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驁不馴的江水帶著無數冤魂的怒火衝流而下,撞擊在峭壁之上,泛起了無數如同骨頭一樣蒼白的白沫,江水繼續洶湧而下,卷起無數個大大小小的漩渦,桀驁的從莽荒大山中蹦跳著、衝撞,聲嘶力竭的嘶吼著。
千裡怒江,輕羽入水,唯獨在陵城之外,怒江匯入通體江的江口處,這條殘暴桀驁的大江好似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在這裡變得風平浪靜、一灣百多裡的碧水靜謐而優美。
平靜的江面之上,兀然出現一根浮木,大概三尺長,拳頭粗細,因為被湍急的水流侵蝕,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磕磕碰碰的痕跡。
浮木好似極重,在緩慢的水流之下,不斷的在水裡沉浮。倏忽,一陣浪翻來,把這根浮木翻了個滾,一隻瘦可見骨的手終於顯露出來,無力的依靠在這塊浮木之上,隨著浪濤飄蕩。
兩邊碧波輕輕推動,微風從峽谷之間吹出,推動這塊浮木朝著岸邊移動。
天已經微微亮起,漁夫起了個大早,劃著自家的或者租來的漁船出了江,大網、小網,大鉤、小鉤的忙活起來。
一個漁夫剛剛把網灑下,準備為今天奪得一個頭彩,他就發現在他目力的極遠處,有一個朽木不斷沉浮,他心中疑惑,劃動小船靠近一看,便見溺水之人就在那一段浮木之上。
他厲聲高呼,略帶啼聲,呼得好友夥伴前來。
頃刻,無數的漁船擠成一團,圍著看著癱在朽木之上的溺水之人。一個個指手畫腳,臉上卻帶著悲意。似習慣,又似痛心。
七手八腳之下,這個枯槁的人兒被漁夫們從水下撈起,又是一陣七手八腳的幫忙,“屍體”放在了岸邊。
有漁夫見狀,不由的閉上了自己的雙眼,惋惜道:“又死了一個。”
“咳咳!”乍然,枯槁的身體吐出一口汙水,他的身軀顫抖了起來。
突然,枯槁的人兒睜開了眼睛。
目中有眼,有眼無瞳。
蒼白的兩隻眼睛裡,竟然沒有瞳孔的存在。
眾人後退了一步,皆被這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嚇到。
葉非凡眨了一下眼睛,身體強烈的虛弱感剝奪了他對於自己的控制,又一次昏迷了過去。
“這個小乞丐,真可憐。”不知道誰說了一句話,所有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
孤月獨明,又到黑夜。
點點燈火之下,幾個人影格外高大。
“沒想到,你竟然會為一個無名之人,請老夫過來。”
“我們幾個兄弟看這小兄弟有幾分眼緣,這才湊了一點錢,請您老過來看看。”
老者一隻手輕輕的搭在了葉非凡的手腕之上,久久沒有一點聲音。
“大夫,他還有沒有救?”語氣略有著急,
“脊髓乾枯,血肉枯竭,五衰之相,這不是病,老夫無能為力。”
“大夫,如果不是病,那…那是什麽?”
