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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心隱》第11章 蒙冤(1)
  怒發衝冠的那人,名為爍顯,【鳳翔府】中的一位琴師,此次本來讓弟子練了許久的《瀟湘水雲》想借此機會揚名立萬,可一見琴癡彈得《春風》,那弟子就已經嚇得哆嗦,遑論勝過子舟了。琴心隱識得他,爍顯一直對自己革新瑤琴技法大為不滿,當屬故步自封的一類,本來各人觀點不同倒也無妨,哪知道他現在居然把氣都撒到自己頭上了。。

  子舟聞言仰起秀額,她生怕琴心隱知悉梅仁蓀逝世的消息會當即崩潰,眸中便含了千千絮,望見琴心隱面容悲傷卻又敷以鎮定,想來是江樓月對他已經先行言明了。

  她所料不錯,江樓月本在渡口遙望尋芷意,乍見湖中一葉舟、一燭燈、一襲人,一時各種情愫打翻在心中,竟也不知如何開口。

  倒是玄朱姑娘審明形勢,雖知實話會傷人,但如不以實情告知,稍後在大殿之上,反而更為難堪。於是將梅仁蓀如何遇害,死於何因,以及琴心隱現在身處的困境一一言明。

  琴心隱這些日子本就因諸多困頓鬱結於心,此刻一聽至親離世,乾脆就隻覺眼前一黑,昏厥了過去,身子一仰,差點從數百級石階上滾落下去,幸得江樓月眼疾手快將他攔住,和玄朱一起將他抬著,就近在【竹裡館】中照看,過得良久琴心隱才慢慢醒轉過來。

  連日以來,自責、懊悔、愧疚、抑鬱之情充塞心間,琴心隱唯有記掛著子舟和師父才能支撐他走下去。可師父溘然長逝,這份堅持倏忽之間沒有了意義,琴心隱心如死灰,對於各種流言揣測倒是沒那麽放在心上了。

  江樓月參照了醫術,抓了三升荊瀝,兼各三兩茯神、白蘚皮,又複添了二兩人參、膠褪槳滓找運歡分筧《閌前競靡晃噸瘟菩男榫碌奶酪└儺囊腿ァ

  玄朱用杓子勻好,呵冷了藥水,給琴心隱喂去,可琴心隱卻哪裡有什麽心思喝藥,五內俱焚,渾渾噩噩,一心如香灰,不想多活半刻、多思半句、多動半尺。

  玄朱見他一副死相,登時將藥碗在桌上猛地一頓,那隻碗自然是碎了,汩汩熱湯從床邊的桌案上如瀑布一般瀉下。江樓月被嚇了一跳,琴心隱也是稍微側目,可眼神中卻隻是頹喪與麻木,他看著藥瀑,想到【松石間意樓】前的不凍泉水,往日師父曾讓自己在瀑布隆隆巨聲之下練習辨聲的聽力。

  “真想不通,子舟姐姐怎麽會喜歡你這樣的廢人!”玄朱倒是挺會下針,這一語倒是讓琴心隱細眉一挑,從舊憶中驚醒。

  “是……我是廢人……”琴心隱細數而來,子舟喪父,若雪消融,春m黯淡。“誰和我相交,誰便不得善終,原來我還是個不祥之人……”

  玄朱手雖然小巧,可打的這一巴掌還挺結實響亮,江樓月尷尬地走出屋去,那一下打在臉上真是想想都疼。

  “你真是辜負了姐姐這三個月以來對你的掛念。她天天期盼的人我還道是當世璧玉,卻是這樣一坨爛泥?”玄朱頗為激動,眼眶紅了個透,不知是氣憤還是不甘。

  琴心隱眼神緩緩轉向她,若似梨花帶雨,和子舟的確相仿。“呵,你是玄朱……我是爛泥……是我害了若雪,害了春老宮主,還害了師父……”

  “是你用摧心掌打傷梅老府主?”玄朱繼續施針。

  琴心隱搖頭,卻複又綿綿道:“但又有什麽差別,師父……回不來了。”

  玄朱冷哼一聲,“哼,我倒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不忠不孝之人!”

