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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心隱》第2章 禍起
  正是巴陵落雪時節,冬風雖寒,也沁人心。嶽陽此去,水路天成。君山一望,亭樓斑駁,閣宇參差,錯落有致。眾殿環合之處,正是遙對嶽陽樓的【棲鳳閣】。

  棲鳳一名,大抵是從鳳棲梧桐一語得來。是說那鳳凰生性孤傲,不肯棲息於旁物,偏生隻願落在這梧桐之上。似是向世人說道,這閣中之人,皆是天下人中之鳳,而這【棲鳳閣】,正是鳳凰所棲之地。飽有天下英雄如我彀中之氣勢。又因古人常以鳳形容樂聲纏綿,而梧桐多是用來製作樂具的,這般就又暗合了棲鳳閣乃是天下樂府至尊的地位。

  臘月的素霰方從天寥落,看來今日又得浴上一場大雪。旭色兀P,便從君山各處氤起朦朧纏綿的絲竹,細細聽來,又似鳳鳴回亢之音。

  又是每年【棲鳳閣】招賢的截止之日,【棲鳳閣】中一處殿宇內蕩出淨澈通明的鍾呂之音,共計一十有二響,恰合大明朱公十二律之奧。

   前些時日這楓林渡頭熙熙攘攘,船頭並連著船尾的盛景已然不複。渡頭的船子們放眼遠眺,卻見得一隻青螺小舟破霧而來,還真倒好奇誰家如此托大,竟然待到招賢的最後一日方才上山。各自打諢間,忽聽得倚著渡頭繩杆的漢子一聲驚歎,眾人才循聲看去。

  那青螺舟上,翠珠卷簾微漾,探出個伶俐的飛仙髻,眾人聽得一陣玲瓏細語道,“玨姐姐,這君山【棲鳳閣】可真是宏偉無倫,恰如那白玉盤裡的青螺。”言笑間,那綰著飛仙髻的女子撥開翠簾,跳將上舟頭,欣然望著近前的君山。眉目間頗有英灑之質,唇羽含笑,言難盡妙。直教得渡頭的船子門相顧啞然。

  卻又聽得簾內一聲清冷地嗔笑,似是乍破這洞庭的波瀾。

  “茳小你年歲還稍差了幾月,這次姐姐僭越職權,才求得閣主古先生允準你破格入這【棲鳳閣】。待舟頭靠了岸後,可須多緘其口,莫這般說話一坨坨地掉。”

  舟頭那名喚做茳小的少女轉身朝著簾內的人,一臉羞怨道,“姐姐貫會說我,自己還不是說著方言。要不是一路上你偏要跑去蘇州去買勞什子黃玉琴軫,耽擱了時間,我又怎會抵攏這最後一日才來?”

  簾中一陣桌椅輕移之聲,和著湖風吹動的珠簾,在曉霧中似夢似幻般步出一個身影。鍾茳小看著眼前的少女,方才的羞怒卻化作了傾慕與紅霞齊飛。“哎,好氣哦,怎麽看到你的臉就對你生不起氣呢?”

  鍾玨擁著點梅的短鬥篷,自在慵懶的眉黛與銅鈴百媚的眼角婉轉出清淺的笑意,“因為茳小愛我呀。”她攜著鍾茳小的手,並立舟頭,聞得【棲鳳閣】傳來的黃鍾大呂,悠然正色道,“以後在閣中,稱呼我為子舟,我喚你做玄朱。可記住了?畢竟你我身負查明父仇的重任,需得掩藏好身份。”

  玄朱點頭稱是,想了想道:“子舟姐姐先我一年進入【棲鳳閣】,可打探到些和父親血仇有關的事?”

