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內,爐火添了炭,整個帳篷裡皆是暖和的氣息。陳`更了衣,束起了頭髮,眉宇間的英氣隨著溫潤的喝茶的動作盡收於蠻子的眼底。
蠻子臉上的灰土被雪水洗去,那驚為天人的容貌在爐火照映下展露無遺。許三望了他一眼便呆在了那裡,這個小細作,竟長了一副如此美麗的容貌。雖為男人,他的五官精致得像被雕刻了些許年,沒有半點瑕疵,皮膚白皙勝雪,像個美婦人,卻比美婦人多了些英氣和硬朗。他的眼神清明澄澈,不卑不亢的站在陳`面前。
陳`見到他的容貌,也稍稍怔了怔,但很快眼中便恢復了淡然。他唇帶笑意,輕輕問道:“你,當真不是細作?”
許三接過話茬,怕他泄露自己的秘密,急急忙忙地說:“將軍,我看他一定是個細作,這尋常百姓,哪會有這麽一張驚豔的臉――”
陳`瞥了他一眼,語氣仿佛降到冰點:“阿三,我在問他。”
蠻子低了頭,語氣平淡如水,“蠻子隻是一介草民,隨父親賣鞋維持生計,因侯景之亂無奈旅居南京。今侯景之亂已評,草民隨父親附伍回鄉,若不是父親在路上染了風寒,病情急重,藥物又是軍中稀缺之品,草民絕不會做出偷藥這種苟且之事。”他感覺到那位將軍的目光正盯著他,不知怎的,心裡反而平靜下來。反正橫豎都是一死,還不如好好懲罰一下那個誣陷他的許三。他抬頭望向許三,邪邪一笑,大聲道:“將軍,草民甘願接受懲罰,可在那之前,草民有事相報。”
“這位侍衛大哥懷中所揣之物乃瀉藥巴豆,如果草民沒有猜錯,他恐怕是想拿這個逃過明天的集訓。將軍,草民無辜被誣陷成細作,實是因為……”他撲哧一笑,“這位懶惰的呆子大哥不願我將發現的秘密告訴將軍吧。”
“你!”阿三氣極,隻得跪下說話:“將軍……我……您不能聽信這小子信口雌黃啊!”
陳`看著兩人鬥嘴,不怒反笑,笑容從唇邊溢出,竟止也止不住。“好了好了,阿三,你就別誣賴他了,你的性子,本將軍清楚得很。”
蠻子勝利似地瞥了阿三一眼,卻隻聽到陳`說:“蠻子,這名字可俗氣的很。阿三,去把風寒藥拿來,給他的父親送去,派兩個軍士前去照看。”
“草民怎敢勞將軍費心――”蠻子忙婉拒,陳`卻先打斷了他,“無妨,總不能讓百姓認為軍隊的人皆是些粗魯無良之人。”
阿三窘得臉上一會紅一會白的,看陳`沒有處罰他,也就悻悻地拿藥去了。“起身說話。”陳`叫起蠻子,“既已知道你不是細作,又是阿三的不對,說吧,想要什麽補償。”陳`看著他,有種莫名的親切感。這個少年眉宇間的英氣,更是他陰柔的外表無法掩蓋的。若能收為己用,也不是一件壞事。
蠻子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將軍大恩大德,蠻子已經受寵若驚。”
“你幾歲了,家中住哪,可有差事?”陳`想起什麽,問道。
“草民十七,故鄉在會稽,除了做鞋,不曾做過什麽差事。”
“那也好,你就留下做本將軍的侍衛吧。”陳`開口,眸子中依舊是那樣清冷之色。
蠻子心中一沉。這個將軍,舉止間透著說不出的危險,雖是極溫潤,卻著實讓他安不了心。可將軍的話就如軍令,他無法拒絕,隻得硬著頭皮跪下:“蠻子遵命。”
陳`微微皺起眉,“蠻子這個名字當真奇怪的緊,
這樣吧,本將軍給你賜名子高,你姓什麽?” 蠻子知道自己已無法反抗,正聲回答道:“韓子高參見將軍。”
陳`滿意地看了他一眼,便拿起一本軍報翻閱,“我乏了,你下去領一套軍服,去阿三那裡拿了藥,回去照顧父親吧。”
“是。”蠻子退出帳篷,心卻沒有辦法輕松起來。侍衛……那是怎樣的一個差事,自己要效忠的對象,又是怎樣一個人物?
