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歸日長,三月鶯啼,金烏已從湖心破水而出,照耀著君山各處,始生暖意。
三月三,下江南。
今日乃是春季琴測,算得上【棲鳳閣】中數一數二的熱鬧時候。各家各門樂具的首席弟子都是會齊聚一堂比拚技藝,更兼有各地樂府前來切磋指教的府主和徒弟。就說子舟,每年便都是會和【懷慶府】那位琴癡比上一次。
已經是辰時,子舟隻身往著【松石間意樓】而去,昨夜和玄朱在【竹裡館】酩酊而醉,將就著在【竹裡館】睡了一夜。一覺醒來,趁著天色還早,離琴測還有約莫一個時辰,但子舟也不敢托大,趕緊向【松石間意樓】走去,須得盡快去了瑤琴才是。這路上自是招了不少豔羨與傾仰,有的含笑達禮,有的則一袂而過。
孤身穿過桂花小廊,春風拂袖,卻落得滿肩飛花。春日也有落花?
原來子舟說過自己喜歡飛花,付檢知便在桂樹旁邊嫁來些桃樹,今年又暖了些,春三月已經是落英繽紛了。子舟不由放緩步子,探手去接花瓣,心下想到自己身世飄零,無處所依,便如同這桃花,無根可循,暗香零落。
“我本無心折桃葉,飛花偏向我飄零。”
佳人獨自佇立良久,心有所感,吟下先前琴心隱所作的半闕詩,現在想想真是應景。付檢知對她這份情誼太過沉重,被不討厭的人喜歡上也算是一種難言之痛楚。一一摘下肩上桃花,收入手心。子舟俯下身子,將花瓣傾入個小土窪內,又解下項間瓔珞上的一顆剔透黃玉珠子,用手捧上塵土半g,將那珠子混著花瓣一同葬了。留戀回眸,歎息而去,眸中狠戾之色卻多了幾分。
行不過半炷香,便已見得那熟悉的枯木牌匾,略微躊躇之後,才用手背輕推開門。
哪知大門此刻被人拉開,手背恰恰好好抵在那人心口之上。子舟面露驚色,眼前之人用手臂輕拖著失去重心的子舟,微一用力,子舟竟然倒在那人懷中。
子舟連忙推來,仔仔細細打量那人,見她姿態婀娜,笑靨溫存,眉眼含善,依舊是最初那股溫柔。“芷意姐姐!你可想煞我了!”子舟開懷笑喊!尋芷意都嫌聲音太大吵了耳朵,雙肩微聳。
原來尋芷意趕了二十三天的路,舟車步馬皆是換過了一番,從益州一路下到近兩千裡外的嶽陽,於昨日酉時才回得【棲鳳閣】,拖了一葉小舟上到君山。
她另有目的,不敢走渡口去驚動了舟子們,於是揀了個偏僻的所在,仰仗自身輕功一路上山而來。行至山上已經是月朗星稀,時薄戌時。本來想著夤夜去看看江樓月,可近鄉情怯,又怕自己連日趕路形容仆仆,思慮良久還是按捺下小鹿,現下也就隻有這熟悉的【松石間意樓】可去了。
好容易來到樓中,敲門卻無應答,推開進去卻空無一人。她燃燭觀之,見屋內陳設於三年之前相比,無甚巨大的變化,隻是新添了一櫃書櫥,旁邊的軒窗小開著,那卷銀織錦卷的【舟隱集】正擱在窗欞壁台上。
尋芷意捧起錦卷細讀而去,“我還道心隱哥哥沉著內斂,沒想到和子舟妹子寫起詞來如此不堪~”心情頗好,舉足四下逛了逛,室中琴桌上放著一張並未做好的木胚琴,旁邊置放了七條黃玉琴軫。尋芷意想到在【寒夜天】中琴心隱也向她索要過一套琴軫,這般聯系起來,恐怕是琴心隱和子舟的念頭被靈犀串在一起了,兩人都是偷偷買了黃玉琴軫。
這木胚琴是連珠式,轉角圓潤精製又不失鋒芒,
兼具琴心隱和子舟兩人共同的風格。小心將琴身翻過來,見龍池琴腹之內寫著“舟隱”二字,果然是他們一起斫的新琴。喜自不必說,內心也有些哀怨,這幾年他倆相處如此融洽,不知道江樓月又是如何?自己走後,他是繼續和那些姑娘們嬉笑打鬧,還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自己呢? 哎,不想了,明日終歸都是會知曉的。不管是分是和,總算不用猜忌了。
