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大周靈州往汴京方向的官道很是熱鬧,車水馬龍絡繹不絕,除了那些行色匆匆的商旅,過往的行人中最多的卻都是些少年。
乾元六年,大周的國立靈術院終於在景宗皇帝的嚴令要求下廢除了以往隻招收官宦及富商子弟的招生條件,所有大周的臣民隻要年齡符合並且識字都可以前往汴京西南的朝陽山參加靈術院的招生大試。這官道上絡繹不絕的少年們大半便都是去朝陽山的。
老管家悄悄的掀開了馬車的布簾,少爺睡的很熟,似是夢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少爺輕輕笑了出來。輕輕搖了搖頭,老管家歎了口氣,自從那場差點要了少爺性命的大病之後,已經很少能看到少爺笑了。
十六歲的年紀本該是開開心心的年歲,然而少爺卻過的比靈州城裡絕大多數的少年都要辛苦。蘇家也算是靈州城裡有名的富戶,自然不會少了少爺的吃穿用度,他辛苦的是那種讀書不要命的勁頭。
生病之前少爺就喜歡讀書,老爺以前還跟自己開過玩笑,自己生了個書呆子。那場大病之後,原以為少爺會修養些時日,結果誰曾料想到他醒過來的第二天就又一頭扎進了書裡。十六歲的少年人啊,每日裡甚至連吃飯的時候手裡都握著書卷,也不知道少爺到底是圖什麽。
小心的將布簾放下,老管家吩咐趕車的夥計走慢些,少爺難得休息,讓他多睡一會兒也是好的。自家的這位小少爺不像靈州城裡的那些紈絝,心地善良,便是自己這樣早就賣身給了蘇家的老家仆少爺也從來都照顧的很好。
車隊走到蘭水的時候,天陰了下來,早春的天氣風雲變幻。老管家是常年在外走動的,看了看天象便知道不久就該有一場大雨,所以招呼夥計們在官道邊找了個寬敞的所在停了下來。
“德叔,怎麽不走了?”名叫蘇雲的消瘦少年掀開了馬車的門簾,下了車問道。
“少爺,老奴看這天象像是要下大雨,所以吩咐他們就在這裡停下準備宿營。等明日雨停了再趕路。”老管家從馬車裡拿出厚厚的大氅給少爺圍上,開口解釋道。少年點了點頭道:“辛苦德叔了。”
“少爺哪裡的話,這都是老奴該做的,少爺您也在馬車裡悶了一天了。趕巧現在咱們就在大名鼎鼎的蘭水旁邊,不如老奴陪您到處走走透透氣?”
蘇雲自然看到了車隊不遠處的那條如同絲帶一般嵌在大地上的河流,這時聽了老管家的話有些好奇的問道:“這就是那條傳說中沒有魚蝦的蘭水?”
“是的少爺,傳說是很久以前,有一個很厲害的仙人死在了蘭水的上遊,一身法力全部化進了蘭水,這才讓蘭水沒了魚蝦。”
蘇雲點了點頭,然後沉默著邁步走了過去。早春的時節,本就有些冷,這時候天又陰沉的厲害,一股股冷風吹在身上,便是那些乾慣了粗活的人都覺得不好受。但是蘇雲卻似乎一點都不在乎,走到了河堤上,看著寬闊清澈的河水,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這樣的句子出現在腦海的時候,蘇雲覺得精神好了些,未知會帶來恐懼,同樣也會讓人產生求知的欲望。躺在病床上兩年裡蘇雲偶爾會陷入一種很空明的狀態,如同夢遊,雖然不是什麽玄奇難辨的夢境,但如果可以除去最後那襲白衣上的血跡,蘇雲還是很喜歡那些藍天白雲的。
官道上來來往往的車馬很多,不大功夫,又一隊馬車晃晃悠悠到了蘇家的車隊附近。
一個胖胖的管事看到蘇家在安營扎寨,便也吩咐那些隨從們停下了車馬,開始扎營。蘇雲被老管家拉著回去的時候,那胖胖的管事帶著笑過來打了招呼,出門在外相逢便是緣分,讓老管家自去處理事務,蘇雲又鑽進了車廂拿起了那卷還沒有看完的書。 “轟隆!”早春的驚雷不似夏日那般狂躁,沉悶的雷聲遠遠傳過來倒像是鼓聲一般。蘇雲看了眼車外,雨滴開始落下來了。都說江南煙雨,卻是絲毫不假。雖然偶有驚雷炸響,但這早春的雨絲卻溫柔的很,不大的功夫,放眼望去整個世界都一片迷蒙。
晚間是在馬車上吃的飯,等到天色漸暗,蘇雲才下了馬車去到扎好的帳篷裡。點起蠟燭,他準備將手中的這本書看完。帳篷外面似乎有人在說著些什麽,片刻後,老管家掀開了帳篷進來對蘇雲道:“少爺,劉管事有事找您。”
劉管事就是下午後面過來那個車隊的胖管事,蘇雲放下書示意老管家讓他進來。胖胖的中年人,滿臉帶著笑,才一進來就先衝著蘇雲行了禮,然後才開口道:“夜宿這荒山野嶺的,也沒甚玩樂,我家主人有意請少郎君過去一敘,不知少郎君意下如何?”
