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終究沒有如那些閑客所說，大塊吃肉大碗飲酒。

　　靜靜看街上往來的行人越來越多，對面屋簷上的琉璃散發著古樸的光暈，又有融化的雪水，從那一片又一片瓦當間滴落，連成一串珠子，晶瑩剔透。

　　街上並未因此泥濘不堪。一尺寬的排水渠自會將這些雪水匯入漕渠，以是就連那光著屁股蛋子的小家夥都要來湊個熱鬧。

　　光天化日之下，三五個在那排水渠前一字排開。而後在人們看熱鬧的眼神裡，一，二，三，看誰能準確尿到溝渠裡。又恰好遇到凶悍的婦人，走上前去對著那三個光溜溜的身體，啪，啪，啪三個巴掌。

　　小家夥們並未因此哇哇大哭，反而嬉鬧著跑開，只在濕潤的青磚街面上留下幾串更為清晰的腳印。至於方才的輸贏，行人們會心一笑。

　　原來，你是這樣的大唐。杜仲有些說不出話來。

　　這生活，算得上幾位純樸了吧。陶淵明說，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大抵少了為生活的艱難，此處也是一般。

　　一頓飯杜仲足足吃了半個時辰，其實大都是眼神在飽覽這座繁華的市場別樣的風景。口腹之欲，隻能當作是這美味的佐料。

　　酒足飯飽，走要起來做正事。早就看準了文房用具的鋪面，在那隨風飄動的招牌下，杜仲緩緩踏入其中。

　　一張五尺寬的櫃台將店鋪分成兩塊。前面四分之一的地方，供來人等候。空間算不得寬闊，但要擠擠，倒也能容得十幾人。

　　陳舊的櫃台上則懶洋洋地趴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夥計。見杜仲走進來，也沒有半點恭敬的樣子，隻是將身體一挺:“客人，敢問需要點什麽?”

　　“三文錢的紙。”公平的買賣，相互也談不上交情，杜仲言明來意，便看到那夥計懶散地轉身，慢吞吞地抱起後邊架子上一卷硬黃紙。

　　又是一個轉身，將那紙卷扔在櫃台上。而後很是不耐煩地將紙卷打開。舌頭潤了潤嘴唇，右手食指又搭在嘴唇上。而後一抹，便在左手按住的紙卷邊角數起來。

　　三文錢五張三尺寬五尺長的紙，薑黃的紙面算不得光滑。夥計眨眼功夫數好，很是稔熟地卷起來，遞給杜仲。隨手將杜仲放在櫃台上的錢幣收好。

　　又是一聲懶洋洋的:“客人慢走。”這一套似乎做過了千百遍，杜仲心裡一陣好笑，這，算不算一種職業病呢。

　　硬黃紙放在手上，纖維的粗糙感很是清晰。捏了捏，還有點韌性。比後世的牛皮紙要厚一些，顏色也要明亮一些，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麽區別。

　　既然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經達成，杜仲也失去了繼續在西市閑逛的興致。張貼告示的事情壓在心上，還不如早些做完了事。

　　方才有暇看了一眼系統，發現自己所欠的願力隻有93點。由此看來，唯有真正醫治好病患，才能夠得到願力。那些未曾患病的人，即使對自己心生崇敬，似乎也無法貢獻願力。

　　有了這樣嚴格的限制，杜仲可以想想自己的未來會有多忙。

　　搖了搖頭，瘦弱的身軀踩在濕滑的地面上，一路往東。

　　道德坊內，那間破舊的茅屋裡，一身破舊的綠兒小姑娘正守在炭火旁，小心翼翼地照看那隻借來的砂鍋。

　　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昨日她便去市面買了藥材回來。這年頭梔子和乾薑都不是什麽稀罕玩意，才幾文錢就買來了好幾副的藥量。

　　熬到天黑，滿屋子都是一股甘辛的藥味。這才把三碗水熬成一碗，

手忙腳亂把藥汁倒進碗裡，趁熱讓她阿爺服下。　　還真別說，一夜過來，自家阿爺出了一身大汗，就連身下的席子都濕透了。但效果也很明顯，整個人都松快了不少，居然都可以起身下地了。

　　對於這樣的結果，小姑娘自然是滿心歡喜的。

　　因此對於煮藥的事情，越發上心。這不，杜仲的吩咐一日兩次，小姑娘就想趁著晌午飯後再讓自己阿爺服一劑。如果不出差錯，隻怕明天就能夠徹底康復。

　　眼神晶亮的小姑娘似乎想到了什麽，小臉兒一紅，而後吃吃笑了起來。

　　而通濟坊內，迎來客棧此時確實一片嘈雜。

　　掌櫃的早就坐好了今日生意興隆的準備，卻沒料到是這個樣子。

　　木製的桌凳早已混亂不堪，這大堂裡到處都是呻吟。偏生這些人都是通濟坊的四鄰， 都是聽聞杜仲妙手回春，這才跑過來求醫問藥的。

　　他已經準備好了飯菜，可是現在壓根用不著啊。這些人都是吃過了東西才來的，就那點茶水，能賣幾個錢。

　　偏生趕又不好趕。自己要是這麽做了，將來就別想在這通濟坊立足了。

　　此刻他無比期望杜仲能早點回來，有他發句話，比自己在這裡乾著急有用多了。

　　“掌櫃的，那杜郎君到底什麽時候回來。這樣下去，我阿爺都有些等不住了。”

　　“是啊是啊，你早知道咱們坊裡病人甚多，怎的也不攔住一些。”

　　煩躁的情緒在這些人身上蔓延，既然無法找杜仲的霉頭，就隻能將火氣撒在掌櫃身上。掌櫃想要反駁幾句，可又不敢張口。

　　這些人發起瘋來，將自己這客棧給砸了，到時候法不責眾，吃虧的還是自己。

　　強擠出一點笑容，掌櫃溫言安慰:“要我說，諸位還是回家候著。那杜郎君昨日剛來就出去大半天，午飯晚飯都不在我這裡吃。今日隻怕也會是這個樣子。”

　　“不行，來都來了，哪能就這麽回去。阿爺年邁，可經不住那麽折騰。”

　　“要我說，你那幾間空房騰出來，讓大夥擠擠。也不說我們歇著，好歹都是街坊，不能讓病人這麽耗著。”

　　掌櫃的快要哭了。這下子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貼進去不少茶水不說，還要把客房也送出去。原本打好的算盤，這下子全亂了。

　　而那些個街坊壓根不管他如何哭喪著臉，徑直往後頭走去。大堂裡，只剩下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