尋芷意覺得乏意襲來,兩三步竄上三樓琴心隱的臥房。她和琴心隱素交,向以兄妹相稱,便也不在乎這些。見琴心隱的被褥上沒有灰塵,想來是子舟日日打掃過,便褪去了衣裳,緞子上的香味一如前些日子和琴心隱分別的時候那樣甘醇,此刻聞起來多了一份親切與安全感,濃蘊香氣之中,默默睡著了。
翌日鶯啼籲囀,尋芷意一覺醒轉,望著熟悉的屋宇,確實沒有做夢,自己果真回到這【棲鳳閣】中了,疊起被褥,陽光映襯之下,才覺自己的衣衫連日趕路已是汙穢,從琴心隱的衣櫥中取出一套紅色團雲暗紋唐製圓領袍,這齊膝的袍子到她身上都快到足踝了,不免有些好笑,又取了蹀躞帶系在腰間,感慨道:“心隱哥哥的腰還真細。”
聽得屋外有腳步之聲,舉止輕柔卻又有些猶豫,猜到是子舟來了,悄悄躲在門後捉弄一番。
“子舟妹子!”尋芷意見子舟雖然慌亂,卻也是光彩熠熠,比三年前更多一分成熟內斂的風韻,甚是喜歡得緊,這般美人,怪不得心隱哥哥心中掛念如此了。
子舟悲喜交加,喜是乍見古人,悲自己這些日子的孤寂、傷懷一齊湧上睫眼,忍不住抱緊尋芷意,淚珠漣漣,直浸濕了尋芷意的肩頭。“芷意姐姐,梅爺爺,梅爺爺他去世了!他們,他們還說是師父殺了梅爺爺……”好歹找到個知己,再也掩飾不住哀戚。
尋芷意身子一顫,將子舟推開少許,看著她的眼睛道:“你說什麽?梅爺爺他?什麽時候……”尋芷意也算是梅仁蓀看著長大的,自己對梅仁蓀也是祖孫之誼,此番一聽噩耗,心神恍惚,“這,這怎麽可能,前些日子我見到心隱哥……琴心隱,他說他奉了師命下山,那時候還好好的呀!”
“你見過師父了?”子舟急忙問。
尋芷意便將前些日子和琴心隱在一起的諸多奇遇見聞簡要說了一番,倒是略去了【蜀山雙璧】這一節,隻是將春若雪以“舊友”二字帶過。
子舟聽到例如蜘蛛、鶴松子還有溫遲之事皆是為琴心隱擔心,手中捏出香汗。“那你們又怎麽分開了?”
“我……”尋芷意卻是面紅耳赤支吾半天,“我想回來看看你……和江樓月。”
子舟知道後半句才是真,也不去羞她,一心記掛著琴心隱,“芷意姐姐,你說,師父可能殺了梅爺爺嗎?還有,你可見過這木牌?”子舟從袖中摸出兩塊木牌,一塊染血,是當年在父親屍身之旁發現的,一塊是月前從琴心隱的禦琴後取出的。兩塊紋路雕工如出一轍,明顯就是出自一塊,相互印鑒作為信物。
尋芷意伸手接過,她自然是不相信琴心隱會大逆不道到弑師的地步,而且相處那些日子琴心隱也沒有任何不對勁之處。此刻仔細看了手中木牌,她在【棲鳳閣】中資歷頗老,卻也沒有見過閣中有如此信物,搖頭道:“這倒是沒見過,子舟從何處得來的?”
子舟猶豫片刻,心想芷意姐姐也不是外人,便將來龍去脈敘述了一番,小心翼翼道:“我爹爹的死,或許也和師父有關呢。”
“這,莫不是栽贓陷害吧,琴哥、琴心隱若是做了這些事,不可能如此輕易讓你發現的。”尋芷意倒是很了解琴心隱謹慎的性子,假意推測了一番。
子舟雖得安慰,卻還是有些不安,突然說道:“姐姐可知道‘摧心掌’?他們說梅爺爺便是死於這掌法之下的。”
尋芷意想起和春若雪一起前往蜀山之事,琴心隱揀了些武林中的軼事典故,偏偏就提到過這殺人無形的摧心掌,心知其中厲害,“琴心隱對我說起過,說是武功到了化境方才能練成此招數。”
二人又是討論良久卻也沒什麽實質的結論,尋芷意岔口道:“前些日子我還送了琴心隱一套黃玉琴軫,想來就是為了你們合力斫製的這張琴的。”
子舟聽她提起此事,回想起和師父一起斫琴時的種種歡愉。驀地想起了回到【松石間意樓】的主因,一看天色,拍手叫道:“不好,且要遲到了!”
