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的窗牖半開，一張堆紅雕花長榻倚在窗邊。太陽高照在五尺見方的書案上，幾寸光映在楊纂臉上，讓他嘴角的微笑越發燦爛。

　　花絲嵌邊白玉杯裡，數度斟滿酒，數度被飲盡。

　　如此狂放的飲酒，自然說明楊纂的心情是極好的。事實上也確實是極好的。

　　早間放出了炭毒的診治方案，他就料到會有眼下的情況。幕僚已經數次來報，將東城火爆的場景形容的一清二楚。什麽士子爭位置，百姓齊讚揚。

　　他明白自己的官聲可以借此達到新的高度。更不用說，稍後還要往宮中走一遭，將這方案送到李世民案頭。

　　但更讓他高興的，是面前坐著的這位。

　　一身緋紅公服，清臒的面龐上溝壑並起，緊鎖的眉頭說明他心中愁悶。

　　饒是與楊纂平起平坐，官階等同，可對比也異常明顯。

　　“處儉兄，美酒當前，你卻左右顧而言他，這可不是為客之道啊。”端起酒杯，將那甘甜的玉液一飲而盡，而後輕輕放在案上，楊纂似笑非笑地說道。

　　來人正是楊纂的好鄰居，萬年縣的縣令辛處儉。眼下正一臉的著急，對著楊纂欲言又止。杯中的酒水動也未動，也難怪會讓楊纂說出這樣的話來。

　　辛處儉是個悲催的人物。

　　這一切的悲催都是因為娶了個漂亮老婆。當年他風華正茂，也曾是大興城裡的太子舍人。常侍君王，身份顯貴，是多少高官的座上客。

　　哪知一朝李淵進了長安，這禍事就跟著上了門。

　　李淵見他老婆漂亮，二話不說，就給搶了。這還不算，為了眼不見心不煩，就是連大內也不讓他呆著，一腳踢出去，給了他個萬年縣令。

　　別的五品官每月朝議都會參加，他就免了。李淵巴不得一輩子不要見他，以是特賜不用入朝參拜。

　　辛處儉是徹底悲催了。

　　且先不說頭頂這帽子是不是綠得發亮。

　　一想到自己老婆的新姘頭是皇帝，辛處儉這心裡就是一陣驚懼。他生怕哪天李淵一個心情不好，就把自己給處理了。以是萬年縣任上一直戰戰兢兢，既不出差錯，也不爭功勞，平平無奇，穩穩當當。

　　還真就這樣讓他熬到了貞觀年。如今脖子上雖然依舊架著刀，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總歸心裡輕松了許多。

　　可這也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徹底放松。

　　前些日子，大雪封城。並非長安縣這東城遭了災。

　　相較而言，西城更多的貧民，受災也更嚴重，因此他也沒少招李世民的斥責。

　　人這心裡都有個比較，長安縣和萬年縣就一條街的距離，往往民生政治最常被百姓拿來說事。就連朝中的官員也把眼睛牢牢盯在這兩處。

　　大早上縣裡巡街的差役匆匆趕來，將東城各坊前奇怪的景象仔細匯報。辛處儉當了這麽多年縣令，哪能不知道這是大功一件。

　　他不貪慕功勞，但是只希望自己的萬年縣不要落楊纂太遠。

　　所以此次前來，正是要商議這件事情。

　　“楊兄，你可就別逗我了。我這心裡頭，這會兒正想著，今冬我屍位素餐，陛下會什麽時候將我這身衣服扒了，流放嶺南呢。”

　　辛處儉的事情在長安不算隱秘，楊纂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不過，這沒有好處的事情，自然不能那麽輕易答應。

　　“處儉兄說笑了。些許過失，還不至於如此。”打個哈哈，楊纂將酒水斟滿，朝辛處儉一敬，悠然自得地飲入喉中。

微醺的醉意讓他頗為自得地晃動頭腦。　　而微微眯著的雙眼，卻緊緊盯著辛處儉的臉，一個表情都不放過。

　　似是做了什麽重要的決定，辛處儉咬了咬牙，看著面色潮紅的楊纂，很是嚴肅地說道:“楊兄，我也不求你能拖延幾天，隻要能讓我請那神醫去我萬年縣走一遭，辛某便欠楊兄一個人情。”

　　莫要看辛處儉如今落魄，但萬年縣畢竟也是京畿，許多好處也是長安縣沒有的。比如這城外分水的權利，又或者是關系交錯的案間，種種瓜葛，由不得楊纂不動心。

　　迷蒙的雙眼驀然睜開，哪裡還有醉酒的樣子，楊纂收斂醉意，也一臉鄭重:“辛兄所言當真?”

　　辛處儉點點頭:“自然不會食言。”

　　“好，明年早春的徭役，我要辛兄助我二百人。”楊纂不敢多要，長安兩縣二十余萬戶人家，每年的徭役都有定數。

　　十中抽一丁，不誤農時，二百人已經是兩千戶的份額，要求不可謂不高。饒是如此，辛處儉依舊答應。

　　這場交易，僅僅是楊纂告訴辛處儉杜仲的住處，乃至炭毒的告示也送了一份。至於楊纂什麽時候去宮中，這種事情都不在辛處儉的考慮范圍之內。

　　他沒有寄望於拖延時間，自己要做的，隻是表現一番姿態，讓人看到自己沒有無動於衷。

　　總算心裡的石頭落地，辛處儉也輕松了不少，端起玉杯朝楊纂一敬，酣暢淋漓地飲盡。

　　辛處儉走的很匆忙，甚至直接拒絕了楊纂要出門送她的好意。看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眼簾裡，楊纂輕輕一歎，便轉身回到了後衙。

　　幕僚早已等候多時，見楊纂進來，微笑著說道:“縣尊果然料事如神，辛縣令這回也算是難得，兩百徭役說給就給了。”

　　“你啊，就是少了這點決斷，所以這些年，才一直跟在我身邊。什麽時候，你懂了壯士扼腕，你也就能夠坐到我這個位置了。”

　　楊纂笑了笑，一手虛按，讓幕僚坐在一旁，這才有些感慨地說道。

　　如果他坐在辛處儉那個位置，隻怕遇到今日這樣的使其更，也未必比辛處儉做的更好。兩百民夫，哪裡抵得過皇帝一聲讚揚。

　　兩個人曾經也是同窗好友，所以也沒有遮掩什麽，反倒很仔細地討論起官場的蠅營狗苟。

　　而杜仲還不知道他已經被楊纂給賣了，黯淡的陽光下，在朱雀街邊尋了家酒館，草草吃了些東西，這才懶散地往客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