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堂冬日明，窗戶暖可喜。

　　迎來客棧的大堂裡，人頭攢動。

　　差役們冷著臉，將聞訊跑過來看熱鬧的百姓阻攔在外。二道門外，也是一樣光景。整個大堂只剩下楊纂帶著他的幕僚，與杜仲在一張桌前相對而坐。

　　“早間裡長來報噩耗，趕來卻聽聞杜郎妙手回春。又得知你要將這法子公之於眾，楊某不勝欽佩。”

　　這年頭能救命的方法，絕對價值千金。但杜仲就這樣隨手扔出來，這等氣魄，豈是等閑人所有。

　　“縣尊謬讚了。些許小伎倆，還入不得方家法眼。若真說欽佩，後學倒是對縣尊欽佩一些。這兩日城內多有走動，眼見雪災後民生尚可，若非縣尊盡心竭力，豈有如此景象。”

　　聽到杜仲的讚揚，楊纂也多有得意。普天之下能做到這個地步的，也就寥寥數人。自己的功績被肯定，哪怕隻是一個落第的士子，那也很舒服不是。

　　爽朗地笑了幾聲，看杜仲的眼神，也越發柔和起來。

　　“你我也莫要在此相互吹捧。”笑容滿面的楊纂點點頭，繼續說道:“先前發生了那些事情，想來杜郎也沒有繼續診治的興致了。左右無事，不妨就此將那方子寫出來，也讓我一睹為快。”

　　看了看桌上放著硬黃紙，還真是應景。

　　想到先前那些人冷眼旁觀，杜仲心裡也有些窩火。楊纂這個提議，正中他的下懷。

　　下頷輕點，要開口時，那精明的掌櫃已經將筆墨硯鬥取來。

　　要殷勤地研墨時，卻被楊纂攔住。

　　“讓我來吧。”掌櫃不可思議地看著楊纂，萬分也想不到，這等高官居然如此折節。不就是一個方子，用得著如此麽?

　　掌櫃自然不明白，但也不用明白。他只需要乖乖遵照楊纂的囑咐，站到一旁，靜候吩咐。

　　而杜仲，則是一臉苦笑看著:“縣尊這是要折煞後學了。如此屈尊，杜仲深感惶恐。還是讓我來吧，縣尊盡管看著便是了。”

　　尊卑有別，傳出去，自己在士林是怕會沒有立足之地啊。

　　楊纂擺擺手。更是驅退上前接手的幕僚，很是正色地說道:“醫士雖然身份卑微，但醫術卻非如此。這方子放眼天下，也就你杜思仙能寫的出來，傳揚出去，也不知能救濟多少人命。”

　　而後一錘定音:“你要知道，如今你隻是會醫術的士子，而我，則是助你救濟世人的另一個士子。沒有尊卑，唯關道德。”

　　讀書人的三綱八目，使得他們對治世有種異常的執著。更不用說，一位五品官為一個士子研墨，隻是要一睹經世良方，這等佳話傳揚出去，簡直名利皆收。

　　魏晉風骨遺存的年代，官員就是這麽任性。

　　杜仲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位中年官員，一手攬著衣袖，一手持著墨錠研磨。半刻功夫便將墨鬥注滿墨汁，這才放下墨錠，微笑著說道:“杜郎，請。”

　　杜仲趕緊站起來，朝著楊纂一拜，這才坐會原位，提筆蘸墨，在那被幕僚分好的硬黃紙上書寫起來。

　　楊纂與幕僚兩人緊盯著筆尖，眨眼工夫，行雲流水的行書便躍然紙上，惹得兩人暗自叫聲好。

　　足足半個時辰，這才將揚揚數千言寫出來，吹幹了墨跡，這才恭敬地呈給楊纂。

　　說起來這兩人耐心也是足夠，這麽長時間，一直在旁邊看著，半點聲響也沒發出來。接過杜仲遞來的紙張，楊纂很是滿意:“杜郎運筆，頗有鍾王遺風。張貼出去，不說方子本身，

光是這筆字，就能引得長安士子前來。”　　哪怕心知這是謬讚，杜仲還是一陣舒爽。

　　楊纂倒也沒有據為己有的意思，反覆閱讀了幾遍，點點頭，便喚來差役:“你且去找幾個書生來，將這方子多抄錄即便，然後張貼在各坊的告示牌上。”

　　待差役應諾出去後，這才轉身對杜仲說道:“杜郎不會怪我好事，將這方子流傳出去吧。”

　　雖然是這麽說，其實哪裡有愧疚的意思，反而有些得意的看著杜仲。

　　作為當事人，杜仲心裡自然暗喜。雖然不知道系統會不會計算因為這個方子得就的人的願力，但自己的名氣打出去，就不愁沒人前來診治。這樣一來，倒也省了自己不少功夫。

　　搖搖頭，朝楊纂一拜:“謝過縣尊成全。”他也知道，人家這一出，不論出自什麽原因，都有為自己揚名的成分在內。若還不知好，那就得罪人了。

　　楊纂哈哈大笑，道一聲杜郎珍重，居然就這樣走了。

　　杜仲又是一拜，看了看已經被差役放進來的諸人，搖了搖頭，不再言語，徑直往後院走去。

　　兔走烏飛，又是一個清爽的早晨。潔白的霧凇掛在沿街的柳枝上，卻無法冷卻各個街坊門口的熱鬧。

　　一大早東城各坊出門閑逛的百姓都被驚動了。

　　其實任誰看到一隊隊差役在坊門前掛了告示，而後當當當敲三聲鑼，高呼“縣尊有命，各坊百姓務必前來觀看炭毒診治辦法”。

　　而後這群平日裡威風八面的大爺，便兩個一隊分列告示牌左右，防止有人將其撕了。

　　這年頭誰家不生炭火取暖。夜間睡著，生怕一個不好就中了招。但就算日防夜防，它也防不住。年年有人因此喪命，就連有些高官也不能例外。

　　但現在居然有救治甚至預防的法子，而且還是經過實例驗證的。這如何能不讓百姓們欣喜。

　　很多人是不識字，因此性急的直接跑去喊熟識的讀書人。這一來二去，整個長安城近乎大半的士子都知道有這麽一回事，更是趨之若鶩地朝東城趕來。

　　顯然文人的手段不止於此，他們可不滿足於在這告示前讀上幾遍，以是一個接著一個，相繼攜帶筆墨前來。

　　差役們驚訝地發現，近乎每個告示牌前，都會有一群文人在前頭，一邊替身後的百姓念誦告示，一邊手底下動作不停，將嘴裡念叨的字一個個寫下來。

　　直到酉時初，太陽都快落山了，有人還趁著那點光亮忙碌不停。直教一位回家休息的高官感慨，這大概是比邸報還要抄錄的多的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