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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鶩落霜洲》第7章 中箭
  守城的日子,度日如年。蠻子親自帶兵衝鋒陷陣,為陳`斬殺敵軍過百士兵,英勇善戰,盡顯軍事才能。守城危機時,陳`亦親自站於高台上與眾人一同抗戰,親自以弓弩射殺敵軍,共渡危險。不出三十日,杜泰撤兵,守城大捷。周文育率軍從後方襲擊杜龕主力,杜龕落敗請降。

  平定杜龕後,文育陳`直取張彪。

  正是黃昏日落時候,天暗得可怕,張彪部下沈泰見事不好,歸降陳`,大開城門。陳`據東揚州城,文育受命鎮守北郭楓江鎮香嚴寺。

  “報!!將軍,張彪的隊伍正從剡縣承夜回擊偷襲而來,我們守城的糧草和柵欄都不夠了,必須向周將軍請援!”

  陳`眉間緊蹙。正是夜色茫茫之時,看不清路,大軍冒然轉移,摸不清方向,途中若遇到埋伏,必然死傷無數。他身為統領不得離開,找旁人去探路更不得信任。正是猶豫之時,卻見蠻子端著茶碗走進來。

  蠻子行過禮,見阿三情急的樣子,問清情況後心裡也甚是忐忑。見陳`按兵不發,心裡暗暗做了決定。

  “將軍,不如讓我前去探路,待我尋得周將軍再回來引我軍前往。”

  “萬萬不可。此路凶險非常,你一人前去,倘若遭遇不測……”陳`見他請纓,毅然搖頭。蠻子見他執意,跪下請命。

  “若子高不做此行,明日一戰,城無防守器械,必將被攻破,若張彪乘此攻入建康,後果不堪設想。以子高一命換軍隊的勝利,值得。羅起,伍成沒有見過周將軍,此行,我去最為合適。”

  “況且,我相信我定能完成任務,安安全全地回來!”他字字鏗鏘。

  陳`看著他,目光逐漸黯下來。他抿緊了薄唇,眼裡有濃重的擔憂。這個男人是見凝看重的男人,亦是這軍營中他唯一可以真正托心信任的人。若是他出了事,他便如斷了右臂左膀。何況,他才剛滿十八。

  “你真的願意去冒這個險?”他低沉的聲音在軍帳中回蕩。

  “子高下過誓,定當誓死追隨將軍,效忠大梁。如今將軍需要子高去冒這個險,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子高也在所不辭。”

  陳`的拳頭輕輕握緊,過了很久,才從那薄唇中抿出幾個字。“好,就由你去。記住我昨日對你說的話,活著回來見我。”

  “是!”蠻子正聲應答。

  月黑風高,黑漆漆的天上連一絲雲也看不到。蠻子策馬飛奔,摸著黑行入山中。僅憑手上阿三手繪的一份地圖朝著香岩寺走,天上連一顆星星也沒有,蠻子根本分辨不清北在哪邊。馬兒有些疲憊,步子慢了下來,眼看夜色已沉,一人一馬就要被困在山中,蠻子心中不禁忐忑起來。

  要如何辨別方向……

  他思索了片刻,靈機一動,往樹林的方向走去。點燃火把,他靠近一棵樹,看見樹的年輪。年輪一側較密,一側較疏。兒時在村中,他時常頑皮走到樹林中遊玩,到夜裡才回家。夜裡常常沒有星星,是父親教會他用樹的年輪辨別方向。

  較密的一側指向北,較疏的一側指向南。

  蠻子一路向南走,果真穿過樹林,來到了寬闊的大路上。

  有大路就好走了……他心想,一路快馬加鞭。

  不出一個時辰,道路由寬變窄,經過一條狹道,便看見了楓江鎮的關卡和幾個兵士。蠻子捉一把灰土抹在臉上,身上,扮作風塵仆仆的商人。

  “小哥,我在路上被土匪洗劫,

一身的貨全被搶了,這下剩下一條命回城返家,您就讓我過去吧。”  “你,家住何處?”

  “北郭……承台。”他胡亂編了個地名,嘻嘻一笑,掏出幾兩銀子。“小哥,我拚了老命才救下這麽點銀子,都給你,你就高抬貴手,讓我回家吧。這不,乾糧帶的也不夠了,馬也渴得夠嗆了,實在經不起折騰。”

  那守衛接了錢,猶豫了片刻,沉吟道:“那行吧,快點走,別給我們惹事。”

  “謝謝啊。”蠻子趕快拉過馬,飛馳而去。

  與此同時,陳`軍營。陳`坐立難安地站在營口,見遠方仍是漆黑一片,心裡不免有些擔心。他是否找得到路,是否能順利找到文育與他聯系上,是否能平安回程。一切,都仍是未知。

  蠻子一路狂奔,不出半個時辰便順利到達香嚴寺。寺中香客已經早早散去,幾名巡邏的士兵打著火把,想必是周文育的軍隊所在。蠻子找到文育,向他匯報了軍況,展示了陳`的密信,文育這才意識到情況的危機,忙派了三兩個隨從同蠻子一起回去,把軍隊引到香嚴寺共同把守。

  回程因為熟悉了道路,比來時順利許多。蠻子一路飛奔在前,顧不得旁事,隻一心想著趕快趕回軍營。隻要早一分回去,就能為軍隊部署抵抗張彪的事宜爭取多一分時間。

  轉眼又到了楓江鎮關卡。守衛眼尖,攔下四人的馬隊。

  “何人,何事出城?”

