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沙發實在太窄,四個人擠在後面,彼此都貼得很緊。蔡小軒被夾在紅裙女人和禿頭男人之間。尷尬的距離,反而能夠打破尷尬的氣氛。
“臭娘們兒,你亂叫什麽!想要嚇死人啊!”禿頭男人最先開口說話。
“老娘叫不叫要你管,再說你本來就是個死人了!”紅裙女人毫不示弱。
“媽的!女人就是不講道理,老子懶得跟你吵!”禿頭男人一臉的不耐煩。
“呸!你們男人才沒一個好東西,所有的男人都該死!”紅裙女人語氣強硬。
“最毒婦人心!男人有錢時你們像條狗,沒錢時就翻臉不認人!全他媽的是賤貨!”禿頭男人提高了聲音。
“呸!你以為給幾個錢就能把女人打發了,你把女人當什麽!罵女人是狗,你們男人連狗都不如!狗還知道忠誠家庭!你們就是蒼蠅!什麽屎都沾!”紅裙女人也隨之提高了聲調。
“啊!別吵了!有完沒完啊!能讓我安靜會兒嗎?”穿校服的小男孩尖叫一聲站了起來,指著蔡小軒左右的男女。
禿頭男人和紅裙女人同時閉了嘴,房間裡隻有電視機傳出的淒厲的鬼叫聲,經過剛剛兩人的爭吵,這叫聲也不顯得那麽恐怖了。
“你們是一家人?”蔡小軒弱弱的問。
“怎麽可能,我瞎了眼啊!會看上一個禿頭。”紅裙女人不屑的說。
“我才看不上!”禿頭男人正要說話,就被蔡小軒打斷了:“別吵了,大家都是這幾天死的,也算是緣分。都是要投胎的人了,下輩子說不定還能做朋友。我倒是有個建議,大家先坐回沙發上去,我關了電視,我們找個話題打發時間。”
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坐回了沙發上,蔡小軒走到電視機旁邊,關掉了電視。他轉過頭,面向沙發上的三個人。
“我們馬上就要去下輩子了,在這最後的時間裡,我建議大家說說這輩子經歷過的有趣的事情,還有就是大家都是怎麽死的。一是為了打發時間,二來也算是跟這輩子做個告別。”蔡小軒看了看面前的三個人,大家並沒有反對,於是他接著說:“大家沒有反對,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大家誰願意先說。如果你們不願意開這個頭,我就先說了。”
還沒等蔡小軒說完,小男孩就開口了:“我先說!”小男孩把手舉得高高的,就像他平時在學校裡搶著回答老師問題時一樣。
“好!你到我這裡來說!”蔡小軒把自己站的位置讓給小男孩,自己坐到了小男孩之前坐的沙發上。
“我叫王海海,今年十一歲,我是被淹死的。”王海海剛說了一個開頭就低下了頭,一滴眼淚從他的臉頰落到木地板上。
“別緊張,說點開心的事情。”蔡小軒鼓勵著王海海。
“我好久沒有開心過了,我爸爸媽媽每天都在吵架。”王海海說到這裡,禿頭男人臉上露出一絲的慚愧。
“他們每天都說要離婚,但就是不離,還說是為了我。別人都說自己是愛的結晶,我總覺得自己是怨恨的結晶。其實,關我什麽事!你們離啊!你們天天吵架給我帶來的痛苦比你們離婚要強烈一百倍!”王海海情緒很激動。禿頭男人小聲的嘟囔:“不懂事,他們是為了你好。”
“胡說!這都是你們大人的借口,你們是怕財產分不公平,怕損壞你們的形象,怕以後沒了長期飯票。結果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你們大人真虛偽!”王海海的語氣和談吐,都透出一個十一歲孩子不該有的成熟。
“小弟弟,你怎麽什麽都懂啊?”紅裙女人一臉的詫異。
“是啊!我都懂,因為我的童年沒有童話,全是現實。我還抽煙你們信嗎?”王海海眉宇間露出幾分驕傲。
“細伢子,不學好!”禿頭男人帶著教訓的語氣對王海海說:“抽煙你也要怪在你爸媽吵架上嗎?是不是你以後殺人放火都要怪你爸媽?”
“哼!”王海海冷笑一聲。“為了逃避爸媽吵架,我經常一個人到處遊蕩。一個人沒意思,看著電視裡那些人有心事就抽煙,我也學著抽,抽著抽著就上癮了。哈哈哈……”說著說著,王海海大笑起來。等來平複下來,他接著說:“說起來真搞笑,有一天我爸發現我抽煙,他打了我一頓後,指著我說。”
王海海模仿著大人的口氣說:“為了你,我跟你媽才沒離婚。你竟然學著抽煙,你對得起我嗎?”王海海又笑了。“我當時真想從樓上跳下去,就這麽死了算了。我死了,他們就沒有借口不離婚了,我也不用承擔那麽多跟我一毛錢關系都沒有的責任了!”