  “倒是有些眉目,爹爹臨終前和這【松石間意樓】的前任府主梅仁蓀共同打譜了《碣石調・疏影・卷三》,現下這譜子正在梅爺爺手中,前些日子梅爺爺研彈此譜,始有所悟……不知道琴心隱師父在做什麽。”玄朱聽子舟說道“琴心隱”三字的時候,手心卻沁除了一絲香汗,想是心中有些旖旎滋味。

  “琴師父,便是你的師父琴心隱?【松石間意樓】的現任樓主?”玄朱問道。

  子舟低頭看著手中那串黃玉琴軫,眉眼中鐫刻著十二分的歡喜,

“是。”  “子舟姐姐……”玄朱乃是子舟的胞妹,自然是很了解她,“你為什麽是這副神情?似乎很喜歡他。”

  小舟已經順入了渡頭,子舟卻也不再答她。二人登得渡口,各給了前來幫忙舶舟漢子們一些碎銀,也算是極盡了禮數。眾人也樂呵相助幫他們搬些細軟。

  子舟回首望去,但見湖光天色,融為一體,朝雲緋紅,湖中也有霞光應合,當真是一番壯闊波瀾,心下免不得蕩胸生雲,情愫萬千。順口吟唱了一闋《南歌子》:

  望斷楓林渡,長別楚地雲。

  久M玉筆到天明,唯恐江山與我共多情。

  隻消看得片刻,便攜手和玄朱向著君山之上的【棲鳳閣】中而去。

  那系舟的漢子看著拾階而上的絕碧雙姝,油然而生一股感慨,“這次子舟姑娘帶回來的小妹子也真是水靈地緊,這【棲鳳閣】怕是又要起一番波瀾。”

  二人一路拾級而上,子舟也對玄朱詳細說了些【棲鳳閣】中的事務。

  這【棲鳳閣】中共有八座洞府,分別是抹挑琵琶的【碎珠亭】,吹演笛簫的【竹裡館】,砥礪秦箏的【弄玉閣】,至情胡琴的【古月廬】,說到此又提點了一下,現任閣主古無知便是這【古月廬】的掌教。還有便是那禮樂鍾磬的【鍾呂築】,調塤弄缶的【土寂窯】,擅操皮鼓的【革籟天】。玄朱聽來有了個大概,心想這幾座洞府倒不是完全按照八音所列,心念及此,數來數去卻隻有七個,“子舟姐姐,這才七座洞府呀,是不是應該還有一個啊?”

  子舟抿口輕笑,“當然還有著最特立獨行的【松石間意樓】了。”語中泛著甜意。

  “的確是誒,名字都要長好多,那便是姐姐從習琴師父學瑤琴的所在吧?”

  “然也。”

  二人來到【棲鳳閣】的【鳴岐殿】前,只見大殿環合,雕梁畫棟,朱漆黃瓦,蔚為大觀。子舟執起了寬厚的琉璃環,正待敲門進入,卻聽得內裡人聲爭執,不知為何,便和玄朱倚靠在房門縫隙上,細細聽去。

  一聲叱吒,含著十分的強硬的語氣,“我決不信,琴心隱絕對不是那般忘恩負義的人!他絕不可能為了一卷琴譜就對自己的再造恩師動手!”

  子舟聽得心中一怔,琴師父傷了他恩師?莫不是琴心隱傷了梅仁蓀爺爺,這是哪門子的事,琴師父和梅爺爺父子情深,又怎麽會傷到梅爺爺?沒有細想,子舟卻又聽得一個聲音道。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江府主,我知道你和琴心隱素來交好,可如今事實確鑿,梅老府主心脈受損,雖無大礙,卻是昏迷不醒。而閣中有此功力攝人心脈的,隻有琴府主了吧,況且那卷《碣石調・疏影・卷三》已經了然無蹤,肯定是被他盜了去!”

  聽到一陣清越的脆響,應是開始一人憤然擲碎了手中茶杯,“胡說!琴府主乃是真君子,昨日他下山之前還與我暢飲,他是奉了師命下山搜集《碣石調・疏影》,自然會將那卷琴譜帶在身上以作印證!”

  “嘿嘿,君子,如果真是君子又怎會和自己的弟子,那個子舟姑娘天天膩膩歪歪,耳鬢廝磨……”那人話才說到一半,卻聽到【鳴岐殿】的大門被人用掌大力突然推開,子舟一臉怒容地走了進來,身邊還牽了另一個俏秀機靈的及笄女子。

  這子舟,生氣起來還這麽好看,那人心想。

  “哼,才說曹操,曹操就到了。”他也不覺得被人說人甚是尷尬,反而還繼續諷刺道。玄朱瞥了他一眼,是個正氣凜然、頗為偉岸的蓄須青年,約莫有個二十五六。

  子舟點頭看著那滿臉緋紅,腳下碎了一地陶渣的清秀少年道,“江師叔,究竟發什了何事?”