“什麽遲到?”尋芷意一面幫她收了一張名為“九張機”的琴,想到宋時那首樂府長詞,喃喃出神,“四張機,欲織鴛鴦斷梭機,東風怎奈花影稀。驚弦聲斷,無聊燕去,何日是歸期?”
子舟背上琴囊,“姐姐忘了,今日可是春季琴測呀!我便是回來取琴的!”
尋芷意恍然,三年沒回來,這些習以為常的日子也是在心中疏淡了。她向子舟借了一套鬥笠面紗遮掩容貌,這圓領袍確實大了許多,又換了子舟的一套齊腰襦裙,披上個繡了松鼠的褙子,便想在琴測之上遠遠看一下江樓月便好。子舟善解人意,找了幅罩了半身的紗帽給尋芷意,二人便一齊向【鳴岐殿】走去。
“這次你要彈什麽曲子呀?”尋芷意邊走邊問道,大曲子子舟約莫都彈你遍了。
“《春風》(嗯,很顯然這是龔老的現代曲目,亂入一下吧)。”
“是域外那位和梅爺爺齊名的龔先生創作的新曲麽!”
“是呢,本也不想搗鼓這首的,可是那琴癡偏偏要與我同曲對壘,我可不能丟了師父的臉。”
【鳴岐殿】中,既然來了不少閣外名家,便少不了一番寒暄問候。這次琴測規模乃是建閣以來最為齊聚之一次,九州之內有五所樂府皆是景仰拜會這君山。得知梅仁蓀逝世之消息,眾樂府的掌教和弟子們皆是掩面吊唁,但畢竟非親非故,今天又算是個大喜之日,悲憫之情片刻也便煙消雲散了。
座中卻有一人發髻散亂,也沒個坐相,翹著腿不住彈著,正張目四望,看來是在尋著誰,一見門口進來個朱鶴衣裳的負琴姑娘,頓時眸中星光乍射,揮手喊道:“喲,子舟大姑娘!擱這呢!”
子舟無視。江樓月聽罷倒是向子舟拋出一個無奈的笑,對琴癡吼道:“這座位是給府主和掌教們坐的,你且起開。”
琴癡向他扮個鬼臉,江樓月作勢要打,卻看到子舟身後穿著秀氣、但身戴鬥笠的人,從形態看來儼然是個曼妙的姑娘,心中多留了一分關切。一旁的玄朱見他瞧得癡了,朝江樓月走來,一把推在他前胸上:“小豇豆~看啥呢!”
尋芷意身形一抖,暗罵:“小豇豆?什麽鬼稱呼。”
聽得江樓月哈哈一笑,似乎十分開懷。對著玄朱打趣道,“你知道嗎,昨晚我夢見了一隻黑色的豬,哈哈哈,黑豬,玄朱,嘿嘿嘿!”
