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佩劍的少年,卻淹沒在市井之間。”蔡小軒心裡默念。他忘了這是哪裡學來的一句話,好像是在誰的朋友圈。
星城的街道到處都是燈火,看不見月光。蔡小軒提著一把劍,這是他春遊去南嶽時花所有的積蓄買來的,買的時候是把鈍劍,蔡小軒花了半個月幫它開了鋒,如今它足以用來殺人。是的,今晚蔡小軒是要殺人的,他要殺了他親爹,他要找回男人的尊嚴!
現在是晚上八點,再過五個小時十分,這場謀殺就已經預謀十六年了,蔡小軒堅信從他咕咕墜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厭煩了這狗日的日子,他就想殺掉這個一直讓他顏面掃地的男人。他必須在這五小時十分鍾之內殺掉他的親爹,因為刑法第十七條規定,不滿十六周歲殺人,可以不予刑事處罰。不能再磨蹭了,蔡小軒加快了自己的腳步。他不能搭乘公交,這樣太招搖,被人舉報他就前功盡棄了。他計劃在半個小時之內趕到海馬歌舞廳,他要給自己殺人預留足夠的時間。
“真是日了狗了!當初怎麽沒留心買把短一點的劍,匕首也好啊,殺人用不著這麽長的劍吧,他媽的!那會兒只顧著好看。”蔡小軒心裡默念。他經過沿路的櫥窗,玻璃反射出自己的形象,看上去特別的滑稽,剛剛一米六的他,拿著一把一米二的長劍,儼然成了一個移動的十字架。然而如此荒唐的打扮也沒能引起路人的太多關注,蔡小軒確實太過普通,在這個冷漠的時代,長相平平的他注定會淹沒在芸芸眾生之中。“他媽的,老子今天一定要乾點驚天動地的事!成名要趁早,少年弑父!明天老子的名字一定能登上頭版頭條。”蔡小軒心裡盤算著自己如何一夜成名。
蔡小軒處於貓虎之間,如果說他是貓,他一定是隻烈貓。但若說他是虎,他頂多隻能算隻孬虎。如何殺掉自己的親爹,如何引起大眾的關注,再如何讓故事反轉。他下的是一局大棋。蔡小軒成長於媒體極度發達的星城,從小耳濡目染,他已深諳大眾的口味和媒體的套路。殺掉自己的親爹,大眾一開始一定會罵他是個喪盡天良的狼崽子。等事情搞大,成了社會熱點,各種教育學家就會出來剖析他的成長環境,以及造成他殺害生父的必然性。緊接著,大眾會開始同情他。這個時候,他隻要是時說出,他爹對他和他媽犯下的那些滔天大罪,一定能博取吃瓜群眾的同情,賺來不少廉價的眼淚,說不定他還會被媒體包裝成為大義滅親的平民英雄。
蔡小軒熱血沸騰,他用力一握手中的劍套,哢嚓一聲,木質劍套裂開了一條細縫。“操!什麽質量!”蔡小軒罵出聲來。這聲音引來街邊一個女人的注意,女人穿著一條屎黃色鑲嵌著亮片的低胸連衣裙,半邊胸露在外頭。女人臉上抹著一層劣質的粉,那臉像是在發霉變黃的舊牆上刷上了一層白漆,掩蓋住了顏色,卻掩蓋不住斑駁。女人猛吸了一口煙,俯下上身擠了擠松垮的胸部,朝著蔡小軒吐來一縷煙。蔡小軒心裡泛起一股惡心,他已經不知多少次被這條街上的各色女人挑逗了,在他看來,那些女人身後門內都是茅屎坑,進出其中的全是惡心的綠頭蒼蠅。
這條叫三毛妮的街,是星城有名的幾個紅燈區之一。他位於星城棉紡廠的廠區外圍,形成於八十年代,繁盛於九十年代。由於周邊環境太差,如今已日漸衰落,淪落到這裡的大多是年老色衰的買春女。蔡小軒的父母都是星城棉紡廠的下崗工人,他的家就在棉紡廠的職工宿舍內,
所以三毛妮是他每天出門的必經之路。蔡小軒認為街邊站著的那些女人都是下三濫,她們身材走形,濃妝豔抹,像一頭頭等著喂食的母豬。但他又分明記得,他第一次遺精,春夢裡的那個女人,正是這條街上的某一個,亦或是她們的結合體。 三毛妮的盡頭就是海馬歌舞廳,海馬歌舞廳的前身是星城棉紡廠的職工俱樂部,但蔡小軒一出生,這裡就已經是海馬歌舞廳了,而蔡小軒的爹是海馬歌舞廳的“舞男”。
蔡小軒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前走,他今晚要乾大事,不想被這些下三濫勾走了他好不容易攢了十六年的勇氣。“無欲則剛!”蔡小軒心裡默念,腳步也隨著這個念頭,變得更快,開始小跑起來。
“砰!”一聲沉悶的撞擊,蔡小軒的頭實實在在的撞在了前方一塊沒有溫度的肉墊上。他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向後侵,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上的劍被甩在了兩米開外的路邊。等他晃過神來,發現一個男人站到了自己面前。蔡小軒氣不打一處來,他立馬從地上攛了起來,伸手去拽男人的衣領,當他的手快要觸碰到男人的衣領時,他又迅速的把手縮了回來。這就是蔡小軒的性格,見到慫人摟不住火,見到強人摟不住慫。