  琴心隱漠然,

不忠不孝,可謂至矣,但又如何呢。  “自己的師父莫名被害,你不查清原因、讓他安息,卻在這裡自怨自艾!你若是這樣扛了黑鍋,那真凶可就稱心如意了!”

  燎原的一點微火,在琴心隱眸子中閃爍。

  “付檢知對我姐姐的關切無微不至,你和姐姐既無婚約協定,又無口上承諾,可姐姐便就如此癡心等你,一個人替你扛了多少罪過,背了多少委屈,你對得起她麽?”

  微火起了波瀾,趁風漲勢。

  “你現在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麽!”

  琴心隱盯著玄朱,玄朱隻覺得眼前這人的眼睛像是鳳凰涅時那股業火,眉梢仿佛炙烤的梧桐枝,熾熱發燙,她終於知道姐姐為何會喜歡上他了。

  於是江樓月見到的是一個陌生的琴心隱:既不是往日的瀟灑多情、從容自若,也不是方才的頹喪凋敝、期期艾艾。

  “走,【鳴岐殿】。”

   琴心隱愈發摟緊了懷中的溫存,夢中無數次的相遇,一時倒分不清真假了。“師父遇害,我定會找出真凶!”

  他眼光很緩,卻又銳利如九天垂電,從殿中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連古無知都覺得心底就好似被看穿一般。這眼神著實讓人不太舒服,古無知不由咳嗽道:“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琴府主和梅老府主情同父子,古老兒雖然昏聵,不至於不明白這一點……琴府主,你說說你下山之時,你師父都如何囑咐你,當時他身子又是如何?”

  琴心隱收斂方才的怒意,將往事細細回想了一遍,個中細節都言盡道出。“那應該是十一月上旬,師父破解了他好友……也便是鍾世余的一年前留下的琴譜《碣石調・疏影・卷三》的奧義,便終日將自己所在琴房之內……”琴心隱生怕自己此言觸及子舟傷心之事,便將他摟得更緊。

  “什麽奧義!”殿中數人脫口而出,糟蹋了這份意境。琴心隱暗暗記下這些人的面孔。

  此話出口,他們才覺察到太過唐突,自己的心思仿佛都吐露了出來,但神色還算自然,畢竟這《碣石調・疏影・卷三》本就是樂中之人都期盼的寶貝,誰如果真沒有覬覦的心思那真是愧對樂師二字了。哪怕不是學習瑤琴一道的,可都想有朝一日得以參閱,如若真能似傳言般那樣神奇,那可受益無窮。

  琴心隱依舊善良,勸道:“那並不是什麽好東西,如果琴境不達,便會心脈俱碎而死。”

  爍顯笑道:“這麽說,你師父不是被摧心掌震碎心脈,而是因為琴境不達,自己彈曲子彈死……”

  一枚琴徽,不偏不倚,將他束發的小冠擊碎,頭髮向流雲一樣傾瀉下來。

  “家師的琴境,用不著你多嘴。”琴心隱沒再理他,場下倒是安靜了不少,大家都只知道琴心隱會功夫,可沒想到居然如斯厲害。

  琴心隱道:“師父從卷三中發現,若是湊齊卷二、卷一,似乎另有玄機。恰好他又得知四川一帶似乎有過卷二的蹤跡,本想讓子舟和我一同下山遊歷探尋,但子舟因要前去徽州辦事,便就讓我一人下山了……

  “那時候師父神智就有些不清明,我下山之前還約了江樓月一同飲酒,托他代為照看家師,孰料……家師竟遭歹人殺害了。”

  柳須侯平日裡雖然對琴心隱不太喜歡,可分屬同儕,好歹關鍵之時需一致對外,思索了個法子,“琴府主,此中主要有些令大家困惑的疑點,煩請解答一二。”

