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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心隱》第1章 歸鄉
  “【南鄉子・雙調】

  飛雪霽青虹,歡聚別離總不同。

  此恨不知誰與共。

  梧桐,一葉秋寒掃月風。

  莫把酒壺鍾!朝暮人間盡是空!

  我自負心她自去,

  花容,唯恐相思入夢中。”

  山也崔嵬,馬也虺頹。

  蹄印稀疏,轍跡遲鈍。禦輿的車夫也沒了日間灑脫,這是他這三天以來,聽到的第九首詞了。

  和著車中人的歌聲,手中長鞭緩緩吻上馬背。也不知是怕傷了這知交的老馬,亦或是驚擾了輿中人的興致。

  “先生,這闕詞可又是你新填的?”車夫輕勒韁繩,任馬信步,連荒草掩下車轍痕也變得莫名活潑起來。

  車內歌聲的余息漸不聞,天邊的遏止暮靄也漸隨之散去。忽地,天地間從斜陽融融的暖意,冷清到隻聞得三兩聲歸鴻的哀啼。興許是素月此刻佔了些許上風,掩過了余暉脈脈。

  車夫輕聽著馬蹄,數著踏碎落葉的聲音。也終於等到了輿內人的回話。

  “興起胡唱罷了,算不作填。唉,閣下認為此闋如何?”

  車中人的聲音分明沒有絲毫期待的情緒,自說自話一般。

  執鞭人仰天一笑,驚飛了暮野林間的宿鳥,“哪裡敢評先生的詞。隻是我聽這這詞中雖有落拓放達之意,可終究掙脫不出相思二字,想是先生自是位風流客……”

  未待說完,一連串的急促的咳聲從車內傳出。車夫連忙勒住馬韁,讓車駕沒那麽顛簸。他回頭向著綴滿珠簾的車內張望,卻只見得車內人顫動著身子,每一聲似是都在摧著單薄的軀體。

  “先生莫怪,是我唐突了先生的詞義,胡亂揣測了。”車夫顯露出十二分歉意。

  終於那咳嗽聲徐徐止了,隻是那聲音還微微顫著,“無妨,你說得對……你且駕車往前行吧,天也晚了,得早些到【寒夜天】才好。”

  就這般無言行了許久,直到月也闌珊,直到這些日子惟恐入眠的心隱先生也倚著車中窗欞沉沉睡去,車夫聽得他均勻安穩的呼吸聲,輕輕歎道,“睡著好啊,人太累就不會做夢的。”

  蜀地小匡山的土路逶迤迂回,過了一叢花,一池柳,瘦馬嘶出一聲倦鳴,到底是停了下來。抬望眼處,是一座精致的八角塔樓,上下共有三層,正掩映在簷角搖曳的燭紅中。

  “先生,先生,【寒夜天】到了。”車夫解開馬車的縛繩,在馬臀上一拍,任馬自己去疾馳徜徉。他旋即輕輕斜下車桅,搓熱了雙手,向簾中接去,悄聲道,“先生下來吧。”

  這連日的顛簸,琴心隱倒也確實在輿輦中悶地煩了。些許清淺的小酣,也暫助他將心頭的思緒按捺。現下被車夫的聲音喚醒,他理了理上襦的松散的結纓,撣了些路塵,披上了在懷中擁暖的褙子。還隻是初冬,齊踝的褙子內襯已經加了粗細混織的羊絨。可即便這樣,風中的琴心隱還覺得有些陰冷,不自主地咳嗽了幾聲,扶著車夫的手,緩緩步下。

  他看著八角樓前的牌匾,【寒夜天】三個隸字髹上了盈盈的綠漆,與燭紅相照。而那掛燭的燈籠,此刻卻也看著他,看著他鬢邊的微霜,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原本星輝一般的眸子染上了朦朧的纖塵,一種叫做落寞的塵。

  “太白仙人恐怕從沒想過,當年他在蜀山的一方讀書小台,幾百年後平地起了高樓,儼然是此地頗為繁盛的樂府了。”車夫讀懂了紅燭,也讀懂了琴心隱。

  “居然都已經這麽久了。”琴心隱道。他卻隻是目光凝鎖樓前梅樹枝頭。梅花,恰恰是一百二十朵。隻有不再年輕的人,才會有這種道不明的意趣,去數梅花吧。琴心隱的確也不再年輕了,已過而立,未及不惑。不惑的人歎出了一個極淺的笑。拂過面的風說,這笑是苦的。

