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可能是淋雨的時間太長了吧,身體本來十分健壯的山海這會兒也感起冒來了。但是,他依舊快步地走著,他害怕,害怕那孩子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用那仇視的目光和怨恨的眼淚吞沒他。此前,異獸隻是作為人們生活阻礙的存在,所以,山海對異獸的封印也顯得理所應當。可是,經過了在柢山經歷的這件事情,他不自覺地迷茫了起來,那種感覺就好像你一直做著某件你認為理所應當是正確的事情,但是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訴並向你證明你做的這件事是錯的,這很難讓人一下子接受得了――況且,封印異獸這件事,對於山海來說是不得不做的。
正沉思著,一個村莊浮現在了他的眼前。突然,山海聽見“嗚呼”一聲,只見一個小孩握著粗壯的藤條在樹之間蕩來蕩去。蕩到半空中時,手中的藤條突然“哢”地一聲斷掉了,而下面則是一片長滿尖刺的灌木坑。
“危險!”山海也顧不得那麽多,說時遲那時快,從包裹中掏出幾根紅線,用縛住異獸的方法縛住了那個孩子,眼看他就要碰到那些尖刺了,山海用力一拉,便把孩子拉回了空地。
“謝謝叔叔。”孩子笑著說。本以為經歷了那麽驚心動魄的一瞬間,那個孩子即便不嚇得嚎啕大哭,也應該渾身發抖了吧。但是山海驚奇地發現,那孩子沒有任何被嚇到的反應,隻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以後別在這兒玩了,這裡太危險。”山海勸誡道。
孩子點了點頭,指著遠方的村莊對山海說:“叔叔是路過的旅人吧,去我們村莊裡坐一坐吧,我們村裡人都很歡迎過往的旅人的!”
山海經過這一段旅程也有些累了,再加上又有些感冒,便謝過那個孩子,和那孩子一起向村莊走去。
到了那裡,不知道為何,村裡的人一聽山海是從東山來的旅人,一下子興奮了起來。他們有的殺豬給山海吃,有的去山上采了好多瓜果,有的打開了好幾甕陳年的好酒……不一會兒,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湊了過來迎接山海,原本就不小的空地上擠滿了人。
“大家不用……不用……”山海著實被這龐大的排場嚇到了。
“不不,偉大而勇敢的旅人值得享有這一切!”領頭的一個中年人一面說著,一面為山海斟滿一碗酒。“您可能不知道,這片山叫做基山,傳說基山裡面有個專門為我們帶來‘無畏’這份福澤的山神。所以我們都是勇敢的人,我們也尊敬勇敢的人!您從東邊過來的路上一定經歷了很多無法預見的危險吧,像您這種勇敢的人值得我們去尊敬!”那個中年人說罷便舉起酒碗,整個村的村民都隨之舉起了酒碗歡呼了起來。“勇敢萬歲!無畏萬歲!”的聲音此起彼伏。
山海聽他這麽一說也隻能無奈地挑了挑眉毛,尷尬地舉起酒碗裝作慶祝的樣子。
好不容易應酬完了這場聚會,山海又被村民們前呼後擁地參觀起了村子。他們先來到了一個被竹子柵欄封閉起來的地方。
“這裡叫做‘鬥獸場’,是我們平時磨煉勇氣的地方。”領頭的中年人說道。說罷,幾位村民牽著一頭長得像雞,但是有三個腦袋、六條腿、體型龐大的怪物出來。這隻怪物一直在嚎叫著,掙扎著,口中流出淡綠色的唾液,滴到地面上都能冒起一陣青煙。它的力氣看起來異常龐大,需要五六個彪形大漢才能勉強牽住它。
那中年人解釋道:“這隻猛獸是我們主要的磨練對象,每次挑四個試煉者進去,
目標是斬下它的腿和頭,最後斬下最多的即是這次試煉的勇者。”他看了看山海,笑著問道:“怎麽樣,旅人,要不要去試一試?” 山海歎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說:“還是算了吧,我之後還要有很長的路要走,而且今天還染了風寒,不想把命送在這兒。”山海說罷,四周的山民都投過來疑惑的眼神。那中年人也漸漸失去了笑容,說道:“這……不像是一個無畏的人說出來的話吧。”
山海看了看那個中年人,又看了看四周,猛然感覺到強烈的壓抑而窒息的氣氛,那是被這些人的表情和眼神釋放出來的。
那中年人好像也發現氣氛不大對,便勉強地哈哈大笑了一陣,說:“沒關系,你有你的想法,那你就在這兒看看接下來的試煉吧。”他說完,便向牽住那猛獸的幾個壯漢揮手致意了一下,那幾個壯漢一下子松開了繩子。只見那猛獸像一下子發起了瘋一般衝向了已經在‘鬥獸場’中就位的幾個人。其中一位試煉者抽出一把長刀,迅速地滑向那猛獸,隻聽“刷”的一聲,血光四濺,那猛獸的一條腿就被砍了下來。
“漂亮!”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歡呼。那猛獸發出了痛苦的嘶吼,可能這一下激怒了它,它跑得比之前更快,衝擊力比之前更大了。猛然間,又鑽出兩名試煉者從猛獸左右兩邊的盲區飛奔而來,伴隨著“刷”“刷”兩聲,那隻猛獸的一個頭和一條腿被砍下了。
“好!”人群中的歡呼聲更加激烈了,山海雖然也覺得他們的動作很嫻熟,技藝很精湛,但卻怎麽都稱讚不起來。現在的他隻能呆呆地站在這裡看著這一切。
突然,那猛獸像回光返照一般,一下子掉轉了方向奔向一個毫無防備的試煉者,“咣”的一聲,用它粗壯的腿將那個試煉者踢翻,又伸出它那尖如刺刀的喙啄向那個試煉者。
“危險!”山海本能地掏出他的紅線甩了出去,死死地將那隻野獸勒住,然而為時已晚,那隻野獸的喙已經深深地插入到了那個試煉者的心髒裡。
但是,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這場試煉依舊在繼續著。隨著一陣陣的叫好聲,那猛獸最終倒在了血泊中。只剩下山海,呆呆地盯著那試煉者的屍體,腦海中一片空白。
“為什麽,”試煉結束後,山海帶著責問的語氣問那中年人,“為什麽試煉還在繼續,為什麽沒人去救他?!”
