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被所有人注視著的男子,卻是若無其事的喝著茶,一副本官不管閑事的模樣,
眾人見當事人沒有任何動作,連眉梢都不曾動,面面相覷,太傅這是無聲的拒絕呢?可這讓黎靜姝何處?
大家的目光在黎靜姝和池淵身上來回轉動,四周的空氣仿佛被凝住,沉默得可怕,
而還站在殿中的黎靜姝攥著手帕,本就沒指望池淵會替她喝這罰酒,卻不曾想池淵竟連一點表示也沒有,
那時,他同意這婚事,她以為他至少是對她有一些想法的,如今來看,他究竟是何目的?
而自己就要這樣尷尬的站著,接受著眾人打量中的同情嗎?
歷帝審視著池淵,也不曾開口,陸焰的針對,他是看明白了的,可是這小打小鬧,也不傷及他利益,他為什麽要開口解圍?反而,陸焰和池淵鬥得你死我活,他坐收漁翁之利,不是更好?
所以他也樂得看戲,
陸焰見池淵無動作,他隱晦的開口,“太傅,不準備說些什麽嗎?”
池淵茫然道,“王爺認為,下官該說什麽?”
陸焰笑道,“這你與黎小姐有婚約在身,若是你替了這罰,在場無人異議,”
池淵帶著笑意看著他,“下官不勝酒力,”
此話讓黎靜姝臉色青白交替,池淵這話就是拒絕的意思,讓她像一個臭皮球一般,被踢來踢去,這讓她以後如何在貴女中抬頭?替一杯酒而已,他為何就這樣冷情?
陸焰亦是頓住,沒想到池淵會如何直接,瞧了一眼看站著的柔若無助的女子,如此面貌和顯赫身世,
池淵當真無半點動心?那又為何要答應那賜婚?將這些疑問撇開,
他不放棄的道,“太傅身為男兒,一杯薄酒怕什麽?若是醉了,本王親自送你回去,”
池淵眼中閃過譏誚,他淡漠道,“照王爺這般說,下官是不得不喝了,便請王爺賜酒罷,”
著重咬緊了賜這一個字,上首的歷帝臉色驀地一沉,陸焰眼皮一跳,他趕緊道,
“太傅這是罰酒,”
又示意一旁的內侍遞酒,池淵從托盤上端過杯盞,幽深的眼眸看著陸焰,仰頭一口喝下,
陸焰微地一笑,“太傅是真瀟灑,”
池淵將眼神收回,“王爺謬讚,”
陸焰見池淵喝下了那一杯酒後,又向歷帝道自己準備了琴藝來為太后祝壽,太后歡喜的允了,陸焰看了池淵一眼後,眉梢閃過一縷陰冷,
琉璃敏銳的捕捉道,這七王爺,今日太活躍了,她心中不明,這王爺今日的目的就是想池淵吃癟?喝上了一杯罰酒嗎?
再看落座的黎靜姝,臉色很不好,同樣黎家人的臉色都不好,特別是凌如嵐,見到她悉心栽培視若明珠的女兒今日被這樣嫌棄,她心中該是怎樣的?
琉璃看了她一眼,心中早就沒了滔天的恨意,很平靜,平靜的向一個目標走,就是要送她去見嫿未,
收回了目光,瞧了一眼身旁的男子,那被衣裳遮擋的頸間已開始爬上了些許紅點,也虧得他還能氣定神閑的坐在這裡,面上無任何異樣,
琉璃擔憂的看著他,好在進宮前帶了一些藥,等會兒得尋個法子讓他擦一些,
在她的擔憂間,台上已再響起了絲竹之聲,只有一覆著面紗的女子在台上撫琴,
悠揚悅耳,仿佛讓人置於那山水之間,眼前好似就能看到那潺潺流動的溪流,耳邊好似就聽見了那翠鳥的鳴叫,
而那女子,碧衣輕衫,長發扶肩,面紗下的容顏若隱若現,讓人忍不住想窺探真容,
再一瞧周圍的人,亦是沉浸在這琴音中,
而池淵懶懶的靠在扶手上,似是專注的聽著那琴音,琉璃細看,他眼中竟多了一絲碧色,還未來得及多想,琴音的節奏加快,急促中夾雜著些許刺耳的刮聲,琉璃再看向那台上了女子,心中一震,為何,她現在竟是著的紅衣?