  “琴先生應該多笑的,你笑起來很好看。”車夫看著他,忽然這樣說了一句。“可是我卻沒多少機會看你笑了,因為你是琴心隱。”

  琴心隱聽他話中有意,終於仔細打量著為他驅車了兩日了車夫。車夫鬥笠下的面容,說是劍眉星目稍微過了些,畢竟也有些難以形容的猶豫、不舍。

  於是琴心隱就聽到了不舍的劍聲,比那冬風還要冷上幾分,幾乎是貼著一般,吻在了他脖頸前。

  “咳,咳……”琴心隱仍舊被這份冰涼激起了幾聲輕咳,每一聲帶來的抖動似乎都可以讓蟬翼劍鋒給他開個口子。可他也仍舊從容。一個聽懂他詞意的車夫,一個知道他十五年沒有回來的車夫。琴心隱早知道這一劍會送過來,所以他也沒想過躲開。

  “之浣兄,你不該猶豫的,你應該刺下去,也算是替我了卻了心中的苦楚。”

  李之浣的確應該刺下這一劍。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本是【千紅一窟】中的劍客應有的覺悟。

  他收到指令隻有“殺掉琴心隱,奪回《碣石調・疏影・卷三》”。

  他早已經厭煩如此機械的殺戮,出劍拭劍收劍,一條鮮活的生命,一段幾十年的記憶,一生銘心刻骨的情感就這般逝去了。他也不惑,不惑自己從哪裡來的權力,可以如此掠奪走一個人、以及一群與他知交的人的經歷與回憶。李之浣已不配做一個劍客,劍客的劍光從沒有猶豫過。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李之浣突然收劍,正如他出劍一般,不知所起,不知所終。“這次的令主就在樓內,等著你的人頭和那卷譜子。”

  “為什麽放我走?就憑我那幾首酸詞?”琴心隱好奇問道。

  李之浣的回答卻很堅定,“憑你的眼睛,我知道我不配殺你。”

  琴心隱的眼睛的確很好看,哪怕已經有些皺紋,哪怕方才還那麽失落冰冷。可他被李之浣這樣熾熱地凝視的時候,眼眶也逐漸沾染了赤碳一般的紅,眸中似乎也點燃了一團火。

  “謝謝你。但我不能走。既然你翁主要我的項上人頭,我自己送去就好,我不能連累你。”琴心隱對他一笑,這笑比方才的要暖上許多。

  他當然知曉,【千紅一窟】對於完不成任務的劍客會有著如何的懲治。苗疆的“歡喜蠱”正是清理門戶的絕佳利器,那是比凌遲還要痛苦百分,噬骨化肉的蟲蠱。

  琴心隱向著【寒夜天】的樓門前走去,他每一步踏地都那麽從容,明明瘦削的身形,此刻偏生有七尺偉岸。

  李之浣方想阻止他,卻不知何處鳴起的破空聲,一物輕輕拂上了他的穴位。李之浣膝間一軟,便往後倒入了車廂的軟墊上。迷離昏睡之前,他隻眼看琴心隱緩步近了門前,執起了綠油獸面的錫環,輕輕叩了三聲。

  “貨到了?”門並未開,琴心隱隻聽得裡面傳出了低啞的詢問聲。

  “不僅到了,還。”琴心隱笑道。

  門內人顯是對這般回答有些不解。門閂響動,朱漆的門從門檻出緩緩滑開一條縫,透出了些奢靡的燭光與絲竹聲。琴心隱微微定睛,就看見一雙疑惑的灰色瞳孔,“你是誰?李之浣呢?貨在哪兒?”

  琴心隱從褙子內縫的包中取出一卷織錦的的古卷,封皮上的余溫入手極為舒適。只見有著簪花小楷題寫著“碣石調・疏影・卷三”七字。

  門內那人見到這卷古譜顯然是眉間一動,卻仍舊不開門。“我問了三個問題,你隻回答了我一個。你是誰?李之浣呢?”

