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兩個等候的病患,看到杜仲的身影,眼神裡再度流露憐憫。照理說,杜仲才是站在高處審視的人,奈何此時位置就是這麽顛倒。
華衣青年早就等的有些不耐煩。
看到杜仲那施施然的步伐,不滿地催促:“趕緊點啊,沒看到我阿爺這會兒叫的這麽慘。你有沒有點良心,趕緊的開了藥方我去抓藥。”
杜仲心內冷笑。
抓藥?隻怕是想早點訛詐錢財吧。
“你有病!”落在長凳上,杜仲連診脈都懶得做,張口即來,讓圍觀的人登時大驚。
這不正好落入這對父子的彀中?而且還是一頭迎上去,不帶半點猶豫的。
“沒病誰願來你這裡,你倒是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再開出了方子。說這麽一句嚇唬人是什麽意思?”
魚兒果然上鉤。少年的眼中露出一絲喜色,隨即隱沒不見。而那老漢則是更為誇張的呻吟,直教人心煩意亂。
奈何早就留了心眼的杜仲,早就將之收在眼裡。一聲輕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過來,這才溫吞地說道:“此症,或為結脈,或為代脈,是心之虛證。”
嘴角牽扯笑容:“若是拖的久了,就會化虛為實,徹底無藥可醫。到最後……”
“怎樣?”華服少年一臉無所謂,但那老漢顯然被嚇到了,慌張的急聲問道。
“也不怎樣,無非就是個死。而且死法也會不盡相同,不是我能夠預料的。”
“啊!”老漢急了。他心知肚明自己沒病,但現在忽然覺得眼前這少年說的似乎都對症,一時間沒了主意,驀地跳起來,抓住杜仲的手臂便哀求:“小神醫救我,我不想死啊。”
乾枯的雙手青筋暴起,鷹爪一般讓杜仲隻覺得右臂一痛。
也不理會這一時的刺激,杜仲朝著老漢微微一笑:“這病,我治不了。”
“治不了?治不了。治不了!”一雙手捏的更緊,原本灰暗的眸子乍芒:“你是神醫啊,怎麽可能救不了。我知道了,你這是故意要看著我死,對不對?對不對?”
一旦失去了希望,人就變得歇斯底裡。
老漢緊緊抓著杜仲,那華服少年也過來湊熱鬧,攥著拳頭照直朝杜仲臉上砸過來。囂張的聲音頓時響徹大堂:“沒本事你裝什麽大尾巴狼,打死你個騙子。”
場面好不熱鬧。
但再繼續下去,杜仲妥妥的要吃虧。
但不要忘了,任誰都不是那種站著挨打不還手的。經歷了兩天的吃吃喝喝,杜仲的身體也沒那麽虛弱。雖然正面硬剛肯定要輸,可掙脫一個老漢的束縛還是輕而易舉的。
使勁一甩,右臂那粗布袖子便被撕了去。老漢抓著碎布頭一個跟頭栽到旁邊,華府少年卻將拳頭狠狠砸在杜仲肩膀上。
這一記可是讓杜仲痛的齜牙咧嘴,不過嘴上依舊沒有閑下來:“哼,騙子?一對患了想錢瘋的,說我是騙子?你倒是有膽,來來來,咱們這會兒放手練練。”
虛張聲勢,這招杜仲用的出神入化。
華服少年和那老漢一怔,隨即將杜仲堵在大堂。
“外鄉人,你莫要張狂。我阿爺身患怪病,這是長安眾所周知的事情。你本事不濟不要緊,偏生要戲弄我二人,今日不好好收拾你一番,還真是落了我們的聲名。”
那些圍觀的人,居然就這樣看著杜仲孤身應對,反而在一旁看起了熱鬧。
看到這一幕的杜仲,心裡有些發寒。到底,
做人還是不能太善良。無論到什麽時代,涼薄總歸是人的天性,改不了的。 “姓杜的,我就問你,今天我阿爺這病,你治是不治?”少年依舊做著訛錢的美夢,不死心地問了一句。
杜仲一臉的不屑:“你阿爺這病,我治不了。要說起來,這世間也隻有他自己能治。想要賴上我,不如放手試試,看誰吃虧。”
“好你個騙子,小爺我今日就去縣衙告你。”
一時間沒忍住,杜仲樂了:“你想告我什麽?來來說,說出來嚇唬嚇唬我。”
少年被杜仲給堵的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他那老江湖的阿爺適時站出來:“就告你沒有醫德,見死不救。”說話時眼神這個閃爍,壓根就底氣不足。
就在杜仲要反駁的時候,忽然自門外傳來聲音:“誰說的,這能算得上罪名?”
一襲緋紅的公服,身後跟著藍邊青衣的差役。不是縣令楊纂,還有哪個?
倒也是杜仲運氣好。楊纂一早上安排出去的差役,正好趕上杜仲在大堂診治病患的時候。
楊纂處理完了公務,也不過午飯時候。心裡一直記掛著杜仲的事情,時不時便催問迎來客棧的情況。待聽到差役來報,杜仲回去後開始診治病患,楊纂的好奇心便被勾了起來。
他也想要親眼見識一番,這個被傳的神乎其神的少年,究竟有什麽本事。
二話沒說,帶著幕僚便往這裡趕來。身後的差役自然不能讓自家縣尊孤身赴會,隻有緊緊跟隨。走到迎來客棧門口,正趕上杜仲戲謔這父子倆。
這一對的名聲,確實是響徹了長安。楊纂也知道這些情況,奈何這些年律例明文規定,民不舉官不究。那些吃了暗虧的醫士大都自己屁股不乾淨,自然沒人敢找這爺倆的麻煩。
可不找麻煩不代表楊纂就能寬容這倆人。
書生心中的正義感,讓他對這倆壓根一點好感都沒有。此刻聽聞他們還要告杜仲,忍不住就喝出聲來。
迎來客棧的所有人,看到楊纂後都不約而同躬身行禮。
卻見楊纂走到杜仲跟前,很是親切地將他攙起來,拉到桌前坐定。而後一臉嚴肅地朝那父子倆說道:“武德律中,沒有見死不救獲罪的處置。更何況,於你二人,還能有什麽好說的,混跡長安城的浪蕩子,我也知道一些,就屬你們這些人名聲最臭。”
嚇得兩人噤若寒蟬,楊纂卻並不準備就此放過他們:“將他二人看押起來,告示城中醫士,若有被他訛詐的,盡管前來報案。”
說完,衝著杜仲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