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
“皇上――”李公公尖銳的聲音將宮內的寂靜打破。
蕭淵明從龍椅裡抬起頭來,卻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蛐蛐的鳴叫聲充斥著宮殿,他頹廢地抬起眼。“李公公慌慌張張的,所為何事?”
“稟皇上,陳霸先帶兵直取石頭城,王大司馬及其次子都被絞死。他宣稱滅逆賊,反北齊,正往建康城殺來呢!!”
“就這事……?”蕭淵明淡淡地說。“下去吧,朕乏了。”
“皇上!您就不害怕嗎……”
“怕?朕有什麽好怕的,朕在北齊也沒有害怕過高洋,難道還怕陳霸先?”蕭淵明冷笑,“他要這皇位,我給他便是,反正我就是一個傀儡,一隻木偶,我生在梁國,能死在梁國已經是此生無憾了。”
“皇上……”李公公還想說什麽,蕭淵明卻揮揮手示意他下去。
李公公悻悻而退,卻隻聽蕭淵明的聲音在殿內響起。“傳朕旨意,遜位讓賢。”
李公公呆住,半晌,“砰”地一聲跪倒在地。
蕭淵明遜位後,陳霸先舉兵入建康,仍奉晉安王方智正位,頒詔大赦,改元紹泰。內外文武百官,各賜位一等,授淵明為司徒,封建安郡公,霸先為尚書令,都督中外諸軍事,兼揚、徐二州刺史,仍官司空。公元556年,齊國召還蕭淵明,未發,病逝於建康。
信武將軍府。
“將軍,這次出征,您有幾成把握?”沈妙容仔細地為他穿上戰衣,又捋順盔甲上的紅纓。她十三歲嫁與陳`,夫唱婦隨,相敬如賓。侯景之亂時隨他被囚,經歷了一段可怕的遭遇,所幸有陳`處處維護,更是為她受了不少傷,方才得而毫發未傷地回到梁國。夫婿是女人的天,陳`,便是她的整個世界。
“杜龕軍隊精兵五千,我僅招三百兵馬,你說,有幾成把握?”陳`握住她的手,唇角輕揚。沈妙容美目中盈起霧氣,滿是擔憂的神色,不一會,連手指也微微顫抖起來,“將軍……”
“哈哈哈,你莫擔憂,”他看著她擔憂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忍俊不禁,“我陳`,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沈妙容這才拭去淚水,莞爾一笑,“將軍就會捉弄妙容。”
陳`將她擁在懷裡,手指輕撫她的秀發。半晌,他吻上她光潔白皙的額頭。
“妙容定日日焚香禮拜,為將軍祈福。”她伸手環住陳`的腰,柔聲道。
他沒有說話,眸底一片淡然。他知道這一仗象征著什麽。隻要杜龕,張彪部眾被平,梁敬帝必知自己的皇位極難坐穩,若他退位讓禪,叔父登基指日可待。
這皇位,多少人望穿了眼,趨之若鶩。
蠻子靜坐在案前,整裝待發。臨行前,他再次拿起了父親寄予他的信。紙張上熟悉的墨跡字字刺入他的心扉,思念蔓延成災。
他從未離開家這樣久,老父身在會稽,雖有鄉親陪伴,卻不知舊疾有無醫治。今日他將浴血沙場,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韓延慶。若是他不幸死了……
蠻子不敢想下去。
“子高老弟,將軍叫你呢。”阿三從門外大聲嚷嚷,“你倒是快點。”
“來了!”蠻子回應,將信件細細收好,持起劍揚長而去。
戰場上不念私情,韓蠻子,你給我記住。他默念了幾句,轉眼已換上了一副毅然的神態。
號角吹響,陳`頭戴紅纓盔甲騎於馬上,手舉長劍,星眉劍目。“弟兄們,此戰必勝,無論發生什麽,
要記住自己是梁國人,莫慌莫亂!” “是!”
“歷史上以少勝多的戰役多了去了,無論敵軍來多少人,我們隻記住智勝,不能蠻鬥,一切聽指揮!”
“是!”
“出發!”
隨陳`一聲令下,軍隊浩浩蕩蕩地出城。街道邊,百姓們歡呼呐喊,為討逆賊,眾志成城。蠻子聽見那些呐喊,軍士的齊心,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情緒。
驕傲嗎?亦或是自豪?