  琴心隱覺得有趣,不免一笑,“車裡休息睡著呢。”說罷讓了個身形,好使得門中人看清車內的李之浣。“至於我,我是這【寒夜天】雅舍的舊主,沒想到回自己的地方,還會被攔在外面。”

  “【寒夜天】的舊主?”門內人反應過來,話雖然驚訝地問著,“你,你是琴心隱?”他雖然說著話,手上的動作卻沒停,早有一柄短匕首趁著門縫陰影的掩映刺了出來。

  琴心隱推開了【寒夜天】的大門,裡面正是一番夜宴的景象。

  正中是個六方的歌台,蓮盤獨舞的小女,正在歌台池中婀娜。歌台正中卻是一個鼓奏秦箏的樂師。台下桌位錯落,有對詩比賦的文人,有大快朵頤的食客。當然,還有這倒在門口的人,他鼻息微動,顯然隻是被點穴戳暈了過去。手中兀自緊握著短匕,琴心隱借了屋中輝火,這才看清匕首之上,翠色盈盈,竟還是淬毒了的。

  琴心隱隻覺得這樓內溫暖,怕透進了涼風打擾了屋內眾人,正要關門,又覺得這刺客的格調與屋內的氣氛大為不容,順便將他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摔進了馬車裡,匍匐在李之浣的腳下。

  這屋內恣肆快活的眾人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有這麽個人進來,隻是箏聲戛然而轉,從《春江花月夜》生硬地轉了個調,隻聽得一時間唯有錚錚然的箏音突起。琴心隱眉頭一蹙,心下暗自驚動,脫口道“《廣陵散》?。”

  琴心隱話方落下,箏聲便自停了,撫箏的男子掏出了織錦的絲巾,上面雋繡了一方高樓,一江星月。“拿我琴來,箏到底是不適合彈這首曲子的。”

  他拭手的樣子很柔緩,琴心隱想不到哪兒會有這樣好看的一雙手。心意相通的婢子們抬走了箏,換上了一張瑤琴。

  琴心隱自是琴中聖手,見琴之多自不必說,此刻見到這張瑤琴,眸中也是突然一亮。他掃過那張琴,細細一瞥之下,心裡已然有數。看那琴形製是一張連珠樣式,肩寬頸厚,金徽玉軫,赭色的漆面上撒了八寶灰胎,又交錯了些細小的斷紋,如流水、若牛毛,竟是唐代斫琴聖手雷威所製。琴心隱不禁暗叫了個好,若是沒有猜錯,此琴正式是傳世唐琴“春雷”無疑了。此琴早已失傳,今日得以重見,真真是大飽了眼福。

  琴心隱正自想著,卻聽四周都寂靜下來,再無酒客喧囂,眾人都隻是盯著那位彈琴的男子,偏偏有著柳梢瘦眉,面若敷粉,星眸瀚目的男子。

  【寒夜天】的規矩,聽琴噤聲。

  那人信手松了二弦,調到與一弦同樣音高,又試了其它幾弦的音。一番迅捷的調弦無誤後,便以疊蠲指法突起兩個泛音,正是方才用箏彈出的那曲《廣陵散》。不過此刻用琴彈奏出來,居然多了一種肅冷之氣。

  一曲既終,屋內眾人俱莫不敢出聲,生怕唐突了這點余韻。卻見那彈琴的人眼光四下掃了一番,最後落到站立在堂前的一人身上,說道:“方才是閣下聽出了這曲是《廣陵散》?”偏偏有著故作壓抑的話音,也聽不出分毫情緒。

  他用雙手刹住了琴弦的余音,凝眸處,正對著琴心隱的惺忪的睡眼。

  琴心隱卻是淡然自若,撿了屋中一個偏僻的獨桌坐下,自斟了一杯酒。“琴曲之中,殺氣如此之重的,除了《廣陵散》又能還有其他嗎?”

  “僅僅憑借殺氣,就能斷定它是《廣陵散》?”那人不禁哂笑。

  “當然不是。《廣陵散》這首曲子,與《聶政刺韓王》一曲同曲異名。它講的是戰國鑄劍師之子聶政,為父報仇,殺死韓王而後自裁的慷慨義事。方才你曲中意境,皆與嵇康當年臨刑前所描述的一致,自然便是《廣陵散》了。”琴心隱道。

  那人接口道,“你知道的還真不少。”說完他眸光流動,突生一股殺氣,死死盯著琴心隱,“你就是琴心隱,對吧?”