  琴心隱也知道柳須侯並非惡意,是要借給他台階下,便點頭道:“請講。”

   “其中最主要的,便是有人,哈,包括曾經的我,惡意揣測琴兄私藏了卷三,然後打傷尊師下山逃跑了。不知卷三現在何處?”柳須侯先迎合一下有疑慮的人,再拋給琴心隱一個很好回答的問題。

  “這個麽……”乍見琴心隱卻是面露難色,柳須侯暗叫不好,怕是這個台階反倒成了個坑。“卷三,連同我再蜀山得到的卷二,都一並讓現任南鎮撫司副鎮撫使――秋小公子給奪去了。”

  殿內眾人都是面面相覷、交頭接耳,這事怎地又和官家如何又扯上了關系,真當如此的話那可就不好辦了,這錦衣衛的鐵血手段誰人不知?

  還是古無知持重,沉聲道:“賢侄,你是說,南鎮撫司?他們負責錦衣衛本衛的軍紀、法紀,如何又奪了你的兩本琴譜?”

  琴心隱便將秋小公子如何在【夜暝城】春老宮主宅邸守株待兔、如何巧設軍陣逼迫自己、如何無奈交出琴譜之事簡短敘述了一遍。大家都是聽得驚奇,這之中的變故轉折,驚險熱血無不讓人心馳神往。

  子舟覺得老了以後可以和師父一起開個茶館說書,細細勘察撫摸了琴心隱的身子,發現他並沒有什麽大傷大礙,心下一寬。

  “如此的話那就好辦了。我和春莫遲乃是舊相識,待我寫封信求證於他,也好幫你堵了悠悠之口。”古無知長長舒了一口氣。

  琴心隱卻漠然搖頭:“恐怕不行了,老宮主也是中了摧心掌,加上身受箭傷,當場殞命了。我想,可能是和殺害家師的是同一個人。”

  古無知嗆地咳嗽起來,眾口嗡嗡。

  突然就有人發問道:“那便是死無對證了?”

  “當然是同一個人,摧心掌,嘿嘿,好手段啊琴心隱!”

  此時說話的人眾多,一時倒也分不清此言出處。柳須侯連忙拍掌,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然後對著琴心隱道:“琴兄,春老宮主和琴譜之事又如何證明?”

  琴心隱一時啞口,總不能讓錦衣衛給他開個收條吧,那幫人行的都是禦事,怎會為區區一個樂師而泄露機密?

  關鍵時刻長以恭把話頭接了過來,“琴府主,錦衣衛那邊,我可以打個招呼問一下。”

  琴心隱這才注意到長以恭,見他面如施粉,男生女相,卻眉高目深,容貌著實有一份不凡之氣度,甚至和自己還有幾分相似。這番聽他說他可以替自己討要錦衣衛的說辭,想必是個極有權勢的人物,心中不免泛起一陣異樣。“不勞煩閣下了,錦衣衛的人還是少招惹的好。清者自清!”

  長以恭本還想多和這個面善之人說上兩句,見琴心隱回絕果斷,便閉口不言。

  正在僵持之中,忽然聽到振聾發聵之聲從殿外傳來,“我能證明!”

  一並人皆向外看去,見到一個英挺不凡,手抱長劍的青年人,明明無風卻廣袖獵獵,內力可見一斑。他端端正正一步一步走上前來,走得頗慢,但好似全天下都沒人能夠擋住他前行的步子。

  早有人認了出來,驚訝叫道:“啊,是邱驚鴻!【風華錄】之首,邱驚鴻!”

  “邱兄,你來了!”琴心隱會心一笑。

  邱驚鴻卻讓他笑不出來,“我能證明,琴心隱會摧心掌。我親眼見過他曾以摧心掌震碎過一張花梨桌子。”

  這番話一出口,殿中鴉雀無聲、萬籟俱寂,過得片刻才湧起鼎沸人言。

  “這便不言自明了!嶽陽,CD,隔了這麽遠,兩個死在摧心掌下的人,琴心隱你都在場!”