  那位江師叔正欲解釋,另一名微胖的白發老者手執著馬尾弓子,江師叔立刻咽下話。白發老人撣了撣馬尾上的松香灰,拿起手邊的胡琴,指尖飄渺靈動,一曲《風雷引》便拉響了起來,琴聲婉轉流暢,從奚琴的蒙皮出渲染開來,似有彩鳳湧出,在【鳴岐殿】房中繚繞,久久不息。

  “列位,聽老朽說一句。”弓子搓開最後一縷松香煙,那老者見座中的眾人心思都因為這曲子都有所穩定,才緩緩開口。“琴府主的樂律大家以為如何啊?”

  雖然問的是大家,惺忪的老眼卻似有似無瞟著先前出言多有不遜的蓄須青年。

  青年人顯然也是忌憚這老者幾分,有些不情願道,“自然,自然是閣中無雙。”

  蒼顏老者滿意點頭,又對著那江姓少年道,“小江,你和琴心隱交往甚密,他可有聽曲知譜的本領?”

  那少年人名叫江樓月,正是琴心隱與子舟的至交好友,方才為友人清白名譽據理力爭,現在聽到老者有此一問,隨手在身上抹幹了汗,拜手恭敬道,“稟閣主大人,若這點能耐都沒有,又怎麽可能是【棲鳳閣】中八府府主之一?”

   “這便是了。”這奚琴老人便是【棲鳳閣】的現任閣主古無知,此刻頓了一下,回轉目光對著眾人繼續道,“他聽他師父研彈此曲多時,怎可能記不到音律,又哪裡需要這譜子做伴呢?”

  江樓月恍然,自己怎麽沒想到這一點,不禁豁然笑道:“是了、是了,是這般道理!閣主大人就是高見。”

  “不過,”古無知卻是話鋒一轉,“如果那《碣石調・疏影・卷三》的秘密不在琴曲裡,而在琴譜之上,那就說不定了。”

  這下輪到那青年人歡喜了,“閣主大人說的不錯,那《碣石調・疏影・卷三》的秘密定然是寫在琴譜之上!和曲子本身無關!”

  “哼,憑借梅師祖和我師父的關系,要借譜子一看何其容易,又怎會笨到出此下策?柳須侯師叔,你和我師父素有嫌隙,可這樣誣蔑未免太粗陋了些。”這次倒是子舟開口了,聲若銀鈴,無卑無亢,一字字雖輕,卻令眾人都側耳細聽,也不知是聽她說得話,還是醉於她的聲音。

  “誒,子舟,我和琴府主哪有什麽嫌隙。那你如何解釋梅老府主的傷。那般程度的心脈損傷,如果沒有琴心隱那樣的武功又有誰能做到?”柳須侯先是柔聲一番解釋,又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思,繼而嗔道。

  子舟倒沒想過此節該如何解釋,一時語塞。她方才說得嫌隙也是因為當年自己美貌惹來柳須侯的糾纏,而琴心隱卻絲毫不給其面子拒之門外罷了,這種事自然是大庭廣眾之下說不出口的。

  柳須侯正自得意,卻聽的腳下一聲微微的爆響,一股難掩的臭味從自己身後撲將過來出,回頭一看,不只是誰向自己足下扔了一枚臭水彈子,濺起他朱子深衣的下擺一層腥濕,正要作怒,聽得一陣清脆嬌笑道,“哇,這般程度的臭味,如果不是留須猴的屁力又有誰能做到?”

  眾人聞著這味道奇醜無比,各自掩鼻,又聽到這般對柳須侯的諧音嘲弄,不禁都是失聲而笑。江樓月定然是笑得最開心的那位。他循聲望去,見到說話的正是子舟身後那位嬌俏的少女,杏眼蛾眉,甚是可人。

  “好了好了,現在誰都拿不出十足的證據,是也不是。況且梅老爺子並無十分大礙。我們還是等琴心隱回來了當面對峙的好。”眼看場面尷尬,古無知捋須而道。他說話一頓,須眉下亮出一雙和藹的眸子,看著玄朱,“子舟,你此次破例帶來的女子便是眼前這位麽?”