  歌台下的賓客聽曲已彈罷,又見二人閑談,便又自觥籌喧囂起來。

  琴心隱用筷子夾住不知何處飛來的兩枚暗器,定睛仔細一看,是一對琴上用於縛弦的墨玉雁足,心中不禁就一動,笑道:“這雁足不錯了,我就收下了,正好我斫的那床琴木胚已好,還缺七個黃玉軫子,閣下不妨再送我一套。”雖是說著談笑話,琴心隱的眸中不知為何黯然了下來。

  縱使我將琴做好送給玨,日後玨知道了她父親血仇的真相,還會原諒我嗎,更何況這一張瑤琴了。

  那彈琴的人哪知道琴心隱這麽多心思,倒還真遂了他的願,吩咐左右抱來一張琴,雖非如“春雷”這般名貴,琴心隱一看之下,倒也知道是床好琴,只見那人右手探出劃過琴弦,一陣刺耳的破空之聲,七根琴弦從中截斷,還在空中兀自飛舞。七個黃玉的琴軫失去了琴弦的牽引,便從琴後落了下來,那人翻手接住。

  “久聞琴心隱你琴技高超,當世無雙。不知我方才所彈的《廣陵散》一曲如何?”那人緩緩走下台來,行至琴心隱身前,本已將黃玉琴軫遞了過來手,卻又在半空中收回。

  “實言相告,我建議你從《仙翁操》練起。”琴心隱剛想端起酒杯飲上一口,手中的杯子就碎成了八瓣。他倒也是愛酒之人,也不知手上如何比劃,竟然將瓊漿一滴不漏地抄入口中。

  這《仙翁操》乃是學琴之人入門的第一首小曲,這話一出,便是說他連入門都還嫌遠。那彈琴人哪堪這般羞辱,已經是拔下腰帶軟劍,唰唰對著琴心隱手上酒杯舞動一番,收招之時,卻見琴心隱淡然地飲完了酒。

  “想來也是沒什麽好說的了。琴心隱,你到是主動送上門來了,那卷《碣石調・疏影・卷三》呢,拿出來吧?”那人倒也斂了羞憤意氣,從容笑道。

  琴心隱隨手將懷中《碣石調・疏影・卷三》放在桌上,“拿去吧。不過這譜子絕非傳說中那樣神奇,我倒覺得是一件禍害。”

  “心隱哥哥~”

  琴心隱愣住,他看著眼前少年的笑容,卻分明聽著的是個銀鈴般清脆的聲響,沒有宛如,就是天籟。

  少年莫名其妙地卸下了小冠,莫名其妙地抹開了面上妝,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位綽約的少女,莫名其妙地讓琴心隱口角一笑。

  琴心隱又複凝視良久,眼神逐漸熱熾,搖頭緩緩笑道,“三年不見,芷意你愈發地好看了。”

  尋芷意倒是不再故作沉聲,平定心緒一分難言的情緒後道。“這些年來,心隱哥哥你在【棲鳳閣】中倒是沒有荒廢功夫。就連我請的【千紅一窟】的人也不是你的對手。”

  “嗯,這份見面禮我挺喜歡。”琴心隱頷首,想起了那李之浣,不由頓深知己之感,對著尋芷意一笑。

  尋芷意又道:“心隱哥哥也真是心大,《碣石調・疏影・卷三》這般神物居然就這樣輕易拿出來,不怕我是壞人,給你搶了去?”

  “怕。”琴心隱似乎想通了些什麽,長舒一口氣,笑道,“這卷《碣石調・疏影・卷三》雖然神奇,不過沒有曠古絕今的琴技,是絕對彈奏不出來的。”琴心隱換了一盞花神杯,見上面有行草鐫寫著“十二分心動”五字,心間也動了十二下。斟滿酒,小呷十二口。

  “原來如此,”尋芷意了然,“據說隻要聽過這首《碣石調・疏影・卷三》,便可以得償所願?”

  “不可說。”琴心隱倏忽之間,有些黯然。

  尋芷意忽然的,“如此,那心隱哥哥你會彈這首曲子嗎?”