  “幸好邱大俠及時趕到,不然還真被這廝騙了!”

  “不急不急,切莫隻聽信一家之言,待問問那琴心隱再說。”

  古無知拂塵一舞,木頭道人從椅子上站起,深深吸了一口氣,倏忽之間一陣虎嘯從他空中噴出,先前的嘔啞嘲哳之聲都是被掩蓋了下去。木頭道人見眾人都是掩著耳朵面色痛苦,這才止住了吼聲。

  琴心隱自持內功深厚,卻也被這一吼驚掉了半分魂魄,暗暗佩服這道人的功力,不知道他有什麽傳奇的過往。

  “賢侄,邱驚鴻所言可有不實之處?”古無知問。

  邱驚鴻沒有躲避琴心隱投來的目光,他說不清那是失望還是無奈。“邱兄所言,都是事實,我的確會摧心掌。”

  江樓月見形勢不妙,自己這位摯友分明是被人引導,一步步深陷陰謀之中,出口道:“天下之大,會這摧心掌的人也不是琴心隱一個。心隱兄,你且說說,這摧心掌是何人傳授於你,我們便可以順藤摸瓜,說不定沙海梅府主和春老宮主的正是那個人!”

  琴心隱心中暗歎,自知陷入了一個死局,這江樓月是好心辦了壞事。他答應過鍾世余保守秘密,尤其是不可以在子舟面前告知此事,搖頭道:“那位前輩已經去世了,據我所知,除了魔門那些功力高強的長老,應該還沒有其他人會這門功夫。”

  子舟素手捏著琴心隱的衣袍,汗液浸濕了一片,“心隱哥哥,不是你做的,你不要理他們的圈套。”

  邱驚鴻摸摸鼻子,帶著不可言明的意味道:“琴兄莫怪我,我隻是實話實說,你的確會摧心掌,這樣說對你更好。”

  琴心隱苦笑著看著他,“我怎麽會怪你,你說的都是事實。”

  “哈哈哈,這次來【棲鳳閣】還看了這麽一出好戲,值了。”就有【徽州府】的人抓起一捧瓜子。

  古無知見眾人言路都對琴心隱不利,可硬要說是琴心隱殺了梅仁蓀也沒有著實的證據,總不能一直辯論下去,【棲鳳閣】樂府至尊的地位總不能因此受損,為今之計,便隻有橫心斷言了:“委屈賢侄,這幾日先在後山的【面壁居】裡面待著了。我拜托長公子去錦衣衛那裡驗明琴譜一時,再約上一位精通掌法的大師前來印證你的功力,到時候兩下一比較,就能洗刷你的冤屈了。”

  這番話說的有理有據也不偏袒,其他人縱使再想趁機給【棲鳳閣】捅些婁子怕也沒啥開口的理由了。

  子舟心中著急,也不顧琴心隱的阻止,搶上前道:“閣主大人,憑借您的了解,我師父怎會是那般毒辣殘酷之人?他脾肺不好,雖然開春了,【面壁居】那邊還是料峭風寒,會傷了他的身子的!”

  “子舟,不必了,我肺疾差不多被芷……被一位醫生治好了。”琴心隱差點矢口說出尋芷意,見江樓月並未察覺才松了口氣。

  子舟聞言大喜,回想這麽久確實沒聽見琴心隱咳嗽,仔仔細細打量他一番,見他容華熠采,光可鑒人,端的是年輕了好幾歲的樣子,“太好了……那,那徒兒天天給你送飯去。”