  子舟被這一問,心下倒也是壓製了怒氣,素手輕疊,作了一揖,:“回古先生,正式舍妹玄朱。”

  “嗯,我【棲鳳閣】也不收濫竽之輩,正好除了你師父琴心隱,另外七大府主都在,讓令妹奏演一下她的樂具如何?”古無知眉眼含笑,不,應是只見長眉不見眼。

  “就依前輩的。”子舟回禮,一面小步走到東席一位明媚的女子面前,嫣然道,“薛姐姐,可借你琵琶一用?我那粗心妹子將琵琶落在嶽陽樓了。”

  薛枝湘放下手中那碗【洞庭碧螺】,用絹花絲帕抹了唇紅間的余茶,皓齒如蠟,額間不點花黃,卻是賜了一個小巧的琵琶。“子舟妹妹要借,姐姐哪有不允的道理。”薛枝湘吩咐左右抬了一張眉頭雕鳳的琵琶,素手抹挑,調準了弦,鼓了半曲《玉樓春曉》,直教子舟連同眾人都是聽得癡醉,才含笑遞過來琵琶,“嗯,今天雖然陰冷乾燥,本來擔心琴音也會煩躁。現在看來還算可聽,應該能讓令妹撥彈出好曲子的。”

  玄朱小心捧過琵琶,剛剛聽薛枝湘小彈了半曲,心中早已是折服不已。有這樣一個個中高手在場,她心中難免有些生怯,手上確是被人握住,“想想前些日子在嶽陽樓上見到的洞庭隆冬風光。”子舟的笑意,讓她心裡一片豁然。

  薛枝湘也對這可人憐的小妹妹抱有十二分期待,她鄰座於江樓月,正想知會他的意思,後者卻眼泛春色,頗有些呆滯一般望向玄朱,薛枝湘哪還不知道其中意味,細肘捅了江樓月的腰。

  “啊呀媽呀我咧個去呀!”

  玄朱剛抹出一個音,便見江樓月從椅子上跳起,伴著一連串慘呼,手上不由停滯,不知道是繼續彈琴還是停下聽江樓月有何高見。

  江樓月狠狠送了個瞪眼給薛枝湘,轉過頭時,卻是滿目放著星光,W掌道,“彈得好,彈得好,連我都不禁拍案而起。”

  玄朱看破不說,心中倒是對這風趣的府主留意一分,待四下逐漸安靜下來,柔荑突剛,肉甲翻飛,彈起那首曲子。

  初聞,冷森錚然!似暮雪皚皚時節,一人提劍負鞘而行,鋒略雪融。忽而飛鴻輕踏,雪泥翻湧,肅殺寒氣,冬風凜凜。劍客的步伐突然規律起來,因為他看見天地茫茫見,遠處生起一個黑點。瞳孔微縮,拔劍飛擲,挾霜破雪,乍起長虹!

  “這是,”柳須侯此刻呼吸倒是緊促了起來,“《廣陵散》?”他不敢大聲說話,怕破壞了這分氣氛。

  這曲子居然移植到了琵琶上,定然是出自琴心隱的大手筆了,眾人皆是如此想。這不同樂具的琴曲移植可不是簡單彈出一樣的音調,乃是需要打譜的人對於兩種樂器的秉性都有著悉數了解,若能將與韻味也一並彈出,那就是大家之作了。想當年【棲鳳閣】中還因為曲子不能在所有樂器中互通而鮮有合奏,自琴心隱來到閣中,便如馬良之筆,信手就能譜之。

  玄朱揮手刹下弦上最後一抹余味,緩緩抬起頭來。江樓月見她眸中冷毅,眉上傲然,與方才的可憐之態判為兩人。心下驚異,不知這無邪的姑娘為何會有這般堅韌的神情。不過玄朱那份堅毅面容隻一閃而過,旋即恢復了往日的靈氣,“嘛,這曲子才學沒久,頗為手生,在列位大家面前獻醜了。”

  “玄朱姑娘好手藝,”薛枝湘讚口,又相當識趣道,“不過,我這【碎珠亭】中已經是滿員了。”

  江樓月匆忙四下一瞥,生怕被人搶了先,“我【竹裡館】還沒滿!玄朱姑娘我也會琵琶的,你還可以隨我學笛子,我,我還可以教你吹簫。”

  玄朱正不置可否,子舟卻已經對江樓月拜了一禮,“多謝江師叔成全。”玄朱見狀,心下了然,先帶著嬌笑將琵琶還了,便向江樓月一拜。“拜見師父。”

  江樓月連忙將她扶起,隻覺透過那層仙鶴薄褙子,觸手之處,柔若無骨。卻不是對著玄朱說話,“留須猴,看,我又多了個女弟子,話說你的秦箏多少年沒有女弟子啦?”