尋芷意暗暗窺看,隻覺這位玄朱姑娘清新可愛,自己比她雖然要美貌些許,卻還是如鯁在喉。“死性不改。”
見那玄朱往江樓夜胯下一踹,江樓月早已了然於胸,後跳避開,二人似乎早就熟悉了這般打鬧。“這次可不會再中你這斷子絕孫腳了。”
玄朱佯作生氣,江樓月上前安慰,玄朱卻是已有預謀,一腳飛去。可江樓夜心思古怪,早已料到有次一節,一手擒住玄朱的繡鞋,竟一把脫了下來,笑道,“果然穿著我送你的羅襪呢”
“你放開,”玄朱順勢向江樓夜臉上踢去,江樓月仰身避開,笑道,“好香好香。”
二人這般打鬧,竟然全然不顧四下閑人,想來閣中之人都是司空見慣了。尋芷意見狀,心中更不知如何滋味,仿佛自己已經低上了一頭了,當年人人稱頌絕璧伉儷,現下都把她遺忘了。
又過得片刻,各府的弟子們皆是到齊了,本還算大的【鳴岐殿】此刻偏顯得局促了些,除了中堂的空處之外其余地方都是或坐或立擠滿了人。
子舟可不願意隨人擁擠,何況還背著心愛之情,幸好琴心隱不在,她便可稍微僭越,落座琴心隱的位子,與鄰座的木頭道人送靨贈笑,給柳須侯隻是一個點頭。遠遠覺得有三道目光一直凝視著自己,其他閣外之人見子舟貌美隻是多停了一會兒,但這三人著實輕浮膽大了一些。
子舟一眼掃過去,先見到的便是對面薛枝湘身後立著的付檢知,神色頗為深情,見子舟瞧過來了也不閃避,隻是露出一個半分無奈半分喜愛的淺笑。這些日子子舟倒也對他沒那麽冷漠了,彷如春光回暖一般。子舟心中輕歎,但是迎頭不打笑面人,何況此人對自己著實是關懷備至,便也隻是綻出一抹笑,“子舟啊子舟,遲早你要和檢知說清楚呀……”
另一個看著自己的人不用猜便也知道是琴癡,自從四年前子舟正式進入【棲鳳閣】中,第一次琴會之上將琴癡虐到跪下痛哭,此人便收起了不可一世的態度,還在眉心上紋了子舟二字,發誓要終其一生比肩子舟的琴藝。對他子舟倒是無語,施舍了一個倒掛的拇指。
這第三人子舟卻是沒想到,江樓月沒有心情理會旁邊玄朱的殷情,目不轉睛地看向子舟。子舟眼神充滿問詢,卻見前者沒有絲毫反應。“哦,原來他看的是尋芷意姐姐。”不由有些擔心尋芷意露餡了。
尋芷意習武之人,五感敏銳,自然是覺察到江樓月的目光,卻裝作毫無所動,四肢卻已經是軟怠無力輕輕扶上子舟的椅背。
多虧了古無知終於從閉目打坐中醒轉過來,打了個哈哈道:“嘛,年紀大了容易睡著,各位久等啦。既然都來齊了……”古無知撐著扶手站起身子,向三個方向一一行禮,大家也都起身還禮。“那便看是琴測吧。依照規矩輪流轉,此次便是阮先來吧。”
說是琴測,還不如說是討教。這【棲鳳閣】自是比其他樂府好上不少,歷年的琴測也都隻是其他樂府如蘇秦合縱一般練手向【棲鳳閣】挑戰。
阮也是歸屬於琵琶一脈,自然是薛枝湘的弟子先行出列,向眾人拜了幾拜,子舟認得這是付檢知的師弟董束眉,深諳阮鹹琵琶一道。阮本作為其余樂具的伴奏之用,這名弟子卻是深受琴心隱的影響,自己鼓搗出一系列獨奏的曲子,竟也還有些古雅意趣。此次好容易從阮族之中脫穎而出,自然是準備大顯一番身手。
董束眉不帶義甲,他自己參照《枯木禪琴譜》中的“堅護指甲法”,便是佐以薑、白術熬成汁,每日塗在指甲上,月余則指甲堅硬且韌。他從琴匣中取出中阮,子舟不由暗笑,那中阮的出音孔宛如兩個圓睜的瞳目,和縛弦的木塊合看起來,便就是一個癟嘴欲哭的孩童模樣,甚是可愛(古代阮並不是如此,這裡以現代阮概述)。
卻聽流星從瀚外D起,天幕中撞開一寸驚豔,銀河之水便有了由頭乍瀉而出,引來風雷俱和,這曲子便是琴曲《風雷引》移植在阮上的,是董束眉求了琴心隱許久才讓得琴心隱助他打譜了這首曲子。
一曲即罷,眾人皆是訝然,誰曾想到這撂置伴音的樂器居然也有如此的魅力。“久聞【青州府】的阮藝乃是天下第一,莫珂府主座下的弟子長以恭更是個無雙公子,可否來指教一二?”薛枝湘話中帶刺,顯然是和這莫珂有些過節。
