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舒暢,這走起路來也步履輕快。尚未到申時,杜仲已經走到了客棧門口。
隻是這臨門一腳怎麽也不敢踏進去。
任誰看到一片狼藉的大唐,以及一個哭喪著臉似乎死了爺娘的掌櫃,都不敢也不願進來。
別的不談,就說說這心底裡的晦氣……
掌櫃此刻看到杜仲的身影,有如見到生身父母一般。看到杜仲一臉嫌棄地站在門口,當即從那眼睛一擠,那霧蒙蒙的眸子似是立刻要掉出淚水來。
“杜郎君,你可總算是回來了。”扔下手裡的笤帚,小碎步一邁,眨眼就到了杜仲面前。而後生怕杜仲跑了,兩隻手緊緊拽著杜仲那粗布衣袖。
“你老人家再不回來,我這小店可就被那些街坊給霍霍完了。趕緊進來,我喚他們過來,就勞煩你了。”
什麽叫死道友不死貧道。
將杜仲拉進門來,扯著嗓子就朝裡喊道:“街坊們,趕緊出來,杜郎君回來了。你們趕緊出來吧。”
為什麽杜仲聽著,有股子哀求的味道?那淒厲的聲音,就像是殺年豬時那憊懶的二師兄臨死前的掙扎。
客棧的二道門,正是從大堂往裡走,直通客商的住處。平素四五人可暢通無阻的門戶,此刻似乎小了不少。頃刻間地動山搖,而後幾個人擠在一起,大有要進不來大家一起的樣子。
木質的門戶被擠的嘎巴巴作響。
掌櫃見狀急了,登時大叫:“一個一個來,別急了,擠壞了門窗不要緊,可別把人給砸了。”
人都是利己生物。這話說的半點不假,掌櫃這一番勸解,立時將這幾十號人弄得服服帖帖,一個個排起隊來,要多守秩序就有多守秩序。
杜仲驚訝地看著這一幕,暗中給掌櫃豎起大拇指。要不怎麽從商呢,這腦子,就是跟旁人不同。
對於來自杜仲的誇讚,掌櫃嘿嘿笑了起來。心裡也暗自得意,別看你醫術了得,但論起跟人打交道的手腕,還得看我。
咳咳,杜仲將硬黃紙放在桌上,清清嗓子,朝排著隊的人們囑咐道:“你們一個一個過來,每個病患只允許帶一個家屬,其他人,先各自回去等著吧。”
說是這樣說,但能夠撐住的,誰還願意回去
一方面,是不願放棄自己現在的排序,另一方面,也是想見識見識這後生的醫術。
萬一早晨那隻是碰巧呢。
其實早上回去,很多人心裡頭也清醒了不少。長安城裡數得著的醫家,大都是上了歲數的人物。這杜仲也不是他們任何人的門徒,甚至一月前隻是個外地來應舉的士子。
那一手,估計也隻是甘州人的土方子。
第一個上前的,是另一條街上住著的老人家。人活七十古來稀,這位雖然才五十多歲,但歲月在他臉上墾出了道道溝壑。一頭鶴發被根木簪插住,雙目無神,隻是一個勁咳嗽。
系統很快診斷出他的情況,與杜仲的判斷別無二致,年邁體虛,外感風寒。
杜仲心裡有一個特別合適的方子,當此刻看了看老人樸素的衣衫,以及他身後那個憨厚的青年,皺了皺眉頭。藥劑對症,不代表就適合病患。
很多人病死,並不意味所患的病症就是絕症。無非是經濟條件不允許繼續治療下去,隻能一死了之。就連後世的癌症,也有某些特效藥存在。
但那個價格,一般人家根本服用不起。
“家裡可有乾薑和大棗?”看著一臉緊張的後生,
杜仲微微一笑,衝老人問道。 許是傷寒多日,咳嗽已經讓喉嚨有些乾澀,老人家聲音嘶啞地答道:“小老兒家裡這些東西雖然不多,但也有些存貨,小神醫的意思是?”
點點頭:“不錯,回去幹薑三錢,大棗十枚,加水熬兩刻,合一碗藥服下。炕燒暖一點,睡一覺就好了。若是還有不適,去吃幾顆梨子,不行再來找我。”
這是大棗乾薑湯的簡化版,雖然效用比較弱,但勝在穩妥,一番溫補,再內外交攻,老人的身體應該可以承受得住。
兩人將信將疑,但杜仲的笑容卻讓他們按下心中疑竇,徑自返家依照囑咐熬藥了。
接下來這位就有點尷尬了。
只見一對璧人款款走上前來,到了杜仲這裡,還爽爽朝他一拜。兩人顯然是知書達禮的,雖然衣著不是很華麗,但看得出,行止有禮,有很大可能是家道中落了。
杜仲有些嚴肅。
他先前也是士子,要說這個時代,人與人之間沒有點明顯的階級觀念,是絕對不可能的。而如眼前這兩人,居然毫無遮掩以這般面目示人,就有些失禮了。
“我不知你二人該如何稱呼,但看得出來,是要為這位女子診治。你可知道,這很麻煩?”
嚴厲的語氣,讓人隻以為眼前這是位從官學走出來的博士,此刻正是在訓斥不規矩的學生。
“杜郎君寬宥,非是我不知禮數,實在內子這病症有些詭異。我也曾尋不少醫士來看過,隻是這……”
“隻是所有醫士都說這是脈結代,心動悸,當以炙甘草湯主之。每次都是同樣的藥方,每次都能夠緩解病情,偏生每次一旦藥停,又會複發。”
書生長大了嘴巴。便是連他那在長凳上坐著,微微咳喘的嬌美內子,此時也一聲驚呼。
要不是知道杜仲乃外地人士,壓根不知道他們的陳年舊事,他們真覺得這是早就清楚他們的事情,靜候他倆來上鉤呢。
自知失態,士子滿面通紅收起異狀,很是欽服地說道:“杜郎君果然神醫,隻是一看,便知道了這許多事情,當真天上神仙下凡。”
而倚靠在二道門前等候的諸人,此刻早已議論紛紛。
“那些沙門言稱他們的佛祖知前後五百年的事情,咱們眼前這位,雖然沒那個神通,可就近幾年的也差不離了吧。”
“我如今才知道,原來那書生家裡真是被一副藥給拖垮的。”
“要不說嘛,能遇到這位,治病不收錢,絕對是咱們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