  柳須侯聽他故意扭轉發音取笑他,居然不生氣,笑道:“這樣調皮的,你自己留著吧。你再多女弟子,比得上我曾經的一個尋芷意嗎?誒我算算,約莫三年了吧,自你負了她的心,她就沒回來過了吧?”

  這一語倒是中的,江樓月面色如墜深淵,心下思緒翻湧:是啊,再多的女子,又哪裡比得上芷意?我不過是把與芷意的默契,一塊塊拆散了,分到這些姑娘身上了。芷意啊芷意,三年了吧,你還是生我的氣,舍不得回來見我一面嗎?

  玄朱見他面色哀戚,想來是剛才柳須侯說得尋芷意刺激了他,倒是頗為懂事,挽上江樓月微微顫動的臂膀,“師父不必太過掛懷,有緣自是能夠再見的。”

  子舟對她施了個讚許的眼色,見江樓月長長舒了一口氣,輕輕拂開玄朱的手,“多謝玄朱徒兒,我沒事……”

  “沒事?沒事那便散了吧。”古無知手中的胡琴不知道何時變成了一柄短鬃拂塵,在眼前一揮,拂去了一身煩擾。“梅老府主就有我來照看,小江你就先帶這玄珠姑娘拜會下閣中各府掌教,再帶她去熟絡下【棲鳳閣】的各處所在。”

  古無知說完已經是起身而去,他年歲頗大,可走起路來步履如風,穩健如山,足見平日頗有修養。

  薛枝湘繼而起身,身上環佩叮當作響,上前牽著玄朱的手,溫柔一笑,“我便是那【碎珠亭】的府主,姓薛名枝湘。枝是那揀盡寒枝不肯棲的枝,湘嘛便是湘西趕屍的湘。”玄朱聽她前半句說得文采奕奕,可後半句卻引出什麽“湘西趕屍”,這等說話到還是頗為有趣,稽首道,“玄朱見過薛師叔。”薛枝湘伸手撫著她的額前鬢發,道了個別,便是離去了。

  那【弄玉閣】的柳須侯倒也沒太計前嫌,對玄朱再介紹一遍自己身份後冷冷送給江樓月一個“哼”,就也循跬矩步地走出了【鳴岐殿】。

  而後便是個亂髯大叔頗有些不好意地揩拭了髒手,卻還是覺得不忍心觸碰玄朱姑娘,朗聲笑道:“嘿嘿嘿,老夫我是【革籟天】的諸葛胡子,那個沒胡子的小白臉是我小老弟。”說著他伸手指向一處,玄朱定睛看去,是一個頗為瀟灑的美少年,穿著錦底織金補子的明製圓領袍,戴了個五色的寶石瓔珞,眉梢眼角也和他的穿著一般精致無二。

  玄朱也是難得見到這般俊秀的人,不免多看了兩眼,江樓月搶白:“嗯,他叫諸葛沒胡子!”

  “噗哧!”玄朱一時間沒忍住,噴了江樓月一臉,霎時面色若霞雲,掏出含香手絹,替江樓月拭了一番。

  “哈哈哈,哪裡的話!”確實那個諸葛胡子大笑道,“不過舍弟名字確實和他長相差了不少,只因為我們父親都是漢族商人,母親是西域人,胡漢一家,所以他叫做諸葛漢子。”

  諸葛漢子這才放下他修理指甲的小刀,無欲無求地瞥了眼眾人,“【土寂窯】,諸葛漢子。”似是十分不喜歡這名字,補上三個字,“小諸葛。”