“壽元枯竭,這是命,準備安排後事吧。”
幾人一聽,面面相覷,他們不曾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救過來的是一個比死之人。思索了半天,眾人說不出一句話來。
幾日之後,江岸邊緣的一處茅草搭建的房屋,渾身大汗淋漓的葉非凡穿著一身滿滿都是補丁的麻布衣服,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他抬著頭,空空如也的眼睛注視著天空,咬緊牙關,用盡全力邁出一步。
六七月的天氣,空氣還有一些酷暑,微風輕輕的襲來,掃在葉非凡乾枯蠟黃的身體,
一股寒意,悄然而動,引的身體瑟瑟發抖,不由的蜷縮起身子。 葉非凡咬緊牙關,一步邁出,肺腑不住的一陣收縮,再也控制不住咳嗽,等咳嗽停止,輕揉手心。若此時有人看到葉非凡的手掌,就可察覺一點赤紅,格外刺目。
葉非凡無力的靠在身邊的磨石上,好像一個遲暮的老者一般,喘著胸腔中最後的空氣。
點點滴滴的汗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額頭的青筋在陽光下格外嚇人。
“隻有二十五天了。”緩慢無比的走出了一步,葉非凡身體僵硬了一瞬間,又感覺衰老了一些。這種可以清晰感知到自己壽命一點點逝去的感覺,當真不好受。
手不自覺的摸著自己脖子下的筆杆,臉上多了一點後悔之意。
“如果那晚我殺進皇城,就算現在死了,又有什麽可惜。現在我隻有一具殘軀,隻有不到一個月的壽命,爹娘的仇恨…”葉非凡咬緊牙關,他悔的不是燃燒生命,他現在還不能死去,大仇未報,如何有臉去見死去的爹娘。
想到父母的骨灰還在他們的手上,葉非凡睚眥欲裂。真正的仇人,現在在所謂的萬象宗之中逍遙法外。
一時間怒火攻心,葉非凡氣血驟停,又一次的昏迷了過去。
………
魚湯的香味彌散,昏迷之中的葉非凡有了一點力氣,他坐了起來,和普通人不同,他沒有選擇睜開自己的眼睛,黑夜之中,他和平日裡一樣,目不能睹物。
“這位大哥,不用照顧我了,我已經是一個垂死之人了。”聽到周圍平穩的呼吸,葉非凡很是感激,可身體讓他無能為力,稍微擺動了一下手臂,也算是尊敬。
一碗熱湯端來,葉非凡端過魚湯,瘦弱的骨子裡撐起幾點力氣,微微的吹了幾口氣。
“大戶人家,書香門第。”身邊的男子突然開口,聲音渾厚,帶著底氣。
葉非凡雙手一震,為何跟前這位突然如此,莫非是發現了自己的身份不成。
“京都葉家葉非凡,就是你吧。”葉非凡還未著急,那人又開口道。
葉非凡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乍然,他睜開了眼睛,一片蒼白的眼中沒有任何的神采。
緊接著,這人開口:“大忠之臣,竟然落得如此境地,我見之生情, 於心不忍啊。”
葉非凡鼻子一酸,自己的父親的確是一個大忠之臣,可惜…
“大仇未報,你舍得去死嗎?”這個聲音響起,打入了葉非凡的心靈,刺得葉非凡耳朵生痛!
“你不是漁夫,你是?”
“縱行俠客!葉勁摯友!”
聽罷,葉非凡流下了兩行濁淚。
隨即,他重重的拭去自己眼角的淚珠,“此生,已無淚!”
“我有一法,可助你活,你可願意?”男子低語,他對葉非凡好像有所信任,又帶著關心。
葉非凡低頭垂目,答:“願意。”
“我有一願,你可替我達之?”男子輕輕的把手覆蓋在了葉非凡的手掌之上,說道。
溫暖的感覺讓葉非凡有些陶醉,他抬起頭,眼睛好像可以看到了東西,“願意!”
“血刃仇敵!提頭來見!”
“願意!”
“哈哈哈,你的父親,生了一個好兒子,好!在下在這裡職守十載,有一個機會!現在,我要把這個機會給你,你來匡正天下!”
這一天,葉非凡的壽命,只剩下二十四天。
燈光忽閃,終於露出了這個男子的臉。微光之中,這男子的臉和葉非凡還有幾分相似之處。他溺愛的看著葉非凡,看著他脖子之上的筆杆。
“哥哥,你有一個好兒子啊。隻是,我實在無能,我能做的,隻有這麽多了。”這男人心中自語。
葉非凡感受著那隻手,好像感受著自己父親的手。
他需要把敵人的頭顱摘下,放在自己父母的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