一切,就如遼闊的星夜一樣充滿未知。
初春的空氣帶著融雪的氣息,這邊瓦頂上的雪還未融盡,司空府裡的花就已迫不及待地探出頭來,還有幾朵微微綻開了花苞。
庭院裡傳來箏琴悠揚輕快的曲調,走近些,只見一位妙齡女子正撫著琴。那女子生得一副俏麗乖巧的模樣,一雙眼睛靈動而明如星辰,精致的小臉隻有巴掌大小,朱唇微彎,露出小巧的兩隻梨渦。
侍女阿環站在一旁服侍,時不時嘮叨兩句,那少女便斂起了眉,眉眼間頗有嬌嗔之意。“女郎【魏晉南北朝時仆人用於稱呼主人的千金。“小姐”的稱呼到南宋才出現,且用於形容歌姬或】,郎主吩咐過的,您身子甚弱,別在屋外待太久。這初春的季節雖不比冬日,也容易著涼啊,女郎還是別讓阿環為難了。”
那少女柳眉微蹙,“好阿環,爹爹又不在,你就讓我多彈會兒吧,這屋裡多悶啊,我可不想在那屋裡繡花紡線,你就饒了我吧。”
“好吧,女郎就再玩會兒。”阿環受不得她的撒嬌,隻得作罷。這位小祖宗陳見凝是司空大人寵慣壞了的千金寶貝,偏偏又惹人憐愛,常常弄得她們這些做仆人的無可奈何。
“嘻嘻,我就知道阿環最好了。”見凝笑起來,阿環隻覺一時之內四處的顏色都黯淡了似的。
她剛想答話,隻聽身後門廊處傳來一個渾厚帶著笑意的男聲:“臭丫頭,你這樣不講規矩,以後誰敢娶你過門做媳婦啊?”
見凝怔了怔,突然喜出望外,朝聲音的主人撲過去,“爹爹!你可回來了!”
阿環見到那男人和身後的年輕男子,忙行禮:“司空大人,信武將軍。”
陳霸先攬著自己的寶貝女兒,眉眼間盡是寵溺,笑道:“就掛著爹爹,也不看看還有誰在。”
見凝抬起頭,見陳`一臉笑容地望著自己,忙甜甜地朝他笑了笑:“五哥!”她放開父親就朝陳`走去,“五哥五哥,這次又帶什麽好玩的玩意兒給見凝了?”
“見凝淨想著我帶東西了,也不想著問問我行軍是否安好,有無受傷。”陳`微微一笑。見凝的表情突然擔憂起來,急切地問道:“五哥,你受傷了?哪裡受傷了,嚴不嚴重啊!”
“沒有沒有!你五哥安好無損。”陳`張開手臂,任由這個寶貝妹妹在他身上摸來摸去蹭來蹭去,見凝這才放心,小嘴一撅,“臭五哥,又耍見凝開心。”
陳`哈哈一笑,從袖口中摸出一把鑲了曜石的銅匕首遞給見凝,“好見凝不生氣,看五哥帶了什麽給你,這可是你五哥在戰場殺敵時俘獲的戰利品,得之不易呢。”
“呀,好漂亮的刀,謝謝五哥!”