那抹紅在琉璃眼中突然變得妖嬈,耳邊不再是那悅耳動聽的琴音,而是似利器刮動的尖銳之聲,琉璃捂住耳朵,再一看四周,空無一人,
台上的彈琴的女子的衣衫,忽地變得殷紅,那垂下的裙擺似血,一縷一縷的匯聚,流過階梯,向她而來,
再一看手,亦是猩紅一片,面前的光影一閃,女子抱著琴向她而來,琉璃步步後退,似被人扼住了喉嚨,讓她難以發聲,
女子身影掠來,面紗下的容顏可怖,一道斜長的劃痕從眼角開到嘴角,蜿蜒的血肉中是蠕動的小蟲,她行一路,那殷紅的印記跟一路,而她整個人毫無人氣,墨色的眼瞳翻著詭異陰冷的幽芒,
她忽地咧嘴一笑,琉璃隻覺如寒冬中被冷水潑身,整個人,從頭冷到腳,刺骨的陰冷,而女子伸出手的那一刻,琉璃喉間有血氣翻滾,那整個手臂全無好肉,肉沫掛在森森白骨上,一絲一絲,在風中搖動,
刺耳的鳴聲再次響起,夾雜著女子尖銳的笑聲,琉璃克制著自己不去看那雙眼瞳,捂著耳,身體忍不住的顫抖,腦中似有什麽要掙扎破出,而心中有莫名的巨大的悲慟,痛苦和傷心交織,頭疼若被馬車碾過,
這一切都讓她措手不及,面前的女子步步緊逼,她步步後退,恐懼摻著悲痛,讓她再次走到崩潰邊緣,
卻在這時,她眉間忽地一痛,有細小的血珠冒出,她抬手擦拭,抬眸時,台上仍是那著碧衣彈琴的女子,已不見了那猩紅,更不見那可怖的女子,而眾人,亦是沉迷在這琴音中,
琉璃有些茫然,剛剛是幻覺嗎?
可是那悲慟還在心間輾轉,那場景還歷歷再目,那樣的感受似真實經歷,不是幻覺,
回了神,看向了身旁的男子,他仍然維持著先前的動作,一派清貴自然的模樣,可那手卻在微微的顫抖,
琉璃心中一驚,不動聲色的靠近他,再眾人不注意時,才低身詢問,
“太傅,你怎麽了?”
池淵搖頭,遞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琉璃心中不放心,再次借著斟茶的動作靠近他,
只見池淵額間全是密密細汗,有些許青靜暴起,嘴角溢出血絲,他不著痕跡的擦過,努力壓抑著自己的異樣,維持著鎮定,琉璃想問池淵,先尋著池淵的眼神,她看向台上,突然懂了,她道,
“太傅,可是這琴音的問題?”
明白了太傅是因這琴音出問題,琉璃起身,準備摔手中的壺打斷這琴音,一雙手卻拉住了她,池淵向她搖頭,
今日是太后的生辰,這樣摔了這壺定會引來太后的不滿,這大不敬的罪,會要她的命,而自己,這樣的狀態不知道會持續多久,能不能救下她,他不能確定,所以,他寧願忍受著,也不願意她冒險,
一個眼神,琉璃就明白了池淵的顧慮,再見他這樣難受的模樣,她心中亦是難受,她不能讓他在自己面前出事,
輕易的掙脫了池淵,將手中的壺向地上一摔,清脆的聲音在此刻纏綿的琴音中,異常突兀,琴聲戛然而止,眾人這才回神,
歷帝從這琴音中回神,被擾了興致,他厲呵道,
“是誰擾這琴音?!”