  蠻子笑臉相迎,沒等守衛反應過來,一掌將他敲暈,幾個守衛見勢不妙,圍上前去,被蠻子四人一一製服。四人出城,奔進樹林,一路朝著來時的方向。

  蠻子一心想早點回去,卻隻聽到有人大叫一聲“有埋伏”,右臂一陣冰涼,劇痛從手臂蔓延至全身。李,張穎忙護上來,用長劍擋下飛來的箭,張穎驚道:“韓侍衛,你中箭了!”

  蠻子側頭一看,手臂已中箭。箭入三分,血流如注。“無礙,不要緊的,趕路重要。”他顧不得痛楚揮劍砍斷箭杆,在三人的保護下繼續趕路,繞過了埋伏的地點,終於甩開追兵。

  不遠處,東揚城的燈火將蠻子眼前點亮。他因失血過多,眼前有些模糊,額上已滲出一層密密的汗珠。撐到營口,李松了一口氣,卻只見蠻子搖搖晃晃地從馬上跌下來,昏死在地。

  “報!韓侍衛在途中遇伏,受了重傷。周將軍親信李,張穎奉命前來引路。”李,張穎跪在陳`面前。

  李的話就好似晴天霹靂一般,眾人神情惻然,阿三紅了眼圈,而羅起和伍成已經落下淚來。一室愁雲慘霧,本來背對他二人的陳`卻突然抬起頭來,淡淡道:“子高現在何處。”他英挺的面容有些擔憂,眼神失了清明,反而亮得灼人。

  他沒有讓他失望,他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蠻子的箭中的很深。伏兵用的是王僧辯軍隊專用的三角箭頭,不能硬拉,否則血會流得更多。病榻上,軍醫正小心翼翼地執著匕首,輕輕地將那箭頭剜出來。蠻子已經醒來,口中咬著棉條,面如金紙。不用親臨,隻用看的也知道,他現在正承受的正是非常人能夠接受的痛楚。

  可他卻連哼也沒有哼一句,死死地咬著牙,手臂上的血一滴一滴地順著皮膚流在地上,浸濕了土黃色的地,凝結成黑紅色的一灘印記。

  陳`走入帳中,漆黑的眼瞳如同晶瑩的秋水,靜靜地,深深地流淌過來的是深沉的心痛。那一刀剜進他的手臂,觸目驚心,子高還是個孩子,卻要遭受這樣的痛楚,他的堅強讓他一向平淡如水的內心有了撼動。

  傷口處理完畢,蠻子正接受著包扎,睜開眼看見陳`,忙掙扎著下床行禮。扯到傷口又是一陣刺痛,被軍醫強行壓回床上。“子高,你好好休息,不必多禮了。”陳`淡笑著開口。“你做的很好,我已與文育聯系上,等你傷口止住血,我們即刻啟程。”

  “將軍,不必等,戰況如此危急,我挺得住,還是趕路要緊。”

  “不急。”陳`按在他沒有受傷的左肩上。“我們有李,張穎引路,去路可繞小徑,不會有埋伏,也可減少一半路程。子高,這次你立了大功。”

  蠻子看著他,一顆心安定下來。這是他長那麽大受過最重的傷,差點沒把他疼死,可他一點也不後悔。今時今日他才知道,原來受傷可以受得那麽心甘情願,那麽快樂。陳`的信任,軍隊的希望,都是他挨了這麽一箭換來的。這一箭讓他成長,讓他成熟。

  次日,陳`與周文育會合,張彪的軍隊不久後就殺到了。陽光之下的黑色土地,血落如花。戰場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哭泣聲,悲鳴聲,骨頭被砍斷的聲響,血塊堵住喉嚨而發出的……

  寫著“梁”的旗幟高高飄揚,騎著戰馬指揮軍隊四處衝殺的蠻子,奮力揮舞著利劍,手中的劍雖然冰涼,飛濺在臉上的鮮血卻無比熾熱,他感受著溫度異樣的落差,不去理會迎面而來敵人的數量,用手中的劍一個個結束他們的生命,利劍就好像發狂一般,不肯停下。他的手臂像烙鐵一樣熾痛,敵人的慘叫和刀劍相撞的鈍響刺痛他的耳膜。

