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
寒風張牙舞抓的在天空中肆虐,雪花被寒風吹捧得無法無天,在空氣中肆無忌憚的飛舞。整個世界白茫茫的一片,沒有了一點生氣。
一輛杏黃色的麵包車在白茫茫的雪地裡碾壓出一條細長的車轍,遠遠看去好似一條匍匐在地的長蛇。蛇頭一直延伸到星城社會福利院的門口。
透過麵包車後座的車窗,一個穿著一身皓白喪服的小男孩正驚恐的望著窗外,小男孩光潔白皙的臉龐,掛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時滴溜溜地轉動著,眼前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太過陌生。
麵包車的門被打開了,小男孩第一個走了出來,他皓白的喪服跟白茫茫的雪地幾乎要融為一體,他胸前捧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對年青男女的黑白合照。
一個中年男人從麵包車裡跳了下來,他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來,撫摸著男孩的頭說:“一航,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家了。這裡叫社會福利院,這裡的孩子都是社會養著的,所以從今天開始你就改姓社了,叫社一航,知道了嗎?”
“我不姓社,我就叫白一航,永遠都叫白一航!”男孩滿臉的倔強,他轉過身獨自走進了星城社會福利院的大門。
雪停了,星月無邊,映著月光,白皚皚星城福利院如同玻璃球裡的童話世界。夜來的朔風把厚厚的積雪吹凍了,踏上去簌簌地作響。
年幼的白一航獨自一人站在福利院的屋頂上,他穿著單薄的線衣,雙手抱在胸前,身體在瑟瑟發抖。迎面的寒風,呼呼地吹著,掀起地上的碎雪,撕扯著白一航單薄的線衣,刺痛著他凍紫的小臉。他腦海裡回響著一些聲音,那是孤兒院裡其他孩子尖利的斥責聲。“你不姓社,憑什麽和我們住在一起!”“野孩子,滾出我們寢室!”“你姓白!白眼狼的白!”
幾點疏星遠遠地躲在天角,它們衝著屋頂上孤獨的白一航眨眼睛,白一航心想:“過去媽媽說,天上的星星就是地上死去人的靈魂。越是大人物,他的靈魂就越大越亮,而小人物的靈魂是肉眼看不到的。今天星星這麽少,肯定沒有爸爸媽媽的靈魂。如果我要是死了,我的靈魂應該也是找不到的。”
想著想著,白一航感覺昏昏欲睡,身體輕飄飄的,四肢漸漸失去知覺。他躺倒在雪地裡,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星空,那些稀疏的星星,慢慢的挪移,拚湊成了爸爸媽媽的臉。白一航看到天上的爸爸媽媽正在朝著他微笑。
迷迷糊糊之中,白一航依稀看到有一個人頭擋住了天空之中爸媽的臉,緊接著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包裹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朦朧之中,白一航緩緩的睜開了雙眼。他躺在一張柔軟的單人床上,被子把他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細密的汗珠從他的毛孔裡滲透出來,之前的寒意一掃而光,身體裡每一根骨頭都是酥軟酥軟的。“這屋子,好溫暖,好舒服啊!我是不是死了?”他心裡暗自琢磨。
白一航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環視四周,這房間很小,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書桌,房間裡再擺不下任何的東西。牆壁上貼滿著獎狀,白一航粗略的數了一下,足有五六十張。獎狀的內容包含了德智體美勞各個方面,每一張獎狀都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安然。
房間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男生端著個碗走了進來。白一航目測這個男生足足比自己高出了一個頭。從飄入自己鼻孔的氣味判斷出,他手上端著的是一碗薑湯。
“把它喝了吧,喝了你就不會感冒了。”男生把碗遞給白一航。
白一航雙手接過碗,他蜷縮在被子裡,一邊小口喝著碗裡的薑湯,一邊睜大眼睛打量著眼前的這個男生。他身影筆挺,有著寬闊的肩膀,小麥色的皮膚加上板寸的平頭,看上去健康陽剛。刀削的眉,高挺的鼻梁,鼻梁上架著一個黑框眼鏡,鏡片裡深棕色的眼珠,透著一股子正氣。
“你幹嘛一個人跑到屋頂上去吹風?”男生看著白一航,聲音渾厚且溫柔。
“他們說我不姓社,不能住在寢室裡。”白一航顯得可憐兮兮的。
“我也不姓社,我叫安然。”男生把右手張開伸向白一航,“交個朋友吧!”