琉璃趕緊惶恐的跪下,歷帝見是從池淵桌前走出來的內侍,微微蹙了眉,直接揮手道,
“來人,將他拖下出斬了,打擾了朕和太后的興致,更擾了太后的壽辰!”
話語落,禁衛從殿外來,準備將琉璃帶走,
“且慢,”池淵開口阻止,仍是慵懶的模樣靠在扶手上,可是琉璃知道他是在強撐,
太后不滿的皺眉道,“太傅,這內侍擾了眾人的興致,更擾了哀家的壽辰,皇帝推出去斬了也是應當,太傅這且慢是何意?”
池淵起身,從容的揖禮,“回太后,依臣來看,這內侍不僅不該罰更該賞,”
本來池淵出聲阻止就讓眾人很驚訝了,現在來看,太傅竟然有為那內侍辯護之意,一時間,大殿的人心思各異,都看向那立在殿中的風華男子,同樣,也猜不透,他為什麽要為這小小的內侍開口,也好奇,太傅究竟以什麽理由說服太后,
對於太傅此番做法的目的,難道說他疼惜這年輕的生命嗎?他們可都不信,
太后饒有興致的看著池淵,“太傅這話是何意?”
歷帝亦看著他,不明白池淵為何要救這平常的內侍,連一直無表情的歷後亦是有些好奇看向他,
池淵指了指那一地是碎渣道,“回大後,這是碎碎平安,乃是祥瑞之事,”
太后眼皮一跳,沒想到池淵撿了一個歲歲平安的諧音,還未來到及開口,池淵又拜了一大禮,“臣祝太后聖體永安,吉祥安康,”
池淵的拜祝也讓一眾官員跟著叩首,太后笑了笑,揮了手道平身,心知池淵這個理由讓她沒法子反駁,
她轉身對歷帝道,“皇帝,你看還斬嗎?”
歷帝心中冷笑,池淵都說到這份上了,他還能說什麽?再去處理這內侍嗎?不是平白的讓史官寫他不敬太后,冷血無情嗎?
面上維持著合適的笑容,
“今日是母后的壽辰,也不應見血,是兒子的不是,”他又對池淵道,
“太傅認為朕該怎麽賞?”
池淵回道,“賞罰都是皇恩,這小小的內侍也能受,那是莫大的榮譽,臣無權置喙,”
說完行了禮後,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他不適合說太多,盡可能減少他們對琉璃的關注才是最安全的,
歷帝見池淵再無興趣的模樣,也不再刁難這內侍,隨地賞賜了一些便揮退了琉璃,
心中卻是有一口鬱氣難平,他一個皇帝,連處理一個內侍都要顧忌!
琉璃再次回到原位,心中佩服池淵的反應能力,更是但心他的狀況,只有他清楚,他每一個動作都十分艱難,
瞧了一眼一直看著池淵的七王爺,琉璃心中忽地閃過什麽,今晚這一切太過詭異,
而這邊台上的女子收了琴,向款款而來,行動之間,難掩嫵媚,一襲碧衣卻又透著清麗,
這女子緩緩拜禮,而歷帝直勾勾的看著她,
陸焰從池淵那邊收了眼神,他察看了半晌,池淵也無異樣,瞧了一眼歷帝的眼神,唇角譏誚一笑,
隻聞女子柔柔道,“臣女江彤見過陛下,”
“江彤?”歷帝摸了摸下頜看著她,想了一會兒道,“你可是監察禦史江大人之女?”
微靠後的江大人趕緊出列,“回陛下,江彤正是小女,”
歷帝一笑,“江大人養了一個好女兒,甚得朕心,”
言罷江大人趕緊謝恩,此番意思明了,這是要進宮了,歷後眼中也無波瀾,只是盯著江彤,她那渾身的氣息,讓她心中不舒服,冷笑著看著淑妃,意思是,得了,有對手了,該你頭疼了,
對方回復一個溫婉的謙恭的微笑,知進退,明禮法,她向來是知道的,畢竟歷帝也沒說廢後不是,那她就還是中宮之主,壓著她一頭,
江彤也跟著笑著謝恩,心中卻是苦澀難言,退下前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在心尖上的男子,對方冷漠的撇開了眼,
蓮步微啟,帶著些惆悵離開了大殿,
這宮宴終於結束了,池淵以醉酒之名讓琉璃送他回府,在宮門前遇到了陸焰,
“太傅,”
他大步走來,瞧了一眼真是醉醺醺的模樣靠在琉璃身上的池淵,“太傅,可需本王送你回府?”