  “貧道乃是【鍾呂築】的木頭道人。”玄朱還在看著那陰柔秀美的諸葛漢子,卻見一身湛藍道袍的道人立在身旁,皮膚黝黑,眸子卻熠熠然。“專門給【棲鳳閣】敲鍾報時的。”這道人自己還先打趣了起來。

  “玄朱見過道長。”玄朱在出家人面前倒是不敢太過恣肆,乖乖巧巧地壓了個禮。見得【棲鳳閣】的眾位府主都是各有奇異,身懷絕技,心下暗讚。

  江樓月別過了眾人,邊和子舟玄朱一同出得大殿。“哎,這留須猴的嘴就是管不著。”

  子舟憋了良久,此刻趁機道,“江師叔,我師父傷了梅爺爺,究竟是怎麽回事?”

  玄朱也望著江樓月,生怕錯過他的隻言片語。

  “這事還得從昨夜說起。”江樓月撿了個偏僻迂回地小路領著雙姝在【棲鳳閣】中打轉,邊指點著各府的位子邊回憶道,“昨夜你師父邀我喝他新近釀製的【天仙玉露】,那好家夥,我必須得去啊。席間他告訴我說要離開【棲鳳閣】出趟遠門,奉了梅仁蓀老府主的命,去找那個《碣石調・疏影》的其他卷子,還說等你和玄朱姑娘回來,先讓你們住他的【松石間意樓】,鋪子都給玄朱姑娘收拾好了,這樣你們倆姐妹就可以住在一起。”

  玄朱忽地一聲嬌吒,“這麽說,子舟姐姐以前都是住在【松石間意樓】,和琴師叔一起?”

  子舟一臉緋紅,拍她腦袋道:“非得加上後面那句?對了,師父可說什麽時候回來?”話音卻是羞赧扭捏。

  “玄朱說得是事實嘛,”江樓月和玄朱不知道什麽時候擊了一掌,似是歡慶一起讓子舟出了醜。“說正事哈,寫完昨夜我倆都喝了個醉,我送他去了【楓林渡】,見他行舟遠去才回到我的【竹裡館】歇息,什麽時候回來倒是沒有說。孰料次日我酒醒後便聽得閣中弟子說,去【松石間意樓】送早膳之時,發現梅老府主伏身在琴案之旁,如何也叫不醒。我等一同前去才知道原來梅老府主心脈突然遭受重擊,但是脈象還算平和,無甚大礙,隻恐要歇息個幾日才能醒轉過來。”

  子舟倒也放了個心,“梅爺爺無事就好,可怎就把火引到我師父身上來了?”

  “這留須猴真的是覺得天下之人就他正氣,聽說你師父不在府中,又帶走了閣中秘寶《碣石調・疏影・卷三》,所以就生搬硬套地扯上了關系。”

  玄朱縷了下來龍去脈,小首微頷道:“原來如此,那就不必多心啦。誒,師父,你的【竹裡館】裡【松石間意樓】可近?”

  江樓月正巧帶著二人走到了閣中的一處奇景【桂花小徑】。聽到玄朱有此一問,笑道:“這【松石間意樓】之所在最為偏僻,我們其他各府都是以【鳴岐殿】為八卦之心,各佔了一卦。可這【松石間意樓】偏偏特立獨行,建在這君山後山的【有鳳來儀峰】上,穿過眼前這【桂花小徑】,便到得【松石間意樓】了。我的【竹裡館】也算是這幾個洞府之中離【松石間意樓】最近的了,還在這邊往西南走三裡。”

  已至隆冬,【桂花小徑】中的桂樹早已是凋落。說是小徑,卻是一條廊橋。橋下無水,兩岸植著修頎的桂樹,行至廊橋中央,左可觀日出,右可辨斜陽。此時日當中天,左右皆看不到太陽。廊橋兩邊屋脊上,垂掛著繪著詞句筆墨的燈籠,玄朱隨意看了一盞朱紅色籠布的燈籠,只見上面用簪花小楷寫著一闋《浣溪沙》:

  湘下有姝名子舟,秀額淺角小蠻鉤,惱得明月掩雲羞;