“道理很簡單啊,”中年人笑著對山海說,“那個試煉者是因為無畏而死的,那他死的就是光榮的,是值得尊敬的。這樣的死法是我們這裡每個人都想踐行的,因為,靠勇敢與無畏帶來的東西一定是對的!”
山海此時才恍然大悟,他終於知道了為什麽從那蕩在樹林間差點送命的孩子的眼中看不到任何的恐懼了,因為在那孩子看來,“死亡”也是自己踐行“勇敢”與“無畏”的一部分。
隨後,村民們又帶山海參觀了其它的地方,但山海此時已經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沒有任何心情與興趣來體驗這裡的風土人情了。
傍晚的時候,山海終於來到了那傳說中住著山神的那座山。但是,山的四周卻有好多人在“鐺鐺”地開鑿著。
“這是在……”山海此時本能地想問,但是已經問不出口了。
那中年人倒是主動回答了起來:“哦,我們想擁有更多的勇氣,所以我們就尋思著把那帶給我們勇氣的山神請出來,讓他直接用他的力量恩澤我們。”
原本已經有些麻木的山海此時卻冷笑了一下,但是刹那間,他分明聽到了隨著村民每一次敲下那鑿子,山的深處都傳來了“停”的聲音。
“停……”山海不知道為什麽,也跟著說了出來。
“停……”他提高了嗓音。
“停……”他似乎被某種力量操縱了,幾乎喊了出來。
那中年人一下子把臉耷拉了下來,生氣地呵斥著山海:“我早就看出來你其實怕得要死!你根本就不配我們這些人的熱情!你根本就不是一個勇者!我真是瞎了眼居然覺得你是個無畏之人!我今天就要請出山神來教教你什麽叫做勇氣……”
“停!”山海此時近乎崩潰了。隨著村民的一鑿子,那座山一下子從頭裂到尾,大大小小的碎石滾落了下來,那熾烈的岩漿從山頂噴發,將那些村民吞噬殆盡。伴隨著那一陣陣猶如那猛獸一般的哀嚎聲和那飛到天空中的殘肢斷臂,山海昏了過去……
醒來時,一片移動的星空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很快就意識到其實是自己在移動著。他定了定神,看到自己被一隻長著九條尾巴、四隻耳朵,形似山羊的怪物馱著在山澗跳躍,而身後則是一片末日。
“謝謝,”山海繼續躺下,仰望著天空,說,“看來這風寒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你說是吧,異獸――t?”
山海見它沒回應,便繼續說道:“他們說的帶來勇氣的山神其實是你吧, 你如今無家可歸,他們也落得如此下場,歸根結底你才是罪魁禍首吧?”
“其實並不是,”那隻異獸居然開口了,“我很久前來到這裡,從來沒給那些人任何關於‘勇氣’或是‘無畏’的力量。我隻是在不停地為那些迷茫的過路人提供前進的動力,讓他們看到拚搏的希望。所以慢慢地,世人就以訛傳訛,以為他們眼中的‘勇氣’是我賜予的。其實,他們長久以來衍生出來的那些‘勇氣’是那麽的多余……”
“t,我倒是覺得,沒有一份‘勇氣’是多余的,因為那些脫離了‘敬畏天理’與‘敬畏生命’的‘勇氣’就稱不上是勇氣了吧……”山海說道。
“或許你說得對吧,可惜那些村民直到瀕臨毀滅的那一瞬間都沒有悟到這一點……”
夜幕中,t飛奔著,一直跑了很遠,跑到了早上山海遇到那孩子的地方。山海從t身上跳下來,伴隨著t散發出的光,他分明地看到那灌木坑下盡是些森森的白骨和腐爛的肉體――這些都是他在白天時忽略的東西。
“可能我早就應該意識到並且去阻止他們的吧……”山海顫抖的聲音中帶有一些自責。
“不,你是做不到的。”不知是安慰還是怎的,t反駁了山海。
山海也隻是笑了笑,撫了撫t的毛,問道:“所以呢,你願不願意和我走?”
“我本來也是為旅人提供著力量,如今又無家可歸,和你走?聽起來也不錯……”
於是,山海和t消失在了樹林中,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