尋芷意當然知曉個中緣由,這莫珂和薛枝湘本都是【棲鳳閣】中的弟子,二人親如姐妹,可都同時戀上了當年【碎珠亭】的府主公子小葉,這般俗套情節終究以公子小葉出家,莫珂負氣離閣,薛枝湘繼承師位告終。
莫珂梳著個道姑髻,手上也把持著一柄蓮蕊拂塵,應該是個正一教的俗家居士,不知是否是因為公子小葉的出家而一怒束發。此刻面上也不理會薛枝湘的暗諷,隻是側身點點頭,背後人群之內便施施然步出一個櫻唇桃眼的俊髦。
玄朱本來見江樓月不大理會她頗有些生氣,聽了一曲《風雷引》更是怒火集聚,偏生看到這般美貌的少年郎,若不明說定然還以為是個英氣的姑娘,心中怒火消了少許。“哼,不理我我就看別人咯~”,小臉一瞥,相對揚眉。
長以恭本是姓朱,不願意卷入某些權勢紛爭,便做了個假死的局,化名為此前往【青州府】。這些年靠一身中阮技藝打下了些名號。方才他聽得董束眉移植的《風雷引》,不由惺惺相惜大生知己之感,向董束眉欠身行禮,“董兄高技雅量,方才一曲《風雷引》著實令小可癡醉,便還一首瑤琴中的《春曉吟》作伴。”
董束眉連忙還禮,卻見長以恭已經盤腿坐下,取出了自己的中阮,音孔卻是雕成了小鳥的形態,似一個“濉弊鄭又塾質且恍Α3ひ怨蛩ナ祝種覆ε攏河曩亢鮒渚痛用悅芍疇悼矗懇淮下ビ畹拈芙嵌濟繕弦徊汶實陌孜恚髁頒羲樽鮒榱矗灰磺閾涸諍商痢4飼淙幻揮小鬥繢滓紡前愫甏蟮鈉牽上衷謖貝荷ǎ洞合鼇返故鞘鍾翱扇耍夷遣嗝唷⒂撓撓粲糝樘鶉綣腖跡釗慫寄釕畛痢=ピ綠僥嵌敷胰說那崽荊鋈幌肫鴝嗄昵白約閡蒼匝敗埔獯倒飼筆貝壕辦屆唬綣夂統廊嗽誆啵緗襝肜錘峭闖埂U獍愣嶽莞饔杏攀ぃ峁故遣緩盟怠
付檢知見情勢膠著,他知會師父與莫珂的恩怨,自然是要替師父爭個面子的,便主動請纓,唯恐自己的琵琶聲音不加,便借了薛枝湘的禦琴,信手一開便是最尋常的《十面埋伏》,可草驚林動一番後卻不知何方飛來一對七彩鳳凰。凰前鳳後,若即若離,不知是樂遊林還是苦相隨。
子舟聽出這是她月前授予付檢知的《鳳求凰》,沒想到他居然將兩手迥異的曲子合在了一起,倒也頗費了一番心思。付檢知要的便是子舟能聽懂,手上撥弄,眼睛卻看向了子舟,後者倒也不避。
薛枝湘沒聽付檢知說過今日會有這般舉動,乍一聞來卻是癡了。這,這般融合……“這竹林中哪來的埋伏,你看,是鳳與凰罷了……”公子小葉撥弄琴弦,接過薛枝湘正在彈奏的調子,一下轉到《鳳求凰》上去了。歷歷在目,無從言說。
莫珂眼中倒是流出一份怨意,這曲子她自然親眼見過公子小葉為薛枝湘彈過,可他為何對自己也那麽好,為何兩邊都不弄個清楚明白,無辜禍害了三個人呢。
薛枝湘也同莫珂一般想法,此時聽到情動之處向她看去,見莫珂眼中迷離,也是在思念舊事。二人目中一對,仿若當年攜手上君上的一對少女,這些許年的紛爭又是為了什麽呢?不由都是一笑,說不上泯恩仇,本就也無恩仇,隻是覺得釋然罷了。
自顧自彈著,付檢知哪裡想到這麽多,心心念念不過子舟罷了。“她不躲開我的眼神,究竟是東邊日出還是西邊陰雨呢?琴師叔又怎麽辦呢?”
這般互相來了幾個回合,東座的一個【揚州府】的掌教嗔道:“怎麽都是那麽多移植瑤琴的曲子啊,你們【棲鳳閣】沒了琴心隱還走不轉麽?”他倒也沒有多少惡意,【棲鳳閣】近年來受琴心隱的風格影響著實多了一些,但子舟聽在耳中,護主心切,站直身子道:“下面便不是移植的了。”
那掌教是新任的,未曾見過子舟,也不知曉這姑娘底細,但見美人輕嗔,容顏卻又別有風味,卻是看癡了。
子舟喚人抬上花梨木的琴桌,這種桌子共鳴稍小,琴聲更真切。從背後琴囊中取出“九張機”,那掌教一見子舟正是學瑤琴的,氣不打一處來。可瑤琴總不能說是移植瑤琴曲吧,便也啞然,隻吐了一句:“難學易忘不中聽的玩意兒。”
“我便獻醜一曲《春風》罷了。”子舟冷淡淡道。一人呼喝道:“子舟大姐!你這就不地道了,彈一樣的曲子就得一起來呀!”
