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晚霞,有如海上的怒濤。在一片金光中起伏不定。
迎來客棧淒清的門口,掌櫃正焦急的朝大街兩頭張望。
早間時候,本以為隨著杜仲默默離開,那些暗自咒罵的街坊紛紛散去,這客棧便會如先前一般平靜。哪知波瀾一旦掀起,便不會那麽快平靜。
莫嫌泥爐熏人睡,辛處儉帶著差役來到迎來客棧的時候,掌櫃正趴在櫃台上。聽到兩聲清脆的敲桌聲,睜開眼來,赫然發現又是一位朱服郎君坐在大堂。
混跡長安這麽久,辛處儉的容貌他也識得,心裡自是納悶,卻也忙不迭迎上去躬身行禮:“倒不知辛縣尊降臨,罪過了。”
開口接話的不是辛處儉,而是他身邊站著的差役。一改往常氣勢洶洶的模樣,很是溫和地問道:“掌櫃,我且問你,此處可是那杜仲杜郎君下榻之處?”
掌櫃點點頭,正要回話,便聽到追問:“那麽,他現在人在哪裡?”
恨不得哭出來,這個問題簡直是幾日來他的夢魘,大凡來人,都會問上這麽一句。
“杜郎君隻是在這裡住店,不打尖。便是連我都不知他如今在哪,隻能等到晚些時候他自己回來。”
掌櫃並不隱瞞,辛處儉哪怕官場再失意,也不是他一個小老百姓能夠輕易得罪的。
差役聞言,怔了怔。原本想跟著自家長官此行會順利很多,哪知到頭還是撲了個空:“縣尊,要不,咱們先回去,留下口信,讓他自行前往縣衙拜見?”
在他想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醫士,能來一趟已經很給面子了。他一個遊醫,又不是諸葛亮,還要自家縣尊三顧茅廬不成。
“呱噪。”辛處儉心裡雖然著急,但並未因此失了計較。相比楊纂他已經失了先機,那就不能繼續錯下去。自己折節下交,哪怕沒有結果,傳揚出去也有個交代。
差役被這一聲呵斥弄的滿頭霧水,不過看到辛處儉穩坐不動,也知道今日這位是要等下去了。反正到哪裡都是陪著笑,等一等也無妨了。
他們這樣想,可掌櫃卻不敢怠慢。
將客棧裡的酒菜收拾一桌上來,而後便走出客棧,等著杜仲回來。
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眼看著日頭都要落山了,杜仲的身影還未出現。失去了耐心的他出神地望著天空,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再也不沾染這種麻煩事。
“掌櫃,這麽晚了,怎的還在外頭?”一個熟悉的聲音想起,頓時讓他熱淚滿眶。我的爺,你可算是回來了。掌櫃心裡一聲歡呼,拽著杜仲就往大堂裡走。
這回輪到杜仲懵了。
今天已經是第一次自己被人拽著往一個地方去了,這種感覺實在不好。嗯,很不好。
甩了甩,沒有甩開,杜仲有些惱怒地說道:“我又不是案犯,這般捉著我,快點放開。”
似是聽出了杜仲的怒火,掌櫃訕訕笑著,很是順從地撒開了手。但此時杜仲已經被拉到了大堂,他的目的早已達到。
“是我讓他請你來的。”醇厚的嗓音,自端坐在那裡的辛處儉口中發出,不疾不徐,不慍不火。半點也看不出這是一個足足等候了三個時辰的人,還是掌持半個長安的高官。
杜仲循聲看去。
辛處儉身後的兩個差役面目冷峻,桌上的殘羹冷炙早就被收拾乾淨。隻有辛處儉,還端著瓷杯,溫吞地飲者杯中濁酒。
“不知是朝中哪位上官前來,勞煩久候,不勝惶恐。
”杜仲照著辛處儉一拜,很是自然地來到桌前。 這是一個有大志向的人。
杜仲不卑不亢的態度,引得辛處儉心裡一陣讚揚。他的來路已經從楊纂哪裡得知,此刻自然也覺得杜仲從醫也不過一時計較,將來必然是要鏖戰科考的。
清臒的身體站起來,比杜仲還要冒出半個頭來。辛處儉右手往對面的長凳上一引,示意杜仲坐下,這才說道:“我是萬年縣令辛處儉,你沒聽過沒關系,今日來,是想請你往萬年縣走一遭。”
杜仲聞言笑了。
“不瞞辛縣尊,我正是從道德坊回來的。”
點了點頭,辛處儉並未因兩人的擦肩而過感到後悔。反而饒有興致地追問起來,一番和氣的笑臉,讓杜仲生不起一絲負面情緒。
聽到杜仲等到那孩童的病情好了不少才回來,辛處儉捋掌讚歎:“這般膽魄,這般本事,到底是藝高人膽大。 長安城裡若多幾個杜思仙,百姓也就不虞病痛折磨了。”
杜仲隻是笑笑,並不答話。
等這一番讚揚過後,辛處儉還是很鄭重地說道:“雖然今日你已經去過,但,我還是要請你去一遭萬年縣。”
“去做什麽?”杜仲心裡很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辛處儉已經第二次說這句話了,那就證明裡頭還有什麽別的說道。
辛處儉笑了,他知道模棱兩可的話說下去也沒有實際意義,還不如開誠布公好一點:“做什麽都行,講講炭毒的防治,給坊裡的百姓開幾個方子,又或者來縣衙於我吃酒。”
杜仲一下子明白了,辛處儉需要的或許僅僅是一場秀,而主角正好非他不可。
不過這人還真是有意思,半點機鋒都不打,給人感覺就算是被利用,也沒有半分惱怒。
“好,不過,吃酒就免了,有那個時間,多看幾個病人,也不辜負了辛縣尊的診金。”
“診金?”莫要說辛處儉,便是站在他身後的兩個差役,以及在那旁邊隨時等候吩咐的掌櫃,都嗔目結舌。他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明目張膽朝著官吏伸手要錢的。
杜仲臉色很鄭重,點了點頭,自顧自說道:“是啊,診金啊,沒有診金,我去做什麽?師出無名啊。也不用太多,給我個三五百錢就行了。”
“哈哈哈哈。”辛處儉大笑起來,眼前這年輕人,還真是有意思:“好,就五百錢,不過,我要你明日在西市外的那片空場,教我治下百姓怎麽祛除炭毒。”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