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全部。”他緩緩說道。

　　渺渺低頭，面上神色幾番變換，最後她語氣中帶了勸解的味道，“你不要信這個。”

　　“那你呢?你信嗎?”他咄咄逼人地問。

　　“我.....不信。”

　　“不信就嫁給我。”他一副痞子樣。

　　“你想得太簡單了。”

　　他是想得簡單，隻想留住自己心中的美好。從前在花果山時想要留住滿山生靈，於是出海求得長生之道勾銷死籍，而現在他想留住她，然而世上太過美好的東西大多轉瞬即逝，終究是，彩雲易散，琉璃易碎。

　　“那又怎樣?”

　　耳邊仿佛響起了菩提的話，“心之所向，必爭之，爭之，必求勝之。”

　　她展顏一笑，那樣的笑讓他想起了花果山的灼灼桃花，“好，五百年後，我等你來娶我。”

　　五百年後，山河為禮，日月為媒，紅裝十裡侯君來。

　　悟空霍然起身，三兩步便越過了安幾，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指著那面天機鏡，“你既說你不信這面破鏡子，那為什麽要等五百年?”

　　他的握住她手腕力道越來越大，如霜如雪的皓腕上很快就被勒出了一道紅印。

　　“不管你在做什麽，都停下來，現在就跟我走。”

　　她卻掙開了他的手，那滑嫩的手腕像流水一樣自他手中抽離。

　　“不。”

　　聞言，他眸光閃爍，向來澄淨的雙眸裡竟泛起一絲紫黑色的魔息。

　　她低頭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並沒有注意到此刻他細微的變化。

　　下一秒，他瞬間暴起，直接向她撲了過去，動作一如既往地行雲流水，迅如雷電。

　　她的雙手被他單手死死鉗製住舉過頭頂，整個人都被他牢牢壓住，他偉岸精碩的身材如一團烈火一樣緊貼著她，身下既是堅硬的地面，冰冰涼而又毫無溫度，寒意絲絲可入骨，那感覺簡直是冰火兩重天，她不禁皺起了眉。

　　眼裡直直望見的是他深邃晦暗的眼眸，本來清澈明亮的眼底此刻邪氣四漫，這是......她的瞳孔一下子放大。

　　“哈，這麽輕易就能製住你，你又損失了一大半仙力，究竟用來做了什麽?”

　　縱然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她心下雖感震驚，語氣卻依舊冷靜，“仙力什麽的，睡上一覺就能補回來。悟空，我現在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馬上放開我，我可以對你既往不咎。然後你冷靜下來告訴我，你什麽時候和魔域有了接觸?又或者，你在哪裡見過魔族的人嗎?”

　　“什麽魔域?！聽都沒聽說過！你不要再去管那什麽狗屁殺劫，和我去花果山吧。若你喜歡，就像很多年前一樣，我可以變成山頂上的大石頭，你倚靠在我身上，一千年一萬年也不要走出去，那還管外面天翻地覆?”

　　“可以，但要等到五百年後......放開我。”

　　她催動法力，又想要掙脫他的束縛，然而現在的她比之上次在花果山，還要弱上許多，紅色光芒始終都被那道金光壓製。

　　他邪魅的笑裡透著放蕩，狀若癲狂，“為什麽一定要等五百年?我才不信什麽不得善終的鬼話！或者你現在就嫁給我?”

　　感覺到他另一隻手直接落在了自己的腰上，束在腰間扣結繁複的寬大腰帶被直接撕開，紋飾華麗的曳地紅色外袍正一點一點松散下來。

　　“放肆！”

　　她終於成功抽出了自己的右手，然後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臉上。

　　“啪”的一聲響在空氣裡，很是清脆，卻不能讓他清醒一絲一毫。

　　“你就這麽點力氣嗎?”他挑釁地看著她。

　　這一巴掌下去，他不過略微搖了搖頭，臉上連一絲印記都沒有，更加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全身上下，他的手又伸到了她貼身羅裙的綬帶上。

