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陽山也有些時日了，雖然每天不停地遇水取水，遇食取食，但山海行囊裡供他生存的東西已經所剩無幾。然而奇怪的是，他走過的這片土地雖然濕潤溫和，但叢林卻在一點一點地銷退，連雜草也從茂密變得稀疏起來。這不免讓山海有些不安，畢竟草木都難以生存的地方，人就更沒希望活下去了。

　　終於，他遠遠地看到了一座並不是很高的山，但這座山不是山海常見的綠色，而是像水一般湛藍湛藍的，並且依稀地還能看見許多波紋。而自己身邊的草木，終於也只剩孤零零的幾棵了。山海加快了腳步向那座山走去，等到走近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著實讓山海一驚:這座山沒有一棵草木，整座山都被河水籠罩著，而山所映出的藍色就是這些水的倒影。

　　山海低頭一看，發現河水裡有很多肥而大的遊魚。伴隨著肚子的叫聲，他苦笑了一下，挽起褲腿踏進河水裡，聚精會神地抓起了魚來。

　　由於目標確實很大，山海沒費什麽工夫便抓起了一條肥魚。但是，上了岸的他一下子傻了眼――由於沒有草木，自己根本沒辦法取火把這條魚弄熟，也沒有樹枝能幫他把魚架起來。他掃興地把魚丟回河水裡，歎了口氣。

　　“有水的地方一定會有人家吧……”山海一面走著，一面這樣自我安慰著。果不其然，繞到這座山的另一邊時，一個不大的村落赫然顯現在了山海的眼前。這對於他來說無異於救命稻草，雖然山海平時不大擅長把內心的情緒表露在臉上，但是這一刻，他分明地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走進村子的一瞬間，山海就被一陣香味吸引了過去。他定睛一看，原來是街邊有人在烤魚。

　　“這魚怎麽賣?”山海問道，他似乎都沒注意烤魚的大伯的相貌。

　　“魚?”大伯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旅人，哈哈大笑了起來，說:“我們這裡魚都不要錢的，你是途徑的旅人吧，哈哈，快吃吧快吃吧，肯定餓了很久了吧。”

　　山海謝過了大伯，拿起魚大口吃了起來。這種魚味道十分獨特，雖保留了烤魚的香味，卻絲毫沒有木炭帶來的焦糊的味道，吃的時候魚肉在嘴中化開，沒有雜質的鮮味沁滿了全身。山海這才注意到與全部都放在鵝卵石樣子的石頭上炙烤著。

　　“這石頭是?”山海疑惑地問道。

　　“哦，因為我們這裡沒有草木，所以隻能從山上開采能自己發熱的石頭來代替火源，雖然通過和別的村莊的貿易會得到木柴一類的取火物，但是畢竟那些很珍貴，像我們普通人家不是很舍得用的。”大伯詳細地解釋道。

　　山海在大伯爽朗的笑聲中又吃了幾條魚，終於把這些天虧待的肚子填飽了。

　　“這座山有名字麽?”山海擦了擦嘴，問道。

　　“哦，這座山叫柢山，整座山都被河水庇佑著。也正因為有這水，我們村莊才能得以生存下去。這裡的魚是我們村莊貿易的主要交易物，我們可以用這裡的魚來和別的村莊的稻米、大豆、木柴交換，所以生活還是舒適而且富足的，這也就完全彌補了這裡不能種植莊稼的缺憾……”說到這兒，大伯好像想起了什麽，收起了笑容，一臉嚴肅地叮囑山海說:“對了，山西面有一戶人家，那戶人家裡隻有一個小孩，千萬不要到那戶小孩家去，那小孩可是個被野獸附身的怪物。”

　　“哦?”大伯的話勾起了山海極易被勾起的好奇心，“為什麽這麽說?”

　　大伯壓低了聲音，

回答道:“那個孩子出生的時候父母就不知道為何暴斃了。而且那個孩子有一個奇怪的習性，就是冬天會一直睡覺，直到夏天才會醒，聽說這是野獸才會有的習性啊！而且更奇怪的是，隻有那個孩子的家裡能種出稻谷來。但是你想想，誰敢去吃啊！所以我勸你別靠近那家，我們村裡的人都不願意離那家太近的……”　　山海背起行囊，又一次謝過了老伯，便離開了那裡。

　　走了沒多久，山海果然看到遠處有間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山脊上，山脊下種著一大片的水稻。

　　“這大概就是那個孩子的家了吧。”山海心想。但他總覺得附近有異獸的氣息，也許孩子的反常舉動以及這片地的反常現象便是異獸所為。

　　山海敲了敲那家的門，應門的果然是個孩子，短發，穿著樸素的布衣和布鞋，眼神既無力又恐懼。

　　“你……是?”那孩子隻開了一個門縫，透過門縫抬頭看著山海問道。

　　“我叫山海，是恰好途徑這裡的旅人。”

　　“哦?那你沒被山下的人警告不要到這裡來嗎?”那孩子驚訝地問。

　　山海遲疑了一下，隻是搖了搖頭。

　　“那進來坐吧。”孩子拉開了門，讓山海在一張凳子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床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山海的包裹。

　　沉默了一會兒，山海開口說道:“其實，你的情況我也了解一些……嗯……你那種病我可能能幫你治好……”山海感覺到異獸的氣息越來越濃了，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孩子的異常正是異獸所為。

　　“我知道，這不是病。”孩子冷冷地說。

　　山海心裡一顫，打量了一下這個孩子，懷疑地問:“哦?你知道?”