白一航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跟安然握了握手。安然的手很厚實,很溫暖,讓人充滿著安全感。
“這是你的房間嗎?你也是被他們趕出來的?”白一航聲音弱弱的。
“這是我的房間,但他們不敢趕我。在這裡你想不姓社,又不受排擠,你就要足夠的優秀。優秀到成為整個福利院的一張名片,優秀到這裡的領導在匯報工作時,把你當成他們工作業績的一部分。”安然並不是在炫耀,他說這一段話時,眼神裡透出的是對現實規則的藐視。
“安然,你的名字真好聽。可是我沒有你那麽優秀,但是我不想姓社,我就想姓白,我就想別人叫我白一航。”白一航看著安然,眼神堅定。
“好的!你就叫白一航,以後這個福利院就我們兩個不姓社。誰要是敢欺負你,我就讓他到屋頂上去吹冷風!”安然坐到白一航身邊,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白一航漸漸從回憶裡走了出來,他看著大廳裡的三個人,眼睛裡寫滿著幸福:“那一年我六歲,安然十二歲。是他讓我走出了失去父母的陰影,讓我重新點燃了對生活的希望。在我的心裡,他就是個親切的大哥哥。”
“那他是怎麽牽涉到夏沐的綁架案裡面的?他這麽陽光善良的一個人,怎麽會去綁架一個孩子?更不可能殘忍的把他殺了呀!”蔡小軒順著白一航的話往下問。
“也許是從小缺乏母愛吧,上大學的時候安然愛上了一個比他大十歲的女人。就是這個女人害了他。”白一航又陷入了回憶之中。
六年前……
少年白一航已經出落成了一個標準的帥哥,唯一不變的是他那股子眉宇之間天然自帶的倔強。他站在星城福利院門口的公交站台,等待著連接星城大學與福利院之間的22路公共汽車。
白一航滿懷期待的等來一輛輛22路公共汽車,又一次次失望的送走它們。突然一輛桑塔納停在了他的身邊,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後,安然伸出他的頭,輕輕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滿臉得意的對白一航說:“一航,等我啊!上車,哥帶你兜一圈!”
白一航彎下腰看向車內,他看到駕駛位上坐著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那女人一看就比安然大出了一大截。女人也看向白一航,她一臉媚態的朝白一航拋了一個媚眼。“這個小男生長得好精致啊!上車,姐姐帶你兜風去。”
“我暈車,想吐!哥,我沒等你,我隻是出來散步的!”白一航氣衝衝的轉頭走進福利院的大門。
安然考上星城大學之後,他的房間便成了星城福利院的“著名景點”。平常不他不在的時候,每每有愛心人士來福利院,必定要參觀那個滿牆貼滿獎狀的房間。愛心人士會在滿牆的獎狀前拍照留念,如果遇上安然在,安然還必須陪同合影。安然早已厭倦了這種逢場作戲,要不是白一航還在福利院,他早已不想再回來。
安然的房間裡,白一航獨自坐在書桌前生著悶氣。安然坐在他身後的單人床上,擦拭著黑框眼鏡的鏡片。見白一航不理他,安然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巧克力糖,從白一航的背後,扔到了他面前的書桌上。白一航假裝沒看見那顆糖,依然嘟著嘴生氣。
“小一航,哥哥談戀愛了!以後你見到那個小姐姐不準那麽沒禮貌了哦。”安然故意讓自己的語氣變得稚氣一些,在他看來白一航還是一個孩子。
“小姐姐?那個女人應該快三十歲了吧!你為什麽要和一個這麽老的女人談戀愛?”白一航有些憤憤不平。
“一航,你長大了就會明白,愛情這個東西是可以打破所有的界限的,包括年齡。我愛她,哪怕她八十歲了,我也會跟她在一起的。”安然耐心的解釋。
“哥,她是幹什麽的,為什麽那麽俗氣?”白一航接著問,他討厭那個女人,他想找到她的破綻,讓安然浪子回頭。
“她叫朱莉,在一個叫“安心”的私立醫院當護士,她出身農村,讀了個醫學中專就出來工作了,接觸社會早,難免有些社會氣息。”安然也在盡力幫朱莉圓場,他理解白一航不能馬上接受這個突然出現的朱莉,所以他盡量多說朱莉的優點,讓白一航盡快對她產生好感。
“一個護士,她的收入能買得起車?她應該不只做護士吧?”白一航感覺自己找到了擊垮朱莉的突破口。
“那是他前夫的,她前夫得心髒病去世了。 ”安然連忙解釋。
“哥!你瘋了嗎?你是不是沒見過女人啊!你一個名牌大學生去跟一個寡婦談戀愛!你也不嫌髒!也不嫌晦氣!”白一航轉過身來面對安然,他情緒激動得難以自控。但一說完,他就後悔了。他發現安然的臉瞬間拉了下來,他面色鐵青,眼睛裡充滿著憤怒。白一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恐怖的安然。
“滾!你給我滾出去!”安然指著門口,朝白一航咆哮。白一航被眼前的安然嚇傻了,他一動不動的看著安然,滿臉的歉意,希望安然可以原諒他的衝動。但安然並沒有接受他的道歉,他抓住白一航把他拉出了門外。
安然的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白一航低著頭轉身離開。他非常的難過,不是因為安然朝他發脾氣,而是他已明白,在安然的心中,他的地位遠遠不如一個剛剛出現的朱莉。
44號樓的大廳裡,白一航深深的歎了一口氣,他接著說:“當初我要是再敲敲門,多勸勸他就好了,說不定他會聽我的,跟那個可怕的朱莉分手。”
“沒用的,初戀的男人最不理智。”於莎莎搖搖手,她自認為早已看透了世間所有的男人。
“你從那次之後,我跟安然就再沒有聯系過,他也再沒回過福利院,直到夏沐綁架案發生,他從人間蒸發。”白一航又歎了一口氣。
“五年前,我是安然的靈魂牽引師。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一個叫白一航的男孩。他說白一航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黑衣男人看著白一航,語氣渾厚且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