陳`寵溺地笑笑,與陳霸先走到回廊外說話。
見凝玩弄著那把匕首,拉開刀鞘,只見寒光一凜,匕首鋒利的刀刃讓她大吃一驚。“呀,這刀好利啊。”
誰知她手中一滑,刀沒拿穩,竟生生從她手中跌出去,鋒利的刀尖就朝她的足尖刺去,卻已躲閃不及。陳霸先大驚失色,陳`也變了臉色。正在見凝驚呼著閉上眼時,預期的疼痛卻沒有來臨,她微微睜開眼,只見一隻手穩穩地握住了那把刀,而鋒利的刀刃割破了那如玉般修長的手掌,在上面留了深深地一道口子。
見凝猛地抬頭,想要看清救他的人究竟是誰,卻對上了一雙海一樣的眸子。其實她從小足不出戶,哪裡見過海,隻是聽爹爹描述。海是深邃的一片,海是無邊無際的,海是帶著清明和溫暖的澄澈液體,而現在面前的這一雙眼睛,正如那爹爹描述的海一般,深邃而澄澈,淡然如水。
“啊,你沒事吧……”見凝回過神來,忙捧起他的手來。
蠻子淡定地把手抽出來,“不勞姑娘掛心。隻是匕首這種危險之物,還望姑娘日後不要隨意把玩,以免傷了自己。”
陳`松了一口氣,卻只見救下自己妹妹的是前些日子那個絕色少年,瞥見那長長的口子,忙喚來阿環:“阿環,快去找個大夫來。”
“將軍,不礙事的,子高自行包扎就好,隻是一點刀傷。”蠻子垂下眼瞼,用沒受傷的手把刀用絹布擦淨,奉還給見凝:“姑娘,你的匕首。”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衝動救下這個姑娘,隻是一時情急,陳`和霸先又離得甚遠,隻能由他這個小侍衛來救。
見凝接過那把匕首,臉頰上升起兩片紅暈。這個男子,竟比自己的五哥生得還好看,那雙眼睛,更是把她的魂都攝了去,“我從前並未見過你。”
蠻子包扎好傷口,行了個禮:“侍衛韓子高見過女郎。”
“韓子高……”見凝微微一笑,面紅耳赤地跑走了。
陳霸先倒沒有在意,走到蠻子面前,“韓子高?你就是`兒新招的那個侍衛?”
“回大人,是。”蠻子抬起頭來。
陳霸先也被那容貌微微震驚,但不一會就平靜下來,眼中頗有讚賞之意。
陳`望向蠻子,唇邊帶了笑意。不知怎的,每每見到他,自己的笑意就會情不自禁地湧出來。身為信武將軍,司空身邊最親近的人,軍營上下都對他畢恭畢敬, 假面奉承,唯有這個蠻子對他始終不卑不亢,雖然神情間有些懼色,但著實是個無瑕的少年。自己……也該是時候找個可以信任的人,阿三是北方人,太過魯莽懶惰,其他人,或多或少有接近他的企圖,而這個少年,無疑是他可以信任的不二人選。
他的眼神寂寥起來,莫名的疲憊侵襲了他的全身。
“`兒,你把他留在身邊做貼身侍衛吧。明日讓博禮教他些劍術功夫,我看這孩子身手不錯,是習武之才,日後必為你所用。”陳霸先說罷,臉上的笑容收了些,斂聲道,“你午睡後到書房,有要事相議,阿環,你把見凝也帶來。”
“是,叔父。”陳`回過神來,面色也變得凝重。
待陳霸先離去,陳`的身影,在蠻子看來居然有些頹然。他想,一定是他眼花了,這個大將軍,不愁吃喝,戰場上殺敵無數,又怎會有頹然的時候……
半晌,他隻聽到陳`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飄過來。
“子高,我的身邊沒有可以信任的人。”
“韓子高,我可以相信你嗎。”
他沒有回頭,修長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如此單薄。原來,大將軍也有憂愁,大將軍,也會無人依靠。
蠻子的眼中,陳`的形象,突然沒有以前那麽危險遙遠,一瞬間拉近了許多。他拱手行禮,正聲道:“韓子高,誓死追隨將軍。”
那一刹那,他看見面前那個孤傲的側臉似乎有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在他濃濃的疲倦中蔓延開來,竟像整個院子的花朵都爭相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