　　“我也不清楚我是不是真的知道，不過從你來的一瞬間我就能感覺到，你那包裹裡存在著和我身上的那東西相同的氣息。”孩子依舊呆滯地看著地面說。

　　山海吃了一驚――這是他見過的第一個和他一樣能感受到異獸存在的人。

　　“你……見過它麽?”山海問那個孩子。

　　“我也不清楚我見到的是不是它真正的樣子。我在冬天休眠的時候，它就出現在我的夢裡陪我玩，我依稀能看見它頭上長著兩個尖尖的東西，尾巴長長的，肋骨下面還有伸向上方的兩個大大的蒲扇，叫聲是‘哞――’的聲音，身上還長滿了魚鱗一樣的東西……”

　　孩子很詳盡地描述了它的樣子，這和山海心裡預先構想的樣子一下子契合了。

　　“看來你沒見過野外的野獸吧，那兩個尖尖的東西是角，那蒲扇一般的東西是翅膀，那叫聲是牛的叫聲。你見到的這個東西叫做異獸，是以靈魂體存在於人間的特殊物種。按照你的描述，這隻異獸的名字應該為……”

　　“I，”孩子搶過話說，“我在休眠時和它說過話，它是這麽告訴我的。”

　　山海此時也沒什麽需要解釋的了，就對那孩子說:“好，既然你了解了那麽多，那我也不拐彎抹角的了。我是個專門封印異獸的人，我旅途的目的是為了封印全部的異獸。”

　　“為什麽?”孩子抬起眼睛疑惑地問道。

　　山海的目光此時也變得呆滯了，他隻是看著地面，小聲地說:“原因……我不想說。”

　　“那……異獸都是不好的麽?”孩子又問道。

　　“不好嗎?”山海看著那孩子，想了想，回答道:“我們無法界定異獸的‘好’與‘壞’，它們也隻是以它們自己認為合理的方式存在於這個世上，從而會帶來不屬於它們初衷的這樣或那樣的影響，一般這種影響都是會阻礙凡人正常生活的。比如說對於你，這異獸就是‘不好’的，因為它影響了你的正常生活……”

　　“是這樣的麽，”那孩子用他那無力的眼睛看著山海說，“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從此我就以一個喪門星的身份存在於這個世上，無論是身邊的同齡人還是大人都歧視我，排擠我。從小，我都是一個人生存，一個人抗拒這個世上這樣或那樣的變故……但是這時候，I出現了。從此，我每年能有將近一半的時間在睡夢中度過，這樣，我痛苦的時間也就減半了。夢裡的I漸漸成為了我的朋友，他向我講海內和海外的各種各樣的奇聞異事，以及它與它異獸朋友的日常生活。說實話，我一年中最快樂的時光就在這半年的睡夢之中……”

　　山海聽了他這一席話，也默不作聲了，他此時已經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之中，一邊是為了自己的目的，一邊則是這個孩子的快樂――而且可能是這個孩子唯一的快樂了。

　　“所以，我不想你把I帶走。如果你帶它走，也連我一並帶走吧，I到哪裡，我就到哪裡。”那孩子說罷，便又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然而，這時的山海已經做好了選擇?――他已經踏上了這條道路，就永遠不能再回頭。此時此刻， 他為自己的自私而自責，但是，沒有辦法。

　　“對不起……”山海掏出了軒轅鏡，把萬丈光芒照向了那孩子。

　　那一瞬間，那孩子又看到了I，這是他在睡夢之外第一次見到它。

　　“I……”孩子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

　　茫茫中，一個聲音傳來:

　　“相聚總會有分別的，別難過。這些年讓你不能看到冬天的雪，對不起了……這些年讓你被村民們看做異類，對不起了……這些年來你能耐心地聽我講一個又一個無趣的故事，謝謝了……”

　　“I！I！”孩子撕心裂肺地喊它的名字。

　　“我會永遠記住你的名字的，谷……”I說完，便在那一道光芒中消失了。

　　柢山又一次下雨了，嘩啦嘩啦的雨聲帶來了柢山的命脈，卻帶走了這裡唯一一片稻谷地。

　　山海反常地摘下眼鏡，看著昏睡過去的孩子，撫了撫他的頭，歎了口氣，小聲地顫抖著說:“看著你，我無數次地想起了我那故去的孩子。但是今天，我不得不奪去你所珍視的東西。然而，外面的世界過於危險，請原諒我不能帶你走。我隻能祝願你能很快地融入這個複雜的世界，能夠適應這個難以接納‘特別之物’的世界……對不起，我也會記住你的名字的，谷，原諒我……”

　　山海帶著愧疚離開了柢山，雨越下越大了，山海卻全然無覺――可能他淋在心裡的雨要比淋在身上的大得多吧。他可能也不會想到，自己日後會再遇到這個被他的自私傷害過的孩子。

　　而柢山，今後也再也長不出稻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