  最是薄情閑此恨,平添眉黛許多愁,終身不敢上高樓。

  子舟見她櫻口稍張,似是想讀出來,連忙是探手掩了玄朱的口。二人打打鬧鬧,卻已是穿過了廊橋,轉過一方小巧的青桐林子。這青桐乃是斫琴的良才,須得伐下乾燥多年之後,待木質穩定松透,才可使用。又向前了幾步,玄朱便見到了一座五丈來高的雅致小樓。說雅致,是說這樓雖然高,可卻瘦削頎長,簷角悉數掛著風鈴,聲色隨風入耳,淨人神魂,樓前有著正一塊奇異的牌匾。

  玄朱一眼看去,還以為是一張瑤琴掛在門額上。原來那牌匾用的是一張伏羲式的瑤琴底板做的,具有琴的形狀樣式,黑漆和朱砂混合髹了幾遍,上面有著纖秀的篆文刻著【松石間意樓】五個字,坐下還有一方熒綠的印鑒,細細辨去,是“舟隱璧合”四字。

  江樓月倒不叨擾二位姑娘,到了樓前便囑咐玄朱明日早課的時辰,旋即將手中折扇插入腰間蹀躞帶的黃金吞口,拱手告辭。

  子舟卻似主人一般,輕熟地推開木門,將玄朱引了進去。

  玄朱隻聞得一陣似甜墨般的淡香遊出,分明是桂花與焦墨的混合香氣,頓覺心神振奮,與子舟會意而笑,一前一後,貫入樓中。

  樓內卻是與外面情形不同,室中置著兩張花梨琴桌,上有空槽以納琴軫。正對樓門,掩映在褐色燭光交映的屏風之後的,是九床掛在壁上的瑤琴。玄朱看去,最中間那一床甚是獨特,說不上是何種形製,恰似用整塊枯木斫成,卻隻有面板而無底板。

  玄朱看著入神,卻聽子舟在一旁柔聲道,“很是有趣吧,那床琴和門外牌匾同出一木,卻因木料有限,隻做得面板,本想再尋一梓木斫成底板,卻鬼使神差地想嘗試一下,僅對弦路所經之處髹上了八寶灰胎與大漆,竟想不到此琴音質獨到無比,猶如亢龍有悔,綿而不絕,洪而不散。我和師父當年……”玄朱正聽得饒有興致,子舟卻飛霞入面,不再說下去,心下明白,也不做強問。

  玄朱隨意打量了四遭,見各處布置都是雅致得當,多一分嫌雍容,少一分嫌素淡。“唔,這琴師叔還真是個講究人。”玄朱擺弄著琴桌的桌旗穗子,發現盡是一般長短,毫無差異,地上也是不染纖塵,不禁誇讚。

  轉眼看去,見到個楠木書架,架上的卷卷琴譜,有石刻,有竹簡,有絲織,有陶鏤,件件奇巧,樣樣精妙。玄朱探手摸去,眼兒彎出嫻然的笑意,目光終究停在了一方銀織錦卷上。錦卷封面被簪花小楷寫著【舟隱集】,玄朱心道,“如此袖珍般的卷子,倒還是第一次見得。看著集名,倒似姐姐和琴師叔合著的。”

  見錦卷並未封死,想來可以觀閱,玄朱攤開看來,見得扉頁錦繡小篆題著,“【舟隱集】者,上承【璿璣錄】,乃心隱與玨所寫首本琴詞,以寄閑情。”玄朱翻了一下,扉頁確是一首《如夢令》:

  妹不知春早,還道為師心小。蓮子煮花糕,給舔一杓不好?

  甜棗、甜棗,賠你個親當了?

  詞中恩愛意趣不言自明,甜到掉牙。寫的乃是子舟祈求琴心隱做一碗蓮子煮花糕,可是歲末春早,哪來的蓮子,便用春棗替代了。“一顆甜棗,便要賠一個親,當真是。”玄朱做了個嫌棄的詭笑。

  子舟聽她意思,知道她看了那首詞,搶上前來一把奪過,風帶起的溫柔香令玄朱神馳半晌。

  “誒?姐姐!這琴師叔,知道你的真名?”玄朱忽然發現了什麽。

  子舟還沒有收好那份羞赧,“嗯,知道的。爹爹生前和梅仁蓀爺爺乃是故交,嘗拜訪於此,和琴師父也是忘年之友,我自然是不會瞞著他的。”

  “是這樣,我怎麽不知?”玄朱奇道。

  “那時你已經去了徽州舅舅家,當然不知道。”子舟追憶,小心將【舟隱集】合上,又怕玄朱偷偷搶了去看,便揣進了袖口的暗包中。

  “那,琴師父可知道四年前爹爹遇害的事情?”