身為大梁男兒,頂天立地,為國浴血。從小翻閱兵書,他便向往有一天能夠在戰場上手執長劍踏破漫漫黃沙。也許,吳興那時應允跟從陳`,從一開始便是命中注定。
就如見凝說的那樣,每個人都可以主宰他的命運。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想要幹什麽……隻要堅持,命運就會隨他的意。
大地在馬蹄的踐踏下發出轟隆轟隆的哀鳴。狂風大作卷起黃沙漫天,陳`的軍隊駐扎主城,等候杜龕部將杜泰來襲。
應對五千兵騎,僅三百兵馬,如何抗衡――蠻子心下有些不安,看向陳`,卻只見他毫不慌亂,似乎運籌帷幄,一切皆胸有成竹。
“將軍,你打算怎樣取勝?”蠻子默默開口。
“敵眾我寡,隻能智取。”陳`不多說,隻是微眯起眼。“杜泰此人胸無大志,頭腦簡單只會猛攻。”
“我方城池修固,守城器具備好,柴禾糧草充足,上下相親,又取得四鄰諸侯的救助,這就是用來長久守禦的條件。敵兵打隧道來進攻,我方立即派穴地之師確定穴地之處,迎頭穴地以待,準備好短弩射擊敵人。”他淺笑,“我已命夥房備好士卒的乾糧,每人二鬥,以防備陰雨天,而使之積貯於乾燥處。派遣士卒為守衛內外城堞的人送餐。設置器備,撒放沙礫、鐵屑。各處都準備好粗製陶鬥。使陶工做小罐,大小為裝一鬥至二鬥水,用時即取,壘著捆在一起。堅固地做好鬥城上的隔棧,高一丈二尺,削其一端。造好閨門,閨門由兩扇組成,使之可以各自關閉。”
“如此一來,城可保證三十日不被攻破。一月過後,叔父會遣派周文育率兵從後方突襲,直取杜龕總部。一旦賊首請降,軍心大亂,收復就成為易事了。”
“將軍是想用墨子的守城之計與杜泰抗衡。”蠻子一聽,心下有了把握,“將軍雄韜偉略,必能取得大捷。”
“你懂《墨子》?”陳`劍眉一挑。
“子高幼時在書齋讀過少許兵書,略懂一二。”
“好,好!子高,沒想到你竟讀過兵書。”陳`甚是滿意。
“報!將軍,杜泰攜三千兵馬,已過橫江,直奔主城而來。”
陳`聽到,點點頭,朗聲道:“傳本將軍口令,做好守城準備,各就各位。”
戰火一起,烽火台上點起了烽煙,如一張黑漆漆的薄紗將天幕割為兩段。湛藍色的天,轉眼被灰黑色的煙霧染成陰沉的顏色。
最初的一刹那間是可怕的。箭如雨從每個黑暗的角落裡放射出來。到處都是濃煙和紛亂。馬兒也驚跳起來。受傷的人倒下了,地下到處是聲。盾立成三層高牆,在城樓上形成一個防衛堡壘,鮮血有的順著城牆向外流,磚瓦縫隙間都成了紅色。
“你怕了?”陳`立於高台之上,望向身側的蠻子。“戰爭就是這樣,還不等你做好心理準備,死的人就無數了。可是你要記住,你若不殺人,他人便會殺你。在戰場上你要確保自己不死。你可以隨隨便便的犧牲,可是你的犧牲對戰爭不一定有價值。”
“一個好的士兵,隻有拚死保住自己的命,才能盡可能地多殺敵人。”
蠻子沒有說話,眸裡映著半邊天的血光。
“放箭!”陳`一聲令下,弩台上的箭,像傾盆大雨一樣射向城下的隊伍,一時之間,底下便亂了套,馬群中箭高聲慘鳴跪地,兵士還沒來的及舉起弓箭,便被射中倒地。
隻有拚死保住自己的命,才能盡可能多殺敵人。
守城已近五天,夕陽西下,黃昏帶來了火燒雲,紅的顏色地燃燒了整片天空。
“士兵傷亡情況如何?”一輪攻勢暫停,陳`審視軍營士兵,傷病已包扎完畢,各自靠在樹上,城牆上休息。
“回將軍,死了四十多個兄弟,傷了三十來個,藥物還很多。”
“將犧牲的兄弟查明戶籍身份,給他們的親屬留個全屍。”陳`撫上一個微閉上眼的死兵,內心十分沉重。四十幾個,比他預想中少,卻也是四十多條人命。
他高興不起來。
“將軍,杜泰的軍隊已經所剩不到半數,是否讓弟兄們好好歇息半日。”阿三心中不忍,出口請求。
“萬萬不可。杜泰軍隊雖死傷慘烈,仍留存過千兵馬,若此時輕易松懈,若是他趁其不備前來攻城,後果不堪設想。”陳`一個怒目直掃阿三,令他不寒而栗。“傳命下去,不到杜泰撤兵,決不可有半分松懈。”
“是!”阿三心知自己犯錯,忙應答。
蠻子走上前,細細查看死亡軍士身上的箭。“將軍,敵軍所用弓弩,並不比我方的弓弩差。”
“別碰那箭,箭上有毒。”陳`一揮手打掉蠻子手上的箭。 “王僧辯部眾善用毒箭,侯景之亂時,王僧辯便是以一隊毒箭騎兵直取侯景兵營。侯景的三個將領皆中毒箭,即使中箭傷的不是要害部位,不出三個時辰,也必死無疑。”
“好狠的手段。”蠻子心裡一震。
“兵不厭詐,你還不懂這些道理,等你隨我多戰幾次,自然會懂的。”陳`微微笑地看向蠻子。
“報!將軍,抓獲十個敵軍俘虜。”阿三來報,“是否按常規處置,不降即殺?”
“慢,”陳`看向子高,“你隨我去。”
“是。”
城內,十個俘虜跪坐在地,有的已沒了力氣,目光全是頹然。問降後,八人歸降,唯有兩人誓死不降。
“子高,這二人,你來殺。”陳`拔出長劍,遞與蠻子。“要想浴血殺敵,你首先要學會殺人,不可存婦人之仁。”
“是。”蠻子接過劍,向那二人走去。
戰場上不存婦人之仁,兵不厭詐。
瞧瞧,你的兄弟就是他們親手殺死的,你兄弟的妻兒在家再也等不回他們。
蠻子再不猶豫,眼中閃過凜光。
長劍刺入其中一人胸膛,再染血而出,一劍致命。蠻子注視著那人倒地,將目光移向滴血的劍尖,竟微微出了些薄汗。
這是他殺的第一個人。他也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個。
劍起,再次刺入一人胸膛。皮開肉綻的聲音,和那人染血的笑容。
蠻子看向陳`,執劍走到他身邊,長劍入鞘。
陳`看了他一會,唇角浮起滿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