  “會。”

  “那你自然是聽過的,可得償所願了?”尋芷意好奇。

  卻聽到琴心隱森然道:“比起這個,倒不如想想如何離開這【寒夜天】。”

  尋芷意還不解其意,隻是隱約覺察到有些異樣。驀地醒悟,這樓闕中何時變得如此安靜?尋芷意四望之下,方才熙熙攘攘的賓客此時卻都已然消失不見,甚至杯盞中溫酒的漣漪還在漾蕩,歌台上舞女腳踏的轉蓮也還自顧自旋著,恰恰還見到一雙湘妃竹的長筷從空中掉落在地,響聲甚脆。

  “唔,聽這筷子的響聲,這段湘妃竹不做洞簫真是可惜了。”琴心隱覷眼稍微打量周遭。

  “心隱哥哥,這十幾個人還真就識趣,見你我言笑晏晏,都還自覺地走了。”尋芷意倒也還有心思打趣,可她瞥向琴心隱的眼色中,卻有著一絲懼意。如此多人瞬息之間消失,論誰有都會有些心悸的。

  “哈哈哈,看來不只是這些賓客識趣,連《碣石調・疏影・卷三》也挺識趣的。”琴心隱依舊在笑。

  於是尋芷意便發現方才放置在手邊的那本《碣石調・疏影・卷三》古譜也是不翼而飛,看著琴心隱,目露無奈,歎聲道,“我敢說,這橋段可不是我安排的。”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種蜘蛛?”琴心隱此時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蜘蛛?”尋芷意疑惑。

  “有一種夜行蜘蛛,背負七星,喜歡倒懸房梁之上,每見有獵物從下方經過,便會迅速射出蛛絲,粘附其頭部。隨後絲中便潛出鋒利的口器,刺穿獵物的顱骨,注入毒液。因為毒素奇特,獵物身體僵直,往往還保持著生前的姿勢。它要等到獵物渾身皆化作皮包醬汁,才慢慢吸食享用。”琴心隱漸漸沉聲,“恰好,我知道江湖上也有這麽一隻蜘蛛。”

  尋芷意聽著惡心,下意識地抬頭往上望去。

  這【寒夜天】的三層塔樓乃是中空,二三層皆是環繞而上,樓上施以透明琉璃,以前尋芷意甚是喜歡這般靜夜,獨自透過琉璃仰望天上懸掛的星河。

  可今天月朗星稀,她不光看不到星河,就連明月的素華也透不進分毫。

  尋芷意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屍身,以這般詭異的形態掛在梁下,甚至那舞女的發頂還牽著不知何物製成的細絲,整個人還兀自在梁下轉著。

  尋芷意幾乎要嘔吐出來,手上卻被人猛地一拉,不由地身形一偏,就覺察一絲涼意從鼻尖擦過,定睛一看,正是一端開著蓮花瓣狀利器的細繩,想來便是殺害眾賓客的毒器,不禁後怕。

  琴心隱不敢托大,將尋芷意攬入懷中,足下一點,就向門前倒飛而去。可身子還未及落地,琴心隱便聞得背後風聲乍起,隱隱覺察一股寒意襲向後心,心知大大不妙。

  若是換做旁人,躍起時後背受襲,斷斷是無可騰挪扭轉,更何況手中還托負一人。尋芷意在琴心隱懷中倒是看的分明,琴心隱背後竄出一道劍光,早已埋伏在門後的一劍凌厲刺來,待要提醒已然是來不及,卻聽得一聲長嘯,琴心隱不知如何借力,竟然抱著她在空中倒轉一圈,尋芷意隻覺得目中馳眩,胸口幾欲翻湧。琴心隱這一騰轉,硬生生將身形拔高五尺,就著勢頭足尖在偷襲那人頭上一點,向後馳掠,背上運足氣力,破開了那扇朱漆的厚門,余勢未消,直閃到了門前馬車之後,才兩三步觸地急退,腳下濕滑,原來不知何時,天已雨雪。

