊,命運是可以被自己主宰的。
“我想建功立業,我想報效祖國,我不想當駙馬,我想成為像諸葛孔明這樣為了國家鞠躬盡瘁的人。所以――若皇上執意要讓子高娶公主,恕子高不能從命。”
陳`的面容仍舊清冷,似冰雪雕刻,沒有一絲波瀾。可在他眼底,有一種笑意慢慢化開,他似乎不再為見凝無法嫁給子高而難過。看著眼前少年眼中的篤定,他似乎能看見少年未來的模樣――英姿颯爽,眉如劍,目如星。這樣的少年,的確不應被困在深深的宮闈之中。
“也罷,也罷。”他長歎一口氣,背過身站起,“我明日會向皇上宣稱你舊傷複發抱病在床,見凝不放心定會來看你。剩下的,你隻能一步一步自己走。”
蠻子抿緊了唇,指尖有些冰涼。停滯片刻,他靜靜地說:“謝王爺成全。”
“韓子高,我這個忙不是白幫你。”他轉過來看著他,
一字一句,“見凝就如我的親妹妹,做哥哥的自私,不會想妹妹受到傷害。你必須答應我,不到她找到如意夫婿的那一天,絕不娶親。你能看到她的時候,必須時時刻刻盡力保護她的安全。” “子高對天起誓,守護公主直至公主出嫁,若有違背,天打雷劈。”
凝香宮。
“什麽!韓侍衛病了,舊傷複發?!”見凝大驚失色,拉住阿環,一臉天要塌下來了似的神情。“嚴不嚴重啊,有沒有生命危險啊,他會不會死啊!”
“不會不會,太醫院來人說過了,韓侍衛的傷是平張彪時手臂上的箭傷,沒有大礙的。隻是近日作了劇烈的打鬥,又練劍練得太猛,傷口一時撕裂,隻要休養幾日就能痊愈的。”阿環寬慰道。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他,不看他,我……我不放心!”見凝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阿環,你給我娶套男裝來,我這就出宮去。”
“公主,您前幾天剛出過宮,又遇上了刺客,臨川王吩咐過了,這幾天不許您出宮。”阿環臉上閃過為難。
“哎呀,那可怎麽辦嘛!我擔心他啊,要不我去求求父皇,讓他備馬車送我到五哥那!”她也顧不得許多,徑直走出宮門。
永和殿。
“皇上,侯安都與周文育會兵武昌,西討王琳。候將軍到達郢州,因怒圍城,難以破城。郢州遭棄,兩軍已在沌戰,情勢對我軍十分不利啊。”
“成師什麽時候能改改他的性子!總是這麽毛毛躁躁的,說好聽點是勇猛,說得不好聽那叫有勇無謀!”陳霸先氣急,“如今軍情十萬火急,你時刻盯著那邊的動向,有什麽情況立即向我匯報!”
“是!”
陳霸先歎了一口氣,忽聞門口一陣喧嘩,喧嘩聲漸大,不禁眉頭緊鎖,目中掠過不悅。
“公主,您不能進去!公主……”
“爹爹,爹爹!你放開本公主!誰敢攔我!”只見那個闖宮的妙齡女子柳眉揚起,雙目炯炯,正是當今皇上的寶貝女兒――陳見凝。
雖說霸先出了名地溺愛這個獨女,遇到此情此景也不禁大怒。“放肆!永和殿議政重地,豈容你瞎闖!”
“爹爹……”見凝衝進來,也不看陳霸先的臉色多麽凝重,自顧自地說,“爹爹給見凝備馬車吧,見凝要去五哥府上。”
陳霸先聽見她口口聲聲說要去臨川王府,又想起今日韓子高抱病之事,心中有了分數。“荒唐!你堂堂陳朝公主,隨意進出宮門,矜持何在,身份何在!”陳霸先怒目圓睜,“回你的凝香宮去,沒有朕的允許,不準踏出宮門半步!”
“爹爹!求你了!爹爹!!!”見凝看見父親不為所動,心裡升起一陣委屈,嘴一撇就要哭出來,梨花帶雨的樣子讓陳霸先心中一痛。
“好吧好吧,你先回宮待著,朕等下讓博禮護送你過去。”
見凝聽見這話,嘻嘻地笑開,“爹爹最好了!”