眼前的男人足有兩米高,白襯衣、黑西服、黑領帶,一幅黑色墨鏡架在鼻梁上,滿臉橫肉,面無血色,身材魁梧得就像一堵黑色的牆。
“今天我要乾的是大事,先不跟他計較。”蔡小軒向來擅長自我安慰。他轉頭俯身去撿掉在地上的劍,發現那把劍掉在了路邊的一灘發黑變臭的汙水裡。“操!”蔡小軒罵出了聲。今天這場謀殺,他早已把自己的角色設定成了令狐衝,使出一套獨孤九劍,殺了親爹,一夜成名,看盡世間繁華,最後埋劍空谷,煢煢了此一生。沒想到開局不利,劍掉到臭水裡,怎麽也不像一個武俠故事裡大俠的出場。
蔡小軒用腳把劍從臭水裡扒拉了出來,然後翹起右手的三個指頭,用食指和拇指把劍拎了起來,這動作實在太過娘炮,蔡小軒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劍套裡儲存的臭水從裂縫裡往外冒,好像劍在默默的抽泣,蔡小軒又跟著傷感起來,但很快這股突然襲來的傷感,就被一股撲面而來的腐臭味衝散了。“不管這麽多了!我他媽是出來殺人的!結果比過程重要。”他抽出了劍,把劍套口朝向地面,臭水傾瀉而出,直到再也滴不出臭水了,他才又把劍裝了回去。
蔡小軒看看四周,路過的女人大都走在路中間,用鄙夷的眼神瞟街邊那些穿著暴露的買春女,以此表達跟她們涇渭分明。而男人們更願意靠近街邊,即便不敢跟那些女人進屋,他們也享受這種被挑逗的快感。剛剛那個如僵屍一般的大高個不見了人影,而蔡小軒這一系列荒誕的舉動竟然也沒有引起一個路人的注意。蔡小軒心想,殺死親爹,是他這麽平凡的一個軀殼唯一能吸引人們目光的途徑了。他這個年紀特別需要別人的注意,不然他感覺自己活得像空氣。
蔡小軒轉身繼續走向海馬歌舞廳,沒有兩步,那堵黑色的牆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蔡小軒有些惱,但看著眼前比自己大幾倍的軀體,和他煞白且毫無表情的臉,他隻能盡量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你是誰?你幹嘛總擋著我。”蔡小軒的聲音明顯有些顫抖。
“準備上路了。”男人終於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很低沉且伴著回聲。
“上什麽路?我不認識你。”蔡小軒感覺一陣陰冷的寒風撲面而來,但他的額頭卻冒出了一顆顆豆大的汗珠。
“我要帶你走。”男人把手伸向蔡小軒。
“我憑什麽跟你走!”蔡小軒的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眼前的男人沒有生氣,臉上依舊毫無表情,這讓蔡小軒的膽子突然大了一點,他試探性的把聲音提高,語氣也變得更強硬:“還不走開,我不客氣了!”。
男人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蔡小軒向來得寸進尺,他開始朝男人怒吼:“滾!還不滾老子劈死你!”。
男人一動不動,蔡小軒拔出了劍,把它舉在頭頂:“你找死啊!”
眼前的男人好像根本沒有聽到蔡小軒說什麽,那張白紙一樣的臉上,一絲表情的變化都沒有。蔡小軒真的惱了,他準備收著臂力,輕輕把劍劈向男人。然而他的手臂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根本使不出力氣。蔡小軒想要大聲吼,嗓門也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光能張嘴,但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一種莫名的恐懼襲向蔡小軒,他像是掉進了一個冰窟裡,刺骨的寒冷從頭頂一直蔓延到了後腳跟。
就在此時,男人的身體好像變成了一團細沙,慢慢的消失在了蔡小軒的面前。蔡小軒的手臂似乎漸漸有了知覺,嗓子好像也能發出聲音了。他握緊手裡的劍,朝自己的周圍亂砍,同時發出刺耳的尖叫。
路過的行人這才發現了蔡小軒,他們看著一個瘦小的少年拿著劍朝空氣亂砍亂劈,他們隻是冷笑一聲,隨口說句:“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