　　她的右手結起了印，妖皇令被她強行驅動，自掌心飛出，紅芒大熾，懸在半空如一把出鞘的利劍，直接斬向了他與她中間。

　　掙脫了他的鉗製，她雙手艱難地撐在地上，向後迤邐而行了一段距離。滿臉痛苦之色，有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她胸口，宛如紅梅綻放於紙上，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而悟空在那妖皇令光芒照射之下，眼眸裡的紫氣被壓製，逐漸如潮水一樣退去，目光變得清亮如昔。

　　他衝過去抱起了她，“渺渺！”

　　“你被人暗算了，我不怪你......”她糾結著眉，似乎在強忍著痛，但語氣卻依舊溫柔，隻來得及說了一句原諒，便在他的懷裡失去了意識。

　　他抱著她很久沒有動，很清晰地感覺到懷裡的她損耗了大部分的仙力，不知道她到底用來做什麽了。很久之前他就該知道她的性情，若打定主意做某件事時，是從來都顧不得自己的。

　　所謂天命什麽的，他一向也是不大願意相信的。他又望向了那面鏡子，更不願意相信過去之事既成軌道，未來之事真的可以預測，可是鏡子裡的景象還是讓他震驚不已。

　　他看見渺渺無助地跪在山巔祭台之上，四周是那雲霧蒼茫，那蒼老如同審判一樣的聲音響在她四面八方，“他為頑石，你為流水，水滴石穿，不得善終。”

　　他看見了她眼眸裡的不甘心，固執地望向頭頂的蒼茫雲海，似乎在與那隱在冥冥之中的惶惶天命對峙，“若不得善終，那所有的一切，我願一人承擔。若注定二者存一，我願留下的那個是他。”

　　他聽到了她說，“其實一直以來，神聖之境，我不是很在乎。”

　　他看見浩瀚無垠的星海裡，一顆赤紅色的命星散發著最奪目的光輝，與對面那一顆同樣耀眼紫黑色星星遙遙對峙，星辰之輝映徹諸天萬界。

　　他看見天陲上有耀眼紅蓮盛放，她立於雲端長風中，半面金色面具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她的傾世容顏，狂風卷起她的紅衣獵獵，比那漫天紅蓮業火還要璀璨明烈。

　　他看見她劍指蒼穹， 四海傾覆，滿天星雨，她朱紅似血的唇一張一合，張狂而傲慢的語氣，“十方諸佛為我護法加持，三大聖人出手遮蔽因果，若今日我不能在此誅殺你，豈不是辜負了這蒼茫天地?”

　　他看見大簇曼珠沙華自四海中央綻放開來，越開越盛，逐漸覆滿整個海面，花瓣由淒豔如血的紅色逐漸變成純淨無埃的白色，最後齊齊枯萎凋零，赤紅色的命星與紫黑色的命星一起隕落，化為星雲塵埃四散在浩渺宇宙裡。

　　而這一切，由始至終，都沒有他。

　　生死誰與共，疏狂幾人同。

　　果然是萬丈風波一肩擔。

　　他又怎麽能讓那鏡中幻象成真?

　　若不能護她周全，齊天又何用?

　　他抱起了她，向著她的羅床走過去。心念一動，浩瀚磅礴地的仙力源源不斷地輸給她。她說睡一覺就會好，那就讓她美美的睡上一覺。

　　睡著了的她衣袍松散，露出胸前大片膚如瑩玉，墨發凌亂，幾屢發絲散亂在她有些蒼白的臉上，他伸手向上拉了拉她的衣襟，又拂去她嘴角乾涸的血跡。

　　從前在方寸山時他就時常會覺得，若對她有半分冒犯，那都是一種褻瀆。

　　此刻他有些後悔。

　　他在她的四周布了一重結界，隔絕一切聲響。然後轉身走到那面鏡子之前，揮起定海神針就向鏡面砸了下去。一聲金器相接才會產生的巨大聲響宛如雷鳴響在耳邊，整個地面都震動了起來，如閃電的一道強光閃過，那鏡子根本沒有如他所想一樣碎掉，他這一擊，只在鏡面上留下了一道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