  雪從無由之處霰落,分了梅花的殷紅色,添上幾段素雅的白。小院中的車駕上覆了一層薄雪,裡面的兩人依舊沉睡著,鼾聲可聞。

  琴心隱將懷中的尋芷意輕輕放下,緩緩拍撫其背後以消解她的煩悶之感,目光卻緊緊鎖著那扇破了個窟窿的朱門。

  透出的燭光為一個漸漸清晰的黑影所吞噬,待琴心隱看清了來人,也如尋芷意般,憋緊喉頭,才強忍住了吐意。

  任誰若是見到一個長了四條腿、四隻手的人,都會有如琴心隱一般的反應吧,況且這人的猙獰雙目上的額面,還點了兩點眼珠一樣的朱砂。

  “有沒有人說過,你更像一隻蜘蛛?”琴心隱吸了口涼氣,緩緩道。聽不出他胸中是長出成竹還是布滿懼意。

  “我相信四隻手彈琴,恐怕比你兩隻手來的靈活。”出了琴心隱的意料,這人的聲音卻也蠻好聽,溫潤如君子,隻是少了分謙和。琴心隱再想想他這幅形容,這種極端的反差感更令他想作嘔。

  “按理說,你們送我這《碣石調・疏影・卷三》,我應該感謝你們,至少是放你們一條生路。”那人居高臨下的語氣自是沒將琴心隱放在眼中。“可我偏偏今晚沒吃飽,算了算,還正好差四個人頭。不過小姑娘這般美貌,還有你琴心隱這樣的玲瓏心,想來都可以算是一個頂倆了。”

  “哦?我倒是很好奇。”琴心隱居然還笑得出來,“剛才為何不直接吃掉我們?”

  那隻蜘蛛也佩服琴心隱還能笑,和愛笑且聰明的人打交道,無論如何都讓人舒心很多。

  蜘蛛用第他由左至右第四隻手從背後取出一長條形的囊布,微微一用力,將其扔向了琴心隱。

  琴心隱接住,觸手之間,已經知道這是一個裝了張瑤琴的琴囊,間隙中散出幾分老杉木和鹿角霜大漆特有的香味。。

  “你剛才說過,此曲可遂執念,但是你又說彈過的人不得善終。”蜘蛛聰明地像個人。“但你會彈。”

  琴心隱承認,“看來我沒有其他的選擇。”

  “的確沒有。”蜘蛛笑。

  卻也沒有多言,解開了琴囊,蘭花紋布的掩蓋下,露出一張蕉葉式的瑤琴,琴面純黑,漆光暗啞,想來應該是常常被彈奏,弦將漆面磨損地厲害。“我怕冷,介不介意我用閣下的琴囊當做蒲團一坐,這雪地太寒了。”

  “自然可以。”蜘蛛依舊笑。

  尋芷意鼓起勇氣看了他許久,才發現這蜘蛛的確是個人,多出的一對手腳皆是從背後接上。仔細一看,那兩雙手隱隱有著金屬的寒芒,應是可以隨時抽出的劍器之類的。

  琴心隱讓尋芷意幫忙取出琴,俯身將琴囊折了四下,墊在腳下。盤腿坐了下去,架起瑤琴。

  尋芷意恍惚間聽他說了句,“想想上前年中秋夜,【桂花小徑】。”尋芷意不知他這句突兀的話有何意義,不過也沒有違抗。昔年在【棲鳳閣】中,她常常去【松石間意樓】與琴心隱飲酒對酌,自然是知道所謂的【桂花小徑】乃是從【棲鳳閣】大殿前往【松石間意樓】的必經之路。

  那年中秋,琴心隱便在小徑之上張起用各色染料漸染的蒙布燈籠,內置白燭,點燃之後小徑上澈如白晝,七彩光華流照,如說是人間仙境不為過。那時琴心隱會在小徑中置兩個琴案當做酒桌,邀來尋芷意、江樓月和鍾玨,四人與月同樂,酒至半酣,則有琴心隱與鍾玨和彈一曲《漁樵問答》,尋芷意則同江樓月合奏《良宵引》,此景歷歷,尋芷意想來,口角也浮起了最無憂的笑。

  尋芷意心下突然一驚,為何自己身處如此險境,卻仍然笑得出來?