  琴心隱隻覺杏花捎得春意來,點頭微笑,目中隻有子舟的笑靨。

  “嗯,那就拜托小諸葛府主,你一會兒帶琴心隱先去【面壁居】吧。”若論功夫,【棲鳳閣】中小諸葛也算不錯,隻要琴心隱不動殺心,倒還是可以應付一下。

  “我看你們【棲鳳閣】也是護短啊。”【揚州府】的掌教便是對瑤琴看不慣的那位,此刻不知為何陰陽怪氣道,“這琴心隱功夫這麽高,要是一會兒就跑了怎麽辦?我嘛,這倒有一味【銷凝散】,服用者七日之內都引導不了內息,力氣連尋常人都不及。”

  江樓月怒道:“王八蛋!你不要太過分!那【銷凝散】可是對武人的毒藥,縱然藥性過後功力也在難有所長進,你安的什麽心!”那名掌教姓王,名八端,這八端就是恪守“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之意,被江樓月這般諧音罵出來,胡子都氣得翹起。

  “你,你,你們【棲鳳閣】的人都是些什麽貨色?這,這江什麽的吹笛子吹一半就臨陣脫逃,現在如此無禮對待老夫?古無知,你也不管管?”

  古無知尷尬,隻有賠笑,卻聽玄朱又嘲諷道:“師父你看,他胡子都翹起來了,說話出氣吹的一抖一抖的,我果然是明白什麽叫做‘吹胡子瞪眼’了,誒!你看你看,他眉頭皺起來,就是‘王八’兩個字嘛!”

  在場之人都是受教於禮樂,平日裡謹言慎行不吐髒字,聽到玄朱這番活靈活現的戲謔都是忍不住好笑。玄朱對子舟眨了眨眼,子舟雖氣她一個女兒家口不擇言,但她護的是琴心隱,便也投去感謝的神色。

   “哐當!”王八端掏出一個瓶子,砸在身旁桌面上,“古無知,你今日要是不給琴心隱服下,老夫便率【揚州府】眾人歸去了,以後再不參加你【棲鳳閣】的任何雅集!”

  古無知倒是犯難了,王八端怎生如此幼稚。【揚州府】雖說不上數一數二,卻也別具江南特色,溫婉可人,如若得罪了日後倒是少了一番意趣,可也總不能因此就讓自己心愛的賢侄從此武功再難精進啊。

  正難抉擇之時,琴心隱卻朗聲笑道:“哼,武功練到我這一層,也足夠了。本就是個琴師,要什麽武功呢。”琴心隱輕輕撫掉子舟的手,一步步走向王八端,拾起他桌上的瓶子。“怎麽用?”

  王八端見他如此乾脆,心中倒是有些懊悔自己的衝動,本來隻是想洗刷一下【棲鳳閣】的面子,不至於把事情鬧得這麽大,這琴心隱認個慫便也就罷了,難道還要真真得罪【棲鳳閣】不成。可是琴心隱站在他身旁,銳利的眼神朝他一看,王八端不由自主就開口道:“兩,兩粒內服……琴府主的話,一粒就好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損傷。”

  子舟兩三步跑上前去,“師父!別!”

  “無妨,師父功夫已經夠高了,再多也沒什麽用了。以後好好陪你練琴便是。”琴心隱笑著,取下瓶塞,傾出兩粒,只見藥丸圓潤小巧,香氣怡人,“嗯,若不是吃多了有害,這麽香的藥丸我倒是想多來多來兩粒,隻是【棲鳳閣】的人向來說一不二,行正影直,不會貪多。”

  古無知暗暗替他擔心,又感動於他為了保全【棲鳳閣】的顏面而自做犧牲,便道:“這下【揚州府】便滿意了吧。小諸葛,一會兒琴會散了,你就先帶琴賢侄去取點被褥衣物,再去【面壁居】那裡替他收整一下。”

  王八端還想說些客氣話打個圓場,卻見古無知臉色冷漠,心下歎道:“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了。”

  “心隱,你現下還是【松石間意樓】的府主,先歸位吧。今日趁著各大樂府掌教都在,老朽這廂還有一事要宣告一下。”