正是琴癡急火火取來自己的琴,那花梨桌本就寬大,可容兩張琴對放而彈。子舟不置可否,聽他叫自己大姐,竟無言以對。
江樓月倒想看看琴癡這次如何出醜,便拍掌四下定了節奏,這《春風》寫的是西域風情,不與中原相同,是以曲中有一段極為迅速,江樓月一心要整琴癡,開篇節奏就定的很快了。
便聽得殿中二人琴聲已起。果不其然,琴癡起手到還能與子舟相合,可開篇尚未彈完,便自不可耐得提起速起來,越彈越快,可琴講的就是要克制合拍,若自己心中一塊便跟不上節奏,手上自然也就糊弄起來,琴癡幾個大指過弦都是“一指三弦”的技法,快是快了,可音就囫圇一團。彈到中篇,兩人差距拉開一時琴聲分散錯落,引得殿中之人發笑。琴癡被這一笑,更是心切,吟猱也僵硬起來,大開大合以求曠達之感,而子舟卻依舊恪守節律,指隨心動。到得末篇該提起速度之時,琴癡卻已經是無能為力了,自己也覺這般彈法已無勝算,還徒惹人笑,乾脆刹音不奏。盯著眼前子舟彈奏的身形,鬢角青絲微拂,發梢點映在眼角,媚怠之極。
先前那對瑤琴頗有微辭的【揚州府】掌教一曲聽下來,不曾想到琴中也有如此奇特的曲子,也是拍掌道:“好好好,小姑娘彈得好,琴心隱果然是有兩下子。”
子舟聽那人讚道自己師父,便也是對他一笑,收拾琴具,卻見琴癡依舊托臉傻笑,心知此人藥石無救,不再理睬。
接下來便是竹管類了,【鳳翔府】倒是提出個彩頭,單人比試過後,要師徒笛簫合奏。原來他們這邊的笛師和弟子結為琴侶,便是要來酸上諸位一下的,想來情深伉儷合奏起來自然是會融洽許多的。
哪知【棲鳳閣】這邊照單全收,【竹裡館】中大弟子塗梓君吹奏獲勝之後,江樓月便攜了新徒兒玄朱迎戰。
玄朱見那【鳳翔府】的師徒舉止十分親昵,心中不服。上前攜了江樓月的手,待那兩人奏玩,便與江樓月合奏起這曲共作的《江樓朱月》,笛簫靡靡、經久不絕。
尋芷意隻覺四肢不聽使喚,默默退出了人群,走到【鳴岐殿】外倚牆而立,心如身子一般,一點點向下墜著,兀自聽著這曲情誼悱惻,纏纏綿綿的情曲。曲到末時,江樓月頗有些擔心,畢竟玄朱兼學洞簫時間不久,唯恐她直接收尾太過生硬,便故意將節奏帶緩,示意她想法子表現出長情之感。
玄朱知道他的意思,運氣丹田,緩緩吹起來,可是心力不足,眼看最需要長音的地方,氣息卻有些不足了。
江樓月暗叫不妙,便想以即興的笛聲蓋過去,卻聽殿外竹林之中,隱隱傳出鳳簫之聲,江樓夜還擬是自己腦海中的相和之聲,否則怎會有人知他此刻想到的音律?