  險境?可她眼前見著的偏偏是中秋赤月,知己對酌。她聽著江樓月念著那首琴心隱寫的《南鄉子雙調》:

  杯酒點唇紅,難免今宵少從容。

  此夜當同知己共。

  聽松,為你揮得萬壑風。

  夜總太匆匆,連累妝奩懶畫峰。

  昨夜魂縈心外客,

  樓東,負下秋光幾萬重。

  鍾玨此時從琴心隱的盞中搶起了一顆甜棗,不待琴心隱呵斥,便吞入口中,也不加咀嚼,一口咽下,笑著對琴心隱說,“師父你的棗沒了。”琴心隱慍色道:“沒大沒小”,可臉上洋溢著的卻是一番歡喜的滋味。

  這般歲月,一直如此該是多好。尋芷意不忍再看,閉上了眼。隨後,她便聽到了點破夢境的一聲泛音。“芷意,你可以醒了。”

  原來,方才一切皆是幻夢?可為何又如此真切?

  雪撲上了面,不只是融了,還是和了淚,一滴盈盈的水珠從面頰跌落,打碎在尋芷意手心,濺碎成千萬朵思緒,難再團圓。

  待尋芷意收拾好心境,琴心隱已將琴囊梳理,裝好瑤琴,在繩頭處打了個溫婉的結。尋芷意循著他的目光,向那蜘蛛看去。

  蜘蛛伏到在雪地上,這般看來,更像一隻蜘蛛了。琴心隱向他走去,尋芷意拉住他的衣袖,“他怎麽了?可別靠過去小心有詐。”

  “唉,無妨。”琴心隱輕拍著她的手背,溫笑著,可語氣中隱隱有著頹唐。

  蜘蛛並沒有死,卻也差不了多少了,他口中的氣息出多進少,正所謂彌留之際。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琴心隱看向蜘蛛突然變得從容順遂的眼神。

  “其實屋內的人並沒有死,我的毒隻是讓他們無法動彈罷了。”蜘蛛聲音不住地顫抖,語氣卻越發溫柔。“你得在一個時辰裡把他們放下來,用冰雪封住頭頂傷口,一炷香的時間,他們就無大礙。”

  琴心隱頷首,“我知道了。唉,石公子,你就不該讓我彈這支曲子的。”

  蜘蛛卻笑地很開懷,“哈哈哈,你居然知道我是……該,怎麽不該?……對不起,對不起……”他的眼光突然渙散開來,語無倫次,喃喃而語,話未說完,聲音卻戛然,形貌瞬間枯槁了幾分,已經是去了。

  尋芷意見蜘蛛的確是不動了,方才走上前去,俯身翻開蜘蛛真正的手,把了一下脈搏,又仔細看了一下瞳孔,“嗯,確實是死了,五腑六髒俱已衰竭,不過……”尋芷意有些不確定,又拿捏了許久才到,“這種情況,像是壽終正寢?可他還不至於到了這個歲數啊。”

  琴心隱不答話,推開破了大洞的門,走進了【寒夜天】。從袖口荷包處翻出了幾塊小圓片,細一看來,原是鑲入琴面、標記音位的琴徽,不過看那光澤,應是用某些金屬熔製鑄成的。只見得琴心隱手指急彈,琴徽疾射而出,殿上翻起幾點火光,就看到那些懸掛的屍身一個個先後都掉將下來,琴心隱身形閃動,將他們一一接住,輕放地上。“芷意,幫我把他們移到室外,用雪擦拭一下他們的百匯穴。”

  尋芷意等也不遲疑,和琴心隱一一將眾人抬到戶外,挖了幾寸雪掩了其百匯穴,有些感觸道:“這隻蜘蛛,倒也不是什麽窮奸大惡。”

  “是。”

  琴心隱還是將蜘蛛就近埋了,堆了幾塊碎石,算作墳堆,便呼喚還在沉湎的尋芷意。

  “他是因為那首琴曲而死的?”尋芷意終究問了出來。

  琴心隱瞧見了她的追思,也不多言,“這就是《碣石調・疏影・卷三》的厲害。”

  “傳說中能‘了卻夙願’的《碣石調・疏影・卷三》,卻是個害人之物?”尋芷意似乎有些頭緒。“那我為什麽沒有沒有事?”

