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山洞裡躺了好些天，醒來時冬日雪停烈陽暖，身上的傷口已全部愈合。

　　它愜意地抻了個懶腰，就開心地走回寺院去了。

　　大雄寶殿裡，坐在佛像正下方的是住持，他手中的木魚已經不知第幾次地停了下來，抬眼向著門口望去，心中還在想著怎麽這幾日誦經都不見那隻虎?

　　老虎回來時剛好看到住持望向門口，視線相接，它微微頷首，向著住持點了點頭，便如往常一樣伏在了那裡。

　　住持露出了和藹親切的微笑，木魚聲繼續響起。

　　夜間，它來到了住持的禪房，伸出虎爪敲響了房門。

　　住持年老，須白眉白，然而目光卻清澈明亮，時刻閃爍著智慧慈悲的光芒。

　　它俯首下拜，“住持師父，弟子心中有惑，來請師父解惑。”

　　老虎雖有了靈智，會講人語，但卻沒有大智大慧，所思所想自然有限，一時想不通一些事情卻也正常。

　　等它把自己這些天的經歷講完，住持告訴它，“那些村民有肉眼無慧根，只相信眼前一時見到的，很難去偽存真看破萬事表象，而世間諸多凡事皆因“誤解”二字而起。你說自己此番行善，沒有見到福報，那你又怎知那福報不會來?你又怎知以後的修行路上，你不會因為今日的善舉而受益無窮?來日你不妨悄悄去那村落看上一看，也許那被你救了的小孩清醒之後，將真實情況道出，那些村民正後悔不迭，對你感恩戴德呢。”

　　住持不像其他僧人，沒有一出口對它講那些晦澀難懂的佛法以及為人處事的大道理，而是勸慰它放開自己的心，繼續行善事。

　　老虎走出禪房時，雙眼亮晶晶，更加堅定了學佛之心。又去找了鹿和羊，命令它們明天開始每日清晨來大殿，和自己一同沐浴佛法，鹿和羊不以為然。

　　第二天，老虎在大殿沒有見到鹿和羊，心中有氣，卻也想著聽完今日講法，一定要去收拾這倆不聽話的，畢竟身為大哥，這點權威還是要有的。

　　鹿在四處找羊。

　　本來約好要去大殿聽住持講法的，然而大清早就不見了羊，它找遍了寺院每個角落，都聽不到那熟悉的叫聲。

　　走出了寺院，它一路向著後山找過去。

　　饑荒年月，食不果腹，寺院裡逃難而來的人越來越多，佛家雖講不可殺生，然而他們是世俗凡人，自認為不受那清規戒律的約束，天長日久，寺院裡終日粗茶淡飯逐漸令他們難以接受。

　　梅花鹿趕過去時，看到那一群人圍坐在大鍋旁，喝湯吃肉正香。那散落滿地的枯骨，以及鍋裡沸騰著的羊頭，讓它紅了眼睛。

　　“我殺了你們！”

　　它衝了上去，頭上的巨大鹿角變得鋒利如刀，沒過一個人胸膛，血如泉湧，當場斃命。此刻其他的人反應過來，那溫熱的血也激起了他們的凶性，拿出刀來圍住了鹿。

　　這世道，饑寒交迫，餓殍遍地，易子而食者尚且有之，殺戮早已成為一種常態，深山寺院又怎能偏安?

　　人就是這樣，亂世之時想要求得廣廈庇護生活溫飽，而得到了之後又想要更多。所求所想，永無止境。

　　寺院裡騷動起來，無數手執長棍的武僧向著後山蜂擁而去。

　　心中有不祥的預感升騰而起，靠在門口的老虎瞪大了眼睛，奪門狂奔，瞬息之間便到了後山。

　　然後它看到了自己倒在血泊裡的夥伴。

　　虎嘯起於山林，四野震動，它要周圍所有人償命。

　　那年冬天皓雪落千裡，有誰會記得那會推磨愛聽經的虎和一心想要修成人形的鹿和羊?

　　它們全部死在了佛寺後山。

　　那武僧看到了橫於荒地的屍體以及凶性大發的老虎，握緊了手中的棍子，“哼，我就說住持不該養虎為患，孽畜，還不伏誅！”

　　老虎的想法一直很簡單，以為自己每天學佛吃齋，就與這些人是一樣的了，然而在其他人的眼裡，它終究是隻虎。

　　它從不傷人，它也是虎，它推磨拾柴，它也是虎。

　　當一隻虎傷了人或者殺了人它便該死，也許會有無數人跳出來說著老虎無辜的這種話，說著它傷人是它嗜血的本性。然而當那隻虎張著血盆大口撲向你時，你依舊會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的刀吧。當那隻虎咬死了你的親人朋友時，你還會認為它無辜嗎?

　　人啊，高高在上，永遠站在最頂端指摘著是非對錯。

　　佛祖入世，留下了割肉喂鷹的傳說，以此喚起眾生心中的善念，你若做不到這樣的至善之舉，就不要再說出眾生平等這樣的話。

　　有細碎的雪花飄落在老虎的眼睛裡，仿佛折射出了萬千微光。

　　血染皓雪，魂歸來兮。

　　它看到了青山長河大草原，低頭吃草的羊和一旁喝水的鹿，鹿抬起頭來對它說道:“咦?你也會說話?”

　　“不如我們以後一起修行吧！”

　　虎爪鹿腳羊蹄疊在了一起，“道友這廂有禮了！”

　　今生葬我荒山白雪，來世隻願青山綠水自在馳騁。

　　我曾想要用自己的善良來對待這個世界，但上天沒有給我這個機會，原來虎跟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來世，我隻為自己而活。

　　......

　　天書上的字又逐漸淡去，蒼穹浩蕩神魔紛爭，世間萬象眾生百態，終究是，善惡不分明。

　　流光散，星辰落，環繞悟空身旁的天文古字全部消失，再也看不到。

　　他回頭正要離開時，聽到了一個聲音自四方響起。

　　“凡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遠古時代紛爭不斷弱肉強食，常有妖怪吃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這天書一查，這浩瀚歷史年代混亂，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神威浩蕩眾生平等”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幾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的兩個字是“吃人”！”

　　“由古至今人間界沒有妖能活過一萬年，那麽是誰在主宰著天刑雷劫?你們可有資格?”

　　“何為神佛?何為妖魔?”

　　“就讓我來，普度眾生。”

　　那讓他感覺很熟悉的聲音，所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會在天書上浮現而出，字體蒼茫雄勁，仿佛能力透蒼穹。

　　落款是，金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