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軒白皙的臉龐,棱角分明透出一絲的冷峻。他的眉毛叛逆的向上揚起,微卷的睫毛之下是緊閉的雙眸,削薄輕抿的嘴唇泛著淡淡的烏紫。這張臉比他生前要俊俏許多。
黑衣男人用右手的食指在蔡小軒的腦門上畫了一個十字,手指劃過的地方,微微閃耀著幽暗的藍光。
蔡小軒的鬼魂緩緩睜開雙眼,脫離他的軀體,慢慢坐了起來。蔡小軒揉了揉雙眼,環視四周陌生的環境,他唯一熟悉的是冰箱裡自己的軀體和身邊的黑衣男人。
“這是什麽地方?”蔡小軒打了一個哈欠,他的聲音懶洋洋的,顯得有氣無力。
“這裡是殯儀館,你趕快出來,我要送你上路了。”男人低沉的聲音在停屍房裡回蕩。
蔡小軒從抽屜裡爬了出來,他縱身跳到地面,身體馬上反彈到半空,之後又緩緩的落了下來。“你到底是幹什麽的?你要帶我去哪裡?”蔡小軒又跳到了半空中,他喜歡這種輕飄飄的自己。
“不要鬧了,我是你的鬼魂牽引師,我負責把你的鬼魂帶離陽世。”男人邊說邊關上了冰箱抽屜的門。他見蔡小軒的鬼魂還在空中飄蕩,便一把把他拉回了地面。
“你著什麽急啊,我還沒玩夠呢。留我在這裡多玩幾天行不行?”蔡小軒俏皮的跟黑衣男人打趣。
“不行,人的生死皆是定數,不能耽誤。我要趕緊把你送去陰世,讓你重新開始下一輪的轉世。走吧,耽誤了轉世的時間,你會被打得魂飛魄散,不複存在。”黑衣男人抓住蔡小軒的手腕,拽著他往門外走。
“疼!疼!你輕點行不行,我跟你走就是了。”蔡小軒拍打著黑衣男人的手,示意他放開自己。黑衣男人放開蔡小軒,蔡小軒老老實實的跟在他的身後。
星城殯儀館的走廊裡空蕩蕩的,蔡小軒跟在一堵巨大的黑牆後面,感覺既陰森又尷尬。他想要打破這冰冷的氣氛。
“你為什麽不是牛頭馬面或者黑白無常?你為什麽不穿古裝?我下輩子還是做人嗎?”蔡小軒一連問了三個問題,可黑衣男人就像沒聽到一樣,對他置之不理。
“你聾啦!我就這麽不招人待見嗎!所有人都不願意聽我說話,你們都當我是空氣,大家都看不起我!我他媽活了不到十六年,就被人誇過一次,誇的還他媽是我的屍體!”蔡小軒噗通一聲坐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上大聲痛哭。
自從知道自己死去之後,蔡小軒一直在表演著一個毫不在意的自己。此刻,他隻是為自己的膽怯和懦弱找一個合理又體面的托詞,他躲在自己製造的殼裡,獨自吞咽著無奈與痛苦。當身心的容量再也無法承載時,苦痛終於宣泄成止不住的眼淚。他雖然活得卑賤,但他的內心還是有放不下的東西,那是他的媽媽,那個只在照片裡見過的媽媽,那個最熟悉的陌生人,是他在人間唯一不能舍棄的眷戀。
黑衣男人坐到了蔡小軒的身邊,他發現即便自己坐下來,還是要比蔡小軒高出一大截,於是男人又把自己的身體弓下半截。他拍了拍蔡小軒的背。“你要是想哭就靠著我的肩膀哭,馬上要上路了,弄髒了衣服,就不體面了。”
蔡小軒抬起頭,看了看身邊蜷縮著身體的黑衣男人。他感覺這個看似冰冷的男人,此刻特別的溫暖。蔡小軒把頭靠在黑衣男人的肩膀上,大聲的痛苦也慢慢化作了小聲的抽泣。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長成牛頭馬臉,沒有長出一條黑白無常的長舌頭。
至於穿著,我們沒有固定的要求,要是你喜歡我穿古裝,下輩子我來接你的時候,可以換成古裝。你下輩子是什麽不由我決定,所以我也回答不了你。但如果你下輩子不是人,我們應該很快又能見面了。”黑衣男人認真回答了蔡小軒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蔡小軒破涕為笑,他的頭靠在黑衣男人的肩膀上,笑聲回蕩在空寂的走廊裡。
星城殯儀館一牆之隔,有一座修建於四五十年代的蘇式小樓。小樓飽經風霜,鮮紅的磚牆已經褪色泛黑,牆上刻畫著年邁的裂痕,爬山虎在裂痕之中生根發芽,霸佔了大片的牆面。通過爬山虎葉子的縫隙可以隱約看見泛黃的幾個刷白大字“44號樓”。
星城殯儀館的原址是三線建設時遺留的一座兵工廠,兵工廠撤離以後,留下許多建給當年蘇聯專家使用的小樓。改革開放以後,為了興建星城殯儀館,大多小樓被拆除。隻有這棟44號樓留了下來,成為那段歷史的唯一見證者。