池淵眼中仍是清明,“不勞煩王爺,”
說完,池淵便準備走時,陸焰再次攔住,一手扣上了池淵,“夜深天黑,難免會有宵小不識太傅府標志,冒犯太傅,本王與太傅一起,也算是為太傅護航,”
池淵微的側身,用僅有的內力震開了他,那帶著殺意的力量讓陸焰手心發麻,心中驚訝,池淵的內力竟如此強大,
池淵冷眼道,“下官當不起王爺護送,夜深了,便先行一步,王爺請便,”
說罷,池淵仍是靠在琉璃的身上,步伐卻是穩妥自然,只有那搭在琉璃身上的微微顫抖的手,和那不停冒著冷汗額角,顯示著他壓抑的痛苦,
琉璃擔憂的看著他,“太傅,你能支撐住嗎?”
池淵虛弱道,“扶穩我,不能讓他看出,”
琉璃再次扣緊了池淵的腰,她能清楚的感受到池淵在顫抖,
而陸焰,站在原地懷疑的看著池淵的背影,他的確沒看出什麽,那黑衣人不是說池淵必然會在殿中就倒下嗎?
為何?他現在還能完好的出宮,而他扣上池淵的手時,什麽都沒有探到,
沉下了臉,待不見了那身影時,衣袍一揚,向自己的馬車走去,
而琉璃步步艱難的將池淵帶出了宮,言千在馬車旁,在池淵出來時就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兩步走上前來,
“公子..”
還未問出口,就觸及到琉璃的眼神,趕緊噤聲,和琉璃一起將池淵扶上了馬車,
剛上馬車,池淵就倒下了,虛弱的靠在馬車壁上,眼眸中是碧色和紅色交織,言千喚了車夫駕馬,再回身探向了池淵的脈,
撩起池淵的衣袖時,琉璃心中大震,那手臂上爬滿了黑色的絲縷, 像是細長的小蟲,在血液中遊動,
她看向言千道,“這是怎麽回事?”
言千亦是搖頭,眼中滿是焦急,趕緊封住了池淵主要的心脈,
她握住了池淵的手,對方卻是向她安撫一笑,輕輕道,
“卿卿,別擔心,我無礙,”話語落,那黑色絲蟲卻是遊動得更厲害,池淵忍不住的痛哼,冷冷道,
“這次是失算了,”
琉璃將今天的一切事情,再次組織了起來,腦海中一閃,那杯酒是七王所遞,而他今日種種都是針對池淵,還有看池淵那陰冷眼神,
七王今日的一切目的都是為池淵而來!
心中更是大震,池淵知道!他知道!他知道還要以身去試,她顫抖的開口,
“為什麽?”
為什麽明明知道還要去試?
池淵撫上了她的臉,帶著無限的貪戀,又有些歉意的開口,“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有何花樣,”
從陸焰一開始提議行酒令,他就猜到對方的目的了,再到後來喝那杯酒,他嗅到了酒中的不尋常,只是自己體質特殊,從來不懼平常毒物,所以他喝下了,
再後來是那詭異琴音,夾著一個吹蠱之人,他本想引出那人,可是發現琉璃陷了進去,他出手,心脈懼損,也是這一刻,他發現自己的異樣,
而這一系列的動作,他知道,陸焰今日是想要他的命,
這一次,是他太過自信,差一點讓她也陷入危險境地,
琉璃怒吼道,“所以你現在是把命都搭進去了嗎?!”
女子說完,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池淵今日的做法太冒險了,簡直不拿自己的命當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