但那簫聲如真似幻,在笛聲中融融媾和,江樓夜聽得舒心,卻更加奇異,見到玄朱眼中也是驚奇無比,終究確定不是自己幻覺之後,口中笛聲驀然一滯,那簫聲不及停止,還婉轉了一陣。
江樓月今日心中本就有些莫名的預料,立刻朝子舟身後看去,果然方才那個鬥笠人已經消失無蹤。
“芷意!”江樓月目光鎖著殿外那處茂林,心中一股熱火熾裂了堅冰。隨手擲下笛子,也不管身後玄朱和眾人的驚詫與呼喊,兩三步並作一起,竄出屋外,卻見的一襲魅影從林間劃過,裙帶鬥笠,正是方才子舟身後那人。
江樓月癡然望著,腳下不停,摔了幾個磕磣,也不待站起就向著那身影消失之處爬去。不管荊棘劃傷多少處臉龐,青衫又扯成了多少襟條,一直下了台階,奔到了君山的渡頭,茫然四顧,卻哪裡還有那婀娜身影。正是肝腸寸斷之時,一跤跪倒在渡頭的的木檻上,見得從天飄下一張緋色素箋,不偏不倚,落在他眼前。江樓月打開一看,隻是個廿三字的小令【荷葉杯】:“
【荷葉杯】
荷葉杯中清淚,誰醉,又誰虧。
料得今後與人媚,無悔,亦無歸。”
小令之後,還附了幾行小字,“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謝直《卜算子・贈妓》)”
江樓月呆滯著眸光,長跪良久,無心潮水漲了起來,待得湖水浸上了腰際,兀自巋然,無論旁邊趕上來的玄朱怎麽呼喊他,也不為所動。
諸葛漢子從渡頭後的台階旁的林中顯出身形,對著身旁容色黯然的尋芷意道,“真的不露面嗎?”
尋芷意一驚,見是閣中輕功出奇的諸葛漢子,輕聲道:“不必了。那姑娘挺適合他的。剛才情難自禁,與他合了一段,早知惹得他如此形狀,還不如不去招惹這草包。”
“也許你是對的,”諸葛漢子認真道,“但上天總是對的。所有已經發生的事情,都是對的。所以沒什麽值得悔恨和怨懟。”
“小諸葛,”尋芷意長長舒了口氣,“謝謝你。”
“不急著走麽?”諸葛漢子問。
尋芷意點頭,“不忙,我還要等心隱哥哥回來。”
玄朱好容易將江樓月勸起,二人身上均是濕透,江樓月見她滿臉關切、一身狼狽,心中也是愧疚。他對玄朱自然是有情的,此刻正要開口,玄朱卻道:“過去的就過去了,現在是最重要的,我也不求你答覆,你好好想清楚自己喜歡誰便好。”江樓月沒曾想到平時嬉笑的玄朱竟然也能說出這般話,仿佛、仿佛是行舟泊岸般的愜意。
“誒!湖心有光!誰這麽晚來【棲鳳閣】,哪家樂府的傻瓜啊,錯過琴測時間了吧!”舟子們見洞庭湖中一螺小舟上懸掛著的孤燈,彼此議論著。
尋芷意要看過去,一人負手獨立舟頭,船還沒有靠岸,便若飛鴻一般登萍渡水掠了過來。尋芷意隻覺心中火熱,久違的熱情湧了上來。她沒有失望,是他,琴心隱果然回來了。
【鳴岐殿】上,江樓月這一出自然是負了,還讓眾人看了些笑話,古無知隻好讓自己的弟子出去壓陣,再加上柳須侯冠絕天下的箏技,總體而言,廿余場比試下來,【棲鳳閣】樂府至尊之位當不為撼動。
“今日,見得各樂府都是人才輩出,我等終究是老了,都是年輕人的天下咯。”古無知自嘲笑道。
【徽州府】的掌教卻恭維道:“哪裡哪裡,不都是敗在【棲鳳閣】手下了麽,古老閣主真不愧‘樂聖’之名。”
“什麽‘樂聖’,太過浮誇了。”古無知揮著拂塵,口中卻是含笑。突然他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鳴岐殿】中進來了三個人。
江樓月和玄朱換了衣衫,面色慚愧,低頭悄悄走了進來。眾人也都是識趣地噤聲。
長以恭翹首看去,但見他倆之後還有一人,柳葉般細眉臥眼之上,面骨挺立,與尋常人等大異。尤其是雙眸較之常人明碩上些許,瞳仁卻泛著淡褐之色,頗似古書中常言的域外之人,甚是耐看,又不知為何飽露淒惶之色。
卻見座中一人連忙站起,衝將過去,撲在那人懷中――正是日間奪走大部分人光彩的子舟姑娘。
“師父,你回來了!”子舟噙淚不忍哭,楚楚偎依。付檢知看在眼裡,笑歎。
琴心隱無言,捋著子舟散亂的頭髮。
眾人都還容得他倆一番情愫,不禁都有才子佳人之感。卻聽一人呵斥道:“琴心隱,你這個弑師背道的敗類,還有膽子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