蘇雲沉默了片刻點點頭,起身跟著劉管事出了帳篷,老管家要跟著,蘇雲卻讓他不必跟著,這幾日舟車勞頓,讓他早點安歇。
邀請蘇雲的該是個大富大貴之家,蘇雲看到了那帳篷便知道對方的家世不是自己這樣的小商戶能比的。到了帳篷外,劉管事止了步對蘇雲笑著道:“少郎君請進,我家主人就在裡面。”
進了帳篷就感覺一股熱風迎面而來,原來卻是帳篷當中點起了一個巨大的火盆,火盆周圍這時候已經擺上了桌案,桌案上放著些酒水吃食,上首的桌子後面坐個一個少年人,這時正含笑看著蘇雲。
“在下蘇雲,叨擾了。”
“莫子魚,蘇兄請。”
這姓莫的少年氣度非凡,但蘇雲看了一眼卻覺得有些奇怪,似乎隱隱有些不對勁,不過畢竟不好老是盯著人家看,拱手見了禮便去右邊的桌案後面坐下了。
“蘇兄也是去汴京參加靈術院大試的?”
“是。”蘇雲有些疑惑,看這莫子魚的氣度和做派必是高官顯貴之後,按理說這樣的人想要去靈術院是不必參加考試的,怎麽聽他的意思他也是去參試的?
“莫某生平最喜交遊,今日路遇蘇兄也算是緣分,還請蘇兄稍安勿躁,還有客人要來。”莫子魚拿起酒杯先敬了一杯酒道。
兩人閑談了幾句卻是又有一個人從帳篷外走了進來,來人年歲比蘇雲頗長,倒是生的好一副俊俏模樣,才一進來那人便大笑著拱手道:“泉州牧正平,叨擾二位了。”
“牧兄請。”
等到牧正平落了座,莫子魚又勸了一輪酒。牧正平不似蘇雲,一時之間高談闊論層出不窮,倒是跟莫子魚聊得起勁,賓主盡歡,比較下來,倒是蘇雲一直默不作聲,顯得與這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蘇兄,下午莫某到了此處便見到蘇兄手不離卷,我看蘇兄不似那些臨時抱佛腳濫竽充數之輩,卻不知蘇兄因何如此用功啊?”
蘇雲夾了一塊肉這時候才放到嘴裡,聞言沉默了片刻才笑著搖頭道:“蘇某天資愚鈍,自然要用功些。笨鳥先飛說的便是我這樣的人了。”
“蘇兄過謙了。來,滿飲此杯。”莫子魚看出蘇雲似乎不太願意談這方面的話題,也不再追問舉起酒杯勸酒道。
“想我大周立國到今日已有兩百余年,可北方故土卻依舊被燕人佔據。論富庶,我大周冠絕天下,論勤勉,我大周歷代帝皇皆是勤政愛民之明君。可每每戰陣之上,卻總是惜敗於燕人之手。近來聽聞,燕人有意要與我大周聯姻,不知兩位仁兄對此事如何看待?”又是閑談了幾句,莫子魚長歎一口氣問道。
一股荒謬感突地湧上心頭,蘇雲放下手中的筷子定定的看了一眼莫子魚,然後似是發現了什麽一般微微低下了頭輕歎了一聲道:“呵, 莫兄難道沒聽說過百無一用是書生麽?這樣的家國大事,蘇某卻真的沒什麽見識。”
“話倒也不能這麽說,聖人有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等雖是書生但忠君報國之心哪有什麽差別,依在下看來,這回這聯姻倒是我大周難得的一步好棋。”
“哦?牧兄請細細說說。”
“遙想前唐之威,尚有和親安敵以待後效之時,前唐做得,我大周難道就做不得?”
“如今我大周富庶冠絕天下,陛下更是難得的賢明聖君,就看這次靈術院大試,陛下若不是有盡收天下英才之心,何以嚴令靈術院不得限制招生?安南郡主下嫁燕人,為我大周圖的百年安穩,日後自有我大周的冠軍侯、衛國公去向他們討還這些年來的羞辱。”牧正平侃侃而談,似乎對大周朝廷的這一舉動很是看好。
“牧兄所言甚是,來,滿飲此杯。”莫子魚聞言臉色微微黯然,但不細看卻根本發現不了。
蘇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起身拱手一禮道:“夜深了,多謝莫兄款待,這就告辭回去,不打擾二位雅興了。”莫子魚聞言先是一愣,然後臉色有些奇怪,一邊的牧正平神色卻是直接變冷了,這樣的聚會上這樣的舉動是很失禮的行為。
“既如此,蘇兄慢走。”
蘇雲點點頭,然後又看了一眼莫子魚,突然展顏一笑,少年人還顯稚嫩的臉上那抹好似看穿了一切的笑容讓莫子魚心頭一跳,暗想這人莫不是看穿了?走出帳篷,蘇雲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苦笑著搖搖頭,也不言語便快步回了自己的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