“就你嘴貧。”陳霸先表情柔和下來,目光裡閃過一絲寵溺。見凝是庶出的女兒,她的母親是他最寵愛的小妾雯兒。雯兒生見凝時難產,他那時正帶兵平侯景,不得趕回,見凝兩歲才第一次看見父親。雯兒的死讓他始終無法釋懷,內心存留深深的愧疚。而這愧疚,化作了對見凝濃濃的愛。他的兒子總是早夭,長女見裕嫁與錢蕆,在南梁時便因病弱早早離世。剩下的這個女兒和六子陳昌便成為了掌中明珠,含在口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看著那小小的背影興高采烈地往外走,他輕歎了一口氣。
臨川王府,陳`推開一室房門,輕掩上後,淡漠地環顧室內一周。
“她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他輕輕地說,看向床上那個男子。蠻子坐起來,右臂上的傷口已經幾乎愈合,卻因裝病而捆上厚厚的一層絹布。
“該怎麽跟她說,你自己決定。前提是,別傷她傷得太重。”他背過身去,目中掠過不忍,“她很喜歡你,我看的出來。見凝還是第一次喜歡別人。”
蠻子輕垂下眼瞼,唇邊溢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拒絕婚約的原因,真的隻是因為不想要駙馬的名分嗎?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喜歡的感情,連他也無法清晰地分辨,他也無法知道什麽叫思念,什麽叫愛。
陳`點點頭,走出房門。雪消融後,天晴了,卻依然冷得徹骨。他站立在風中,任憑刀割般的風刃劃過他的手指,面頰。
那麽他呢?他陳`,是否也真心喜歡過什麽人?
讓他牽心掛肚的,讓他可以為了她笑,為了她流淚,甚至為了保護她去死。這樣的人,似乎也從來沒有過。
沈法深與叔父是世交,妙容十三歲嫁入陳家,成為他的妻子。夫妻五年,相敬如賓。也許……這就是喜歡吧。
見凝趕到臨川王府時,看見蠻子已披上一件單衣,在池邊憑欄而立。黑發如緞,五官精致而完美。那雙深邃的黑眸中一晃一晃映著水波,整個人虛幻得如陽光下的薄雪。
雪融的天氣最易著涼,見凝皺了皺眉,走上去叫道:“喂,你在這吹風做什麽,不是生病了連早朝都不能上嗎,還不回屋躺著!”
蠻子沒有看她,也沒有回頭,隻是靜靜地望著池邊的冰霜,唇角輕輕漾起一個微笑。“我沒有生病,傷也好的差不多了。”
“呀,你是裝病偷懶啊!”見凝恍然大悟,眼睛眨巴眨巴的,又怕別人聽見,忙屏退左右。
“是裝病,但不是偷懶。”蠻子看向她。“公主,我不能娶你。”
見凝聽見那話,臉上的笑容僵在了那裡,半晌,佯裝鎮定,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為什麽?我不好嗎……”
“你很好。”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是我不好。我太自私,我想建功立業,我不想被駙馬的位置束縛。”
“做駙馬,你一樣可以建功立業啊!”見凝急切地說,“漢代衛青娶了平陽長公主,一樣可以踏平匈奴蠻地,守衛祖國河山!這有什麽矛盾的嘛!”
見凝說完這句話,半晌沒有得到回應,胸中湧起一股淡淡的不安和酸澀。“韓子高,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姑娘啊……”
蠻子一怔,心裡微微揪緊。“我……”
“如果有,你告訴我。”她仰起頭。額前幾縷飄落的碎劉海,隻襯得她薄薄的臉頰如陽春白雪。 明明是有些傷心的眼神,卻極力掩飾著,裝作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不知為什麽,看見見凝這樣的神情,蠻子的心底升起一陣淡淡的心疼。“我喜歡你,可我從來不喜歡逼別人做事。”她眸光一暗,“小時候我在窗台看見了一隻小麻雀,哭著鬧著讓阿環捉了給我養。小麻雀開始時還是活蹦亂跳的,過了幾天,毛色也暗了,翅膀也變軟了。不論我給多好的東西給它吃,逗它玩,它都精神不起來了。直到我眼睜睜地看著它死掉,我才明白過來,我的喜歡,剝奪了它的幸福,它飛翔的權利。”
“我不想你像那隻麻雀一樣鬱鬱寡歡,如果你娶了我,自己卻不快樂,那我寧願你去做你想做的事,至少,我可以一直看見快樂的你。”
她慢慢地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又止住了呼之欲出的眼淚。然後她綻開一個笑容,有一點點苦澀,卻又似暖陽般明媚耀眼。
不能被他看見。
不能哭――
一種柔軟的感覺從心底翻湧而出,蠻子的唇邊洋溢起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明原因的溫柔。這種無聲的溫柔充斥在唇齒間,竟凝結成兩個字。
“見凝。”
她怔怔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迅速斂眉垂首,因為眼眶深處有什麽濕潤的東西似乎就要支持不住掉下來。
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沒有叫公主,沒有叫女郎,而是見凝。
“謝謝你。”
她擦乾眼淚,回過頭,甜甜的笑容充斥了整張臉蛋。她的笑容就像帶雨的梨花,綻開在晚冬的陽光裡。
春天,已經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