  琴心隱服了藥,隻覺得渾身飄飄然,綿軟無力,冷汗浸透,卻莫名有種飄渺天地、遨暢乾坤之妙感。子舟連忙將他扶到【棲鳳閣】這畔,薛枝湘就近把位子讓給琴心隱,自己坐了琴心隱的椅子上。“琴兄感覺如何?”薛枝湘素來佩服琴心隱,方才見他為保氣節服用毒藥,大為感慨。

  “哈哈,現下給我琴,怕是可以像服用了五石散的嵇康一般,下指千句而不絕。”琴心隱還有心力說笑。

  古無知稍微放下了心,喟然歎道:“諸位也見到了,閣中的事情真的是各種各樣,老夫心力日漸交瘁……”

  柳須侯眼中放出了光,正好古無知看向他,點頭示意道,“柳須侯今年修整箏法,現在舉國之內,唯箏最為繁盛,老夫決心禪位於他。”

  舉座訝然,要知道自從尋隱老閣主周遊無蹤以來,古無知便代受閣主一職,雖談不上勵精圖治,但也總算太平無事、治理有方,眼下正值【棲鳳閣】危難之時卻要臨時禪位,不免讓人多想。

  柳須侯不等有人說話,連忙站起身子,先向古無知一拜,又複向各樂府掌教,本閣的各府府主躬身一揖,“小可無才,擔當盡心盡力匡興【棲鳳閣】。”

  子舟對他素無好感,加之此人對自己師父頗有成見,唯恐他上任之後以公徇私,憂色爬上眼角眉梢。琴心隱知曉其意,隻是拉著她的手輕輕撫慰。

  【棲鳳閣】中都無異議,江樓月懶散慣了,薛枝湘不喜管事,兩個諸葛都醉心音律,木頭道人更是一位出家人,琴心隱本還被寄予厚望可眼下也處於風口浪尖,自然不合適。其他樂府自然也不好置喙內政,柳須侯的大名在其他地方可是比古無知還要久仰許多。

  眾人都向柳須侯道了“恭喜”,以至方才琴心隱那一段奇事都拋諸於腦後了。

  長以恭也排著賀喜的隊子往前走著,行至琴心隱面前卻忍不住仔細地看起他來,碰巧琴心隱也是同樣心思,二人對視片刻,心中皆有了些計較。

  好容易這一場歡宴才過去,經歷了如此多的事,這一日無論對誰來說都是頗為漫長。

  琴心隱恢復了些力氣,不讓子舟扶著,隻是牽著她的手,在前方竊語同行。江樓月、玄朱以及其他交好的府主一同隨著他們向【松石間意樓】而去。

  桂花小徑中飛著桃花,這是琴心隱未曾想到的事,心中玲瓏,已經猜著兩三分。付檢知對子舟一直深情,琴心隱不是不知,以往他慮及殺父之仇,對子舟總是七分迎、三分拒,甚至想撮合子舟與檢知,可伊人對他情深如此,又怎能傷了她的心,更逆了自己的意呢?

   付檢知自然也在這一列人之中,眼看漫天桃花瓣飛舞,飄灑在人群最前的一對璧人身上,如詩如畫,可終究沒有一片會青睞自己,哪怕曾有所停留,也不過隻是因風作祟,絕非是花的本意,不由想到《舟隱集》裡的一首《臨江仙格三》:

  “臨江仙格三

  何故春風不到此,偏輸一剪溫柔。

  病來不勝柳眉舟,

  溪花隨璧月,月影入江流。

  不配對君說落拓,盡將青鬢皆收。

  一時愉悅一時憂,

  我從花後過,不敢對梅羞

  ”

  此詞形容自己,端的是恰當。以往琴師叔和子舟也隻是互有好感,如今應是定情了,自己再多執著,恐怕只會是子舟姑娘的累贅了。伸手接住飛落的花屑,癡癡念著:“不敢對梅羞”。