  “執念啊”,琴心隱長歎一聲,“執念越重,這首曲子對於心脈的損傷也就越重。此曲可以營造一處幻境,若是心懷執念的人,在環境中一朝實現,不免心已圓滿,人世再無牽掛。他們聽到曲子的時候,腦海中浮現的都是生前幻想過千百遍的場景……而你受我提點,所見的景象隻是美好回憶罷了,算不得執念,故而並無大礙……”

  琴心隱探手,在尋芷意肩頭一拍。“這蜘蛛我也倒還聽聞過他的軼事,若我所料不錯,他便是當年的偃師石小拙。”

  尋芷意一驚,這名字倒是聽過。“那位京都‘天機石’的第十代傳人?”

  “不錯,偃師一脈,傳至他這一代已然沒落。石小拙一心要振興家業,憑著一些祖傳的偃法,做一些能驅動木鳥石魚之流過活度日。可他的志向遠遠不止做這些小玩意。他要做的,是那種可以言談,可以解意的人形偃甲。”

  “還真有這種東西?”尋芷意訝然。

  琴心隱苦笑,“誰知道呢,總之他畢竟閱歷有限,多番實驗均是失敗。後來他遇到當世另一位著名的傀儡師,方大愚。”

  “啊,此人我也知道,小時候父親嘗帶我遊覽京都,看過他那出‘三打白骨精’,可是惟妙。”尋芷意接口。

  琴心隱拍著她的頭,繼續道,“他二人一拍即合,互為彌補,所製的人形偃甲已具雛形。可就在功成之際,方大愚蠢卻突然收手,原是他看那偃甲日漸成型,覺察此道乃是有違人倫。二人因此便觀念不合,一拍兩散。石小拙便一人繼續完善偃甲。哪知方大愚竟然夤夜前來,盜走了他的人形偃甲。”

  “這般說來,倒是方大愚的不是了。”尋芷意若有所思。

  琴心隱搖頭道,“此後石小拙便便行差踏錯,不知何處學了些詭異的功法,配合他驚駭的偃術,近些年殺戮江湖;當他尋得方大愚,此恨綿綿無處消弭,便將他殺了也不解忿,已入瘋魔的他竟然肢解了那位傀儡師。”

  “啊,這便要不得了。”

  “是啊,他犯了此生最大的錯誤。他解剖這位曾經知己的屍身時才發現,那方大愚的髒器早就不知所蹤,胸中竟然裝的都是些他當年放在人形偃甲中的法陣偃器……”琴心隱話罷,也是一陣輕歎。

  “難道是?”

  “不錯,是他當年的法陣有所紕漏,這偃甲平白繼承了人性中的野心。方大愚早有發現,卻礙於友人執念,勸阻不住。此後雖然與他斷袖, 但為了友人好,便想趁夜盜了那偃甲毀了他。誰知那人形偃甲居然反噬了方大愚。此時石小拙才知道是自己害死了一生摯友,這些年的怨懟和仇恨一時間化作無限悔恨。此般打擊之下,他心智更失,將友人四肢鍍以金屬,縫合在自己身上。現在看來,他不知從哪裡知道《碣石調・疏影・卷三》的秘密,於是便想得到此曲,渴望摯友一面,道個歉罷了。”

  尋芷意唯有沉默。

  良久方道,“這麽說,聽過此曲的人下場也不能說壞。畢竟,從某種程度說來,也算是了卻了畢生心願。”

  琴心隱微微一怔,“是啊,哪管什麽真假。人活一世,本就是圖一個自身瀟灑愉悅罷了,所謂的真假,又有何妨。誰又能說我們所處的真,不是雲煙幻象呢。”

  想到李之浣和那小廝還在車中,琴心隱替他們解開穴道,兩三句說明了情況,吩咐二人代為照看眾賓客,待其醒來後一一遣返,便告辭與尋芷意一同離開。

  “心隱哥哥這次離開【棲鳳閣】,所謂何事呢?”尋芷意道。

  “奉師命,集齊《碣石調・疏影》。”

  “那我們下一步去哪兒?”

  “下山,去青蓮鄉。”

  “太白仙人所居的青蓮鄉?”

  “不錯,聽聞那兒有一本《碣石調・疏影・卷二》。”

  “不知道這本卷二又有什麽神奇的效力?”

  “據說是,消弭回憶。”

  “唔。”

  “怎麽了,芷意。”

  “我多想忘掉,那個叫江樓月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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