44號樓還有一個恐怖的名字叫“星城鬼屋”,關於這棟房子流傳著許多個版本的詭異傳說。傳說有人在裡面打麻將,結果贏的錢全都變成了冥幣。還有人晚上在裡面睡覺,結果起來發現自己睡在了屋外的草坪。更有甚者說,一個女人進來了一次就懷孕了,最後生下了一個鬼胎。謠言越傳越恐怖,44號樓成了星城人眼中的“寂靜嶺”,是一處談及色變,不可觸及的禁地。
蔡小軒跟著黑衣男人來到44號樓門前,他的眼前是一張斑駁的木門,木門上的黑漆已經開裂,部分脫落,露出裡面潮濕發黑的原木,泛著一股腐敗的氣息。蔡小軒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他也聽過星城鬼屋的傳說,看來傳說並不是空穴來風。
黑衣男人推開了木門,木門很結實,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蔡小軒跟著男人走進門內,眼前是一個大廳,廳內的擺設保持著五十年代的風格,這些擺設蔡小軒只在電影裡見過。廳內的中心位置有一個玄關,玄關上放著一把歐式的佩劍。玄關上方是一副巨大的半身男人像,那男人白發禿頭,右眼角和左鼻梁上分別長著兩顆大痣。
“他是誰?”蔡小軒指著畫像問黑衣男人。
“赫魯曉夫。”黑衣男人邊說邊走向大廳旁邊通向二樓的木製樓梯。樓梯被黑衣男人踩得嘎吱作響,蔡小軒躡手躡腳的跟在黑衣男人身後。
“他是幹什麽的?寫書的吧,還是畫家?哦,我想起來了,是個音樂家,寫歌的對吧?他寫過那個什麽歌來著,就是那個我們都會唱的。”蔡小軒跟在黑衣男人身後追問。
“聲音小一點。”黑衣男人走到二樓的一個房間門口。
“《聲音小一點》是什麽歌?不是這一首吧?”蔡小軒問黑衣男人。
“我是讓你說話聲音小一點,別打擾到其他人。”黑衣男人招手示意蔡小軒過來。
“這裡還有其他人嗎?”蔡小軒走到黑衣男人身邊。
黑衣男人輕輕的打開房門,示意蔡小軒進去。蔡小軒靠在門框上,把身子藏在門後,探出一個頭偷偷的往房間裡瞄。這個房間不大,裡面沒有窗戶,除了門其余三面都是雪白的牆壁。房間裡面有有一張破舊的綠皮三人座沙發,沙發上坐著三個人。
蔡小軒把頭縮回來問身邊的黑衣男人:“他們是人還是鬼?”
“他們跟你一樣,是等著上路的。”黑衣男人壓低聲音回答。
蔡小軒繼續往房間裡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著破舊汗衫的禿頭中年男人,一個一身大紅色長裙化著濃妝的女人,和一個穿著星城小學校服的男孩。他們三個都緊張的看向他們的前方,臉上的表情恐懼。
蔡小軒伸長了脖子,往房間裡面三個人的前方看,那三個人的面前擺著一台老式彩色電視機,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中田秀夫導演的《午夜凶鈴》。看到這一幕,蔡小軒不禁笑出了聲。房間裡的三個人聽到了蔡小軒的笑聲, 一起轉頭看向蔡小軒。蔡小軒立馬把頭縮了回來,一把關上了門。
“哈哈哈,笑死我了,原來鬼看鬼片也會怕啊!”蔡小軒笑得越發厲害了。
“因為人把鬼想得太可怕了,其實可怕的不是鬼本身,而是人對未知的想象。不要鬧了,趕快進去,等我叫你進鬼門入陰世。”黑衣男人重新打開了房門,蔡小軒低著頭,滿臉慚愧的走進了房間。黑衣男人關上了房門,房間裡只剩下蔡小軒,和沙發上的兩男一女。
“你們好,我叫蔡小軒,我今年十六歲,是被撞死的。”蔡小軒緊張的說完這一段,發現沒有人回應他,他緩緩的抬起頭,沙發上的那三個人已經完全沉浸在電影劇情裡。
蔡小軒自覺沒趣,他在房間裡找了一個凳子,把它搬到沙發邊上,和那三個人一起看電視。
《午夜凶鈴》是一部很老的恐怖電影,蔡小軒之前看過很多遍,但每一次他還是會被裡面披頭散發的女鬼嚇得瑟瑟發抖。現在自己也做了鬼,他正好也想體驗一把鬼看鬼片的感覺。
屏幕上長發遮臉的貞子緩緩的爬出電視機,發出淒慘的叫聲。蔡小軒嘴唇緊閉,渾身在微微的顫抖。他不敢再看下去,把頭轉向沙發那邊,沙發上的紅裙女人目光呆滯,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禿頭男人牙齒正在打顫,雙腿抖動,他把手遮住了小男孩的雙眼。
“啊!”紅裙女人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房間裡四個鬼魂都被嚇得四處亂竄。房間裡空蕩蕩的,唯一能阻擋住電視屏幕的隻有中間的三人沙發,最後大家一起躲到了沙發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