  “小剪刀!做甚呢!”玄朱見他一臉惆悵,哪裡是平時見過的付檢知,心中豈會不知曉他的心事,故意湊近一把拍掉他手上的落花。付檢知含笑不語,繼續往前走著,決定過一件事,人總會放松很多。

  尋芷意遠遠聽到一群人的步子,便悄悄匿在到【松石間意樓】的第四層,那裡正是一處練琴小閣,閣上有梁板,還可以順勢攀上樓頂露台,此地除了梅仁蓀爺爺,平日都不會有人造訪。尋芷意本想攀上梁板躲著,可瞥見上面已經積滿了厚厚的灰,尋芷意心下嫌棄,瞧見灰塵甚重,暗道:“我就不上去了,就算在這裡也是沒人會來的。”正還想著,突然覺察到一絲不對,縱身一躍,整個人便竄到了梁上。

  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灰塵的痕跡,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厚。

  尋芷意越看越怕。

  因為那薄的地方,連綿蔓延,恰巧勾勒出一個人型。

  “莫不是,真凶曾在此地潛伏、暗殺梅爺爺?得讓心隱哥哥知曉此事!”

  樓下的話語打斷她的思緒。

  “便就收拾這些就夠了,反正也在【面壁居】住不了多久。”琴心隱見子舟幾乎要把他整個衣櫥搬到【面壁居】去,不免又感動又好笑。從中選了幾套舒適的圓領袍,用蹀躞帶捆了被褥,便笑著對子舟說:“莫不是姑娘還想我在【面壁居】多住幾日?”

  子舟恍然,搖頭道:“啊!那還是不要拿太多了。”

  又聽琴心隱道:“我上四樓去祭一下師父……你先下去安頓一下客人吧”

  子舟應聲答應,宛如這【松石間意樓】的主人一般,下到一樓去了。

  尋芷意聽著琴心隱的腳步靠近,便就放下了心,從梁板上挲了下來。

  “便知道你在這裡。”琴心隱一面說著,帶上了房門。向梅仁蓀生前的琴桌跪倒,尋芷意也一並跪下,和他行了三叩九拜之禮。

  “對了!心隱哥哥,我有發現!”尋芷意指著梁板之上,琴心隱足上一點,卻是沒有攀上去,才記起自己這幾日用不得功夫。尋芷意見他扶正,說道:“上面有一個人型的灰槽,我想是之前有人曾經伏在上面,恐怕正是那個凶手!”

   琴心隱聽了一驚,若真有此證據,便可推知凶手的身形,了解個大概,就讓尋芷意把琴桌搬到正下方,自己秉燭踏上琴桌看去。單憑這俯臥的身形,琴心隱大概隻能知道這是個男子,身長六尺有余,可再多的就不能看出了。他蹙眉將【棲鳳閣】中的府主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若說是諸葛胡子嫌胖,諸葛漢子嫌瘦,柳須侯嫌高,江樓月嫌矮,沒有一個對得上號的。心中暗暗記下特征,便從琴桌上下來,思忖一番後道:“我在【面壁居】的這段時間,煩請芷意告訴小諸葛替我查一下閣中各人以及今天出席的閣外人員,是否有複合此型貌特征的。”

  “義不容辭。”尋芷意道。

  琴心隱這才見她眼角似乎有淚痕流過胭脂,想到是江樓月的事,安慰道:“芷意,小江他定然對你是有意的,隻是他天性有些放浪不成熟,或許你可以……”

  “不必了,不值得的。”尋芷意笑道,卻一下抱住了琴心隱,“心隱哥哥,我打算真正放下他了,打算四處去遊歷一番,日後不知何時能再見了。”

  琴心隱也歎人事無常,多少故人離自己而去,眼下芷意又要走,便只剩下子舟陪著自己了。伸手將芷意攬住,“有緣自得再見,此事了結,我也想問問子舟是否願意隨我下山,回到那處【寒夜天】,重新建一座雅舍。屆時芷意可要常來探望啊,為兄自會替你物色些才貌雙全的男子……”

  尋芷意知他說笑,卻柔聲道:“我不要~不過,謝謝哥哥。”

  樓梯吱呀,腳步聲碎,尋芷意知道是子舟上來了,便翻身上了梁子。果不其然,子舟見琴心隱一直沒有下樓,擔心他服藥後有其他症狀,莫不要昏倒在上面了。

  “師父,你拜完了麽?”子舟見琴心隱好端端站在眼前,琴桌擺在一旁,便上前推到原位。忽然想起了什麽,摸出腰間那個染血的木牌,“師父可還記得這個?”