  黯然之色爬上了子舟的柳眉梢頭,一聲輕歎。“那時我還未在【棲鳳閣】中學藝,還同師父在嶽陽樓上玩耍,沒有在爹爹身旁,想來真是……而後是師父與我一起料理了爹爹的後事,再然後,我就托人去徽州給你捎信了。可當時你年紀尚小,還不能到這【棲鳳閣】中修習……”

  兩人都相對無言,脈脈無語。

  “罷了,”子舟倒底年長,按捺下情緒便拉著玄朱往二樓上走去。“二樓是我們的臥房,師父已經為你添置了臥具,我們可以一起睡了。三樓是師父的臥房,四樓是可以登臨頂層的小閣,若是春日時節,我和師父常去對月共飲。”

  玄朱見她嘴角含笑,戲謔道,“我還以為你們睡一張床上呢~”

  “休得胡言!”子舟輕嗔,“我與師父是誠心相待,既未嫁娶,又怎可同枕而眠?”

  “那個梅爺爺呢,不住這裡嗎?”

  “梅爺爺是閣中長老,自然是和閣主他們一塊休憩,不過偶爾也會來這邊指教師父和我的琴技。”

  這般調侃了許久,二人才收拾停當,玄朱撫摸著真絲綢緞的被子,聞著的還是那股墨桂的香味,躺在床上,目望著二層穹頂上繪製的梁畫,輕聲道:“姐姐,你信中曾說過,爹爹的死和【棲鳳閣】有關?”

  “不錯,爹爹屍身之旁,有著一塊木質的【棲鳳閣】的令牌,正面有字,背面雕鳳。我和師父查詢許久不知道是誰的物事,閣中各府倒是都有令牌,可沒有和這塊一致的。之後我們在爹爹的琴案上發現那本他和梅爺爺共同打譜的《碣石調・疏影・卷三》。但是這幾年來的查探一直沒有頭緒。不過就在上個月,梅爺爺似乎突然在琴譜中發現了點什麽端倪,一個人將自己關在閣樓上研習。前些日子我為了接你, 辭別了梅爺爺和師父,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卻一個都見不到。”子舟想到師父此去搜集殘譜,這《碣石調・疏影》乃是上古秘譜,想來哪有那麽容易集齊。今次一別,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見,心中又是一份頹然。“玄朱睡吧,莫多想了。”

  子舟輾轉反側,夢也不是,想也不是,見玄朱眉目松軟、鼻息清淺,已經是入睡了。子舟拾了殘燭,一個人上得三樓,來到琴心隱的臥房,看著事物皆是如離開時一般無二,再難掩思念愁緒。取下了琴心隱房中那張蕉葉式古琴,燭光輝映之下,見著琴後有“紫陌D星”四個篆字。子舟想起師父說過,他最愛的便是【桂花小徑】、斜陽初下、素月始升,阡陌一片舒意的淡紫光華,又聞炊煙四起,星辰寥落,如此恬靜愜意,怕最美不過了。

  慢調了琴弦至正宮調,旖旖旎旎彈了一曲《湘妃怨》。這曲子寫的是葬身在君山之上的娥皇、女英二位妃子因舜帝南巡駕崩,傷極而泣。其淚落之所,滴於竹身,竹皆枯死,印為斑紋,是為“湘妃竹”。曲意潸然,令人情思,正要點出最後一個泛音,子舟卻覺察聲音空悶,不是這張良琴該有的音色。為解疑惑,子舟便將琴翻轉過來,仔細看了看琴身背後的【龍池】、【鳳沼】兩個出音孔,探手觸摸之下,卻碰到一塊活絡的硬物。子舟用纖指將其夾住,輕輕拉扯出來,是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棲鳳閣】三字,子舟心下一沉,指尖不住顫動,用盡最後一分力氣將其翻轉過來:

  木牌背面,雕著一隻英武的鳳,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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