  戰場就是如此,殘酷異常。因為沈泰的投降開城,陳`挾製了張彪的妻兒,將二人抵在城上。因為張彪平日的臭名與殘暴,若邪村的村民亦發了狂似的參與到這場戰爭中,幾個男人一哄而上,將張彪從戰馬上扯下。對叛賊和北齊的仇恨讓他們失去了痛覺,有的人被長劍貫穿了胸口仍不倒下,有的人被馬蹄蹬踢而不松手,張彪被硬生生取下首級。眾軍大嘩,一時之間,陳`的軍隊軍心大振,張彪的軍隊群龍無首,勝負已經分明。

  這場戰鬥不知道持續了多久。蠻子回憶起來,隻記得暗紅色漫布了整個村莊。對方的軍士,我方的軍士,死傷一片。殺戮帶來一陣血腥的氣味,死馬橫臥,屍橫遍野。

  然後,死寂籠罩了整片戰場。

  “報!將軍,張彪的妻子胡氏幾度求死,都被我等攔下,情況危急,還望將軍親自前去處理。”手下的兵士來報。

  陳`微眯起眼,唇角沒有一絲弧度。

  冷風裡,胡氏面容枯槁,眼神呆滯,看見陳`,她瘋了似地撲上來,抱著與仇人同歸於盡的決絕,五花大綁也綁不住她身上散發的恨意。

  “你恨我是應該的。”陳`沒有上前去,也沒有半點怒意。“我殺了你的丈夫,你的兒子,現在連你,也要被發放成為婢女或妾侍。”

  “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畜生,我胡蕙蘭今日就是死,也不會背叛我的丈夫。”她的眼睛血紅血紅,哭得腫了一圈,臉上全是淚痕,頭髮披散下來。

  陳`唇角浮出一絲笑意,輕輕地歎了口氣。“給她松綁。”

  “將軍!”阿三不能理解,連胡氏也怔在那裡。

  “血債血償,我可以讓你幫你丈夫報仇。”陳`望向她,冷冷地說,“隻是你心裡清楚,做錯的究竟是你的丈夫,你丈夫效忠的王僧辯,還是我大梁千千萬萬的子民。你們這些叛軍已經殺了我大梁上千的軍士,百姓,若是大梁落入北齊手中,那個暴君高洋更會弄得我大梁民不聊生,生靈塗炭。你是個明白人,這個決定由你自己做。”

  他從腰間抽出長劍,“刷”地一聲砍斷了胡氏身上的繩索。然後,劍尖朝自己,劍柄朝胡氏,遞給她。

  “將軍!”阿三急了,卻被他凌厲的眼神震得退了回去。蠻子心下也是一驚,陳`這樣做,是在拿自己的命賭!他輕輕閉上眼睛,站得很直,唇邊甚至浮起了一絲自信地笑意。

  胡氏顫抖地接過劍,眼裡放出幽黑的恨意和狠光!

  筆直地刺過去――

  “將軍!!!”阿三和蠻子同時喊了出來。

  呲地一聲,是劍尖與血肉摩擦的聲音。然後是劍掉在地上的“哐啷”一聲。

  一切歸於寧靜。

  陳`睜開眼,眼前的女子看著他,眼裡全是淚。淚與血交融在一起在她的臉上滑落。她竟用劍劃花了自己的臉。

  血滴在地上,鮮紅鮮紅。她的眼裡不再有恨意,反而是決絕的釋然。

  她輕輕地說,唇邊綻開一抹淒美的笑意。“現在呢,是賤婦自行了斷,還是將軍送我一程?”

  陳`抿住唇,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我會放了你,你找處寺廟出家為尼,終生替你的丈夫積德懺悔。”

  胡氏眼中盡是驚詫,半晌,她跌跪在地,輕輕磕下一頭。“賤婦謝將軍成全。”

  終於,在混亂過後,一切歸於死寂。張彪的人頭被作為勝利的象征釘掛於城牆上,他軍士們喝起酒慶祝,為即將凱旋而盡情高歌,傷兵們也顧不得痛,跳起舞來。

  蠻子卻不記得自己有多快樂。他和陳`並肩坐在香嚴寺的亭子裡,看月色朦朧,看星河浩瀚。

  “將軍。”星夜下,他聽到自己這樣對陳`說,“王僧辯的部眾平了以後,是不是不會再有戰爭了。”

  他知道自己的問題很幼稚,甚至幼稚得連不愛笑的陳`也彎下腰哈哈地大笑起來。笑完後,陳`輕輕的說:“子高,你還太小。戰爭,是一個國家維持生存的必然。這世界上是不可能沒有戰爭的。”

  蠻子也為自己的幼稚感到可笑。

  是啊,世界上不可能沒有戰爭,蠻子,你要學會長大。戰爭是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愛的人。現在是如此,以後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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