  琴心隱怎會忘記,他才打算著和子舟往後的生活,突然見到這木牌,不免被潑了一頭涼水。“記得,這是那日在鍾伯父那裡撿到的。”

  子舟想了想,還是拿出從琴心隱的禦琴【紫陌D星】中找出的木牌,“這是從‘紫陌D星’中的龍池裡找到的,師父可解釋一番麽?”

  琴心隱本有愧疚,雖然自己也不記得是否真的醉後殺了鍾世余,可醒來時那把刀的確在自己的手上!此刻一見有一塊一模一樣的木牌,還是從自己的琴中找到的,更是大駭。“這,這,我走之時並沒有發現啊,那晚我和江樓月對酌,還用過‘D星’,若是龍池裡面有物件,我肯定會察覺。”這麽看來,倒還真的是【棲鳳閣】中之人下的手?

  子舟沒注意他的神情,卻是很開心地道:“嗯!我就說是有人陷害師父,聽你親口否認真是太好了。”心中歡喜,足下作勢不穩,琴心隱連忙上前扶著,子舟卻順勢倒在他懷裡,眼如星子唇如櫻,趁琴心隱迷離之際,踮起腳……良久……

  “哎呦,師父你個大男人嘴上塗什麽唇脂咯!”見琴心隱面紅如棗,子舟偏要打趣兩句,食指點在琴心隱的唇上,一抹殷紅。尋芷意隻後悔沒有竄上露台,“真尷尬……”。

  二人下得樓去,收拾好要帶的東西,大包小包舉到眾人面前。 子舟卻發現付檢知已經是先走了,可現下歡喜之情遠遠勝於愧疚,絲毫沒有多想。

  薛枝湘問:“琴心隱,哪家胭脂坊的?什麽色號?”

  眾人笑。

   【面壁居】倒是後山風景最好的所在,幾乎為君山最高之地,俯仰之間,天水一色。

  琴心隱這幾日倒也不無聊,整日裡對朝雲夕霞,彈琴作詞,許久沒有這般輕松過了,哪怕是騙自己呢。

  子舟每日也向楓林渡的舟子們討教各種湘菜蜀菜的做法,變著花樣兒給琴心隱投喂,琴心隱隻覺得與其說是軟禁,倒不如說是好好休憩享樂罷了。

  這日琴心隱才不舍望著子舟走遠,見她一步三回頭,隻恨窗欞的木柱太粗,見不得她的眸中的光彩。

  月如銀盤,無聊透頂。

  突聞一陣香氣,似普渡了百花的無塵雨,琴心隱當然知道這是他釀製的【天仙玉露】。

  “琴呆呆!”江樓月將酒壺在窗前一晃,琴心隱更恨透這厚柱子了。

  “門沒鎖……”琴心隱冷冷道。

  江樓月已經醉倒了。一夕縱情,酒入腸愁,便翻作眼中淚,手下弦。琴心隱也不知手下彈得是什麽,心中忽然就想起師父和鍾伯父來,師仇待報,鍾伯父的死也得查明,究竟是否與自己有乾系,如果真的是自己醉後行凶,是要瞞著子舟一世,還是忍痛告訴她呢。

  隻覺得一時之間師父和鍾伯父的身形如真似幻,音容在目,一切都真實了起來,仿佛回到了那一天,琴心隱最後一絲清明告訴他,自己手中彈的是《碣石調・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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