蔡小軒覺得王海海成熟得讓人心疼,他看著王海海問道:“所以,你死是自殺嗎?”
“我沒那麽蠢,我喜歡游泳,特別是潛泳,把頭泡在水裡,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天一熱,我就到星城河裡去游泳。我死的那天,碰到了一個漩渦,就這麽被卷進去了。”王海海癱坐到了地上。“我說完了,我覺得死了挺好的,世界突然安靜了。”
禿頭男人走到王海海身邊,摸了摸王海海的頭,聲音有些顫抖:“我也有個你這麽大的兒子,你好像他。對不起!對不起!你坐到我那裡去,我來跟你說說我的故事。”
王海海爬起來,坐到了沙發上。蔡小軒把右手搭在了王海海的肩膀上。“下輩子希望你有一對不吵架的爸媽,有個幸福的家庭。”蔡小軒的語氣跟真誠,王海海點了點頭,揉了揉被淚水浸紅的雙眼。
“我這輩子很失敗,是個沒用的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窩囊廢!我的名字就不提了,像我這樣一個失敗者,名字真的不值一提。我今年五十歲,有個兒子,比王海海大個四五歲。對!跟他應該差不多大。他叫什麽來著?”禿頭男人指著蔡小軒。
“我姓蔡,叫蔡小軒,我十六了。”蔡小軒立馬回答。
“哦,想起來了,小蔡、小蔡。我兒子也是十六,你們應該同年。”禿頭男人應和著蔡小軒。
“別叫我小蔡,我又不是道菜,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小軒。”蔡小軒有些不高興。
“不好意思,那我叫你小軒吧。剛剛聽王海海的故事,我挺有感觸的,覺得自己太對不起兒子了。”禿頭男人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把一口痰吐在地上,紅裙女人一臉嫌棄的表情。
“我以前還是發達過的,當過大老板,我是星城最早買大哥大的那批人。九七年我從廣東進了一萬塊電子表到下河街賣,一萬塊表,當時烏泱泱的人,搶著要。三天三夜沒睡覺,我賺了八十萬!八十萬啊!我每天睡在錢上數錢,數不清的錢啊!那個年代八十萬可以買下半條街的鋪面啊!”禿頭男人滿臉的亢奮,他好像又回到了當年數錢的場景。
“男人有錢就變壞,看吧,接下來肯定就是花天酒地,敗光家產。”紅裙女人給禿頭男人潑了一盆冷水。
“她說得對!錢來得太容易了,就不知道珍惜。每天就是吃喝玩樂,老婆也不管了,家也不要了。沒過兩年,錢就敗光了。我記得我老婆生孩子的時候,我竟然連做剖腹產手術的錢都湊不齊,我兒子差點悶死在他媽肚子裡。所以我兒子可憐啊,碰上一個敗家的爹,從一出生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禿頭男人沮喪的看著王海海。
“我跟我老婆也是一天到晚的吵,我愛喝酒,喝完就撒酒瘋。我老婆每天都說要離婚,其實我也不想跟她過了,但又怕兒子接受不了。所以我兒子隻要做了不如我意的事,我就會狠狠的打他。我也會說王海海他爸那句話,為了你我不離婚,你竟然還不聽話!”男人長長了歎了一口氣, 接著說:“有一天我偷看我兒子的日記,他竟然在日記裡寫,他想要殺了我。我養了十六年的兒子,竟然想要殺了我!”禿頭男人青筋畢露,臉漲得通紅,突然眼淚奪眶而出,他哭了,哭聲非常的絕望。
“所以,你是被你兒子殺死的嗎?”蔡小軒輕聲的問。
“不是,絕對不是!我兒子隻是隨便說說,他不會真的殺我!他心裡還是有我這個爸爸的。去年父情節他還用他發傳單賺的錢幫我買了一根皮帶!”禿頭男人馬上辯解,似乎兒子對他最後的那點愛,是他僅剩的一丁點尊嚴。
“我是喝酒喝死的,死的那天我喝了兩斤白酒,都是劣質酒,酒精中毒,迷迷糊糊就死了,沒有一點痛苦。”禿頭男人拉起胸前的汗衫,擦幹了眼眶的淚水。他露出的圓鼓鼓的肚子,像一個被吹起來的氣球,似乎用針一扎就會瞬間爆炸。
“我死了就好了,我兒子再也不用擔心爸媽吵架了,也再不會有人打他了,這對於他的成長來說是個好事。”禿頭男人的語氣很淒涼。
蔡小軒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很同情禿頭男人,他想到了自己的爸爸。想到當他拿著劍刺向他爸的時候,他爸當時的眼神。那眼神跟禿頭男人說到偷看兒子日記本時的眼神簡直一模一樣。
“人這一輩子,不管長短,都是幾句話就能講完的。人活著到底有多少意思呢?”紅裙女人感歎到。
房間的門被打開了,黑衣男人帶著一個少年站在了門口。蔡小軒看了一眼少年,心裡不禁感歎,“天哪!這男生長得好俊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