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冠英果然沒有食言,盧穎漢當然也沒有從中作梗,事情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江曼莉的心願終於得遂了。
盧穎漢回公司上班之後沒過半個月,姚冠英與喬書記、盧穎漢三位領導班子成員一合計,立即召開了公司的黨政聯席會議。根據江曼莉的業務水平、工作能力和一貫表現,還有代理科長期間的業績,正式聘任她為業務科長的決議沒費任何周折,順順當當的通過了。
在這項決議形成之後的第一時間裡,還在會議上的姚冠英便迫不及待的以手機短信的形式向江曼莉報了喜訊。
雖然這是預料中的事情,而且也僅僅是對先前任用的一種確認,卻仍然讓江曼莉覺得大喜過望,激動不已。她是一個政治欲望十分強烈的女人,這麽一個掛不上號,上不了品級的科長職務當然與她的定位目標相去甚遠。但是萬丈高樓平地起,沒有這第一塊深埋地底的奠基石的話,再精美的設計也只能是海市蜃樓、空中亭閣。但凡做成一件事情、完成一個心願必須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其實江曼莉是很幸運的,假如沒有江邊煉油廠之行她就不可能有取悅姚冠英的機會;假如沒有突如其來的油品漲價,也就不會出現鍾明華的吃裡扒外之舉;假如鍾明華不出事的話,也就不可能有一個現成的業務科長的位子給她江曼莉留著。總而言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乃天助我也!”
江曼莉陶醉了。她覺得自己像條柔軟綿長的青藤,姚冠英恰似一棵根深葉茂的參天大樹,只要牢牢的依附、纏繞著姚冠英這棵大樹,自己這根青藤終究會有出人頭地、風光無限的那一天。
“江科長。”
一個聲音打斷了江曼莉的深思,使她從美妙的憧憬中回到了現實。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對三角眼,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
“噢,鍾經理來啦。請坐。”江曼莉似乎對鍾明華沒什麽好感,只是出與禮貌才不冷不熱的與他打了一聲招呼。
大概這段時間的日子過得滋潤,才當了幾個月加油站老板的鍾明華,原本乾筋瘦腳的一個人,竟然身上也長起了幾兩肉。熟門熟路的鍾明華落座之後大大咧咧的架起二郎腿,帶著滿嘴的煙臭味和江曼莉打起了哈哈:“喲,多日不見,我們江科長春風滿面的,怕是又有啥喜事了吧?”
“一日三餐,吃飯做事,能有啥喜事呢?”江曼莉懶洋洋的應道。旋即又反唇相譏說:“莫非你鍾老板有什麽好消息帶給我?”
“唉。不瞞你說,我這人是喪門星,只會給人捎壞消息。”
鍾明華陰陽怪氣的話使江曼莉一愣:“此話怎麽講?”
“看來你們共產黨的政策又要變了吧?”
老半天了,鍾明華的嘴裡又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江曼莉聞言忍俊不禁的“撲哧”一笑,說:“你這人真好玩。什麽你們共產黨,我們共產黨的。瞧瞧,離開石油公司才幾天,難道你就變成了國民黨或者是民進黨了?”
“說真的。”鍾明華正色道:“你們石油公司大概又不作興搞‘加盟站’了吧?”
“怎麽會呢?”
鍾明華的話讓江曼莉有點費解了。這“加盟加油站”是中石化吸收社會加油站,擴充自己零售網絡的高招。臨江市范圍內的“加盟加油站”招募工作就是由她一手*辦的,而且由於進度比較快,覆蓋面比例比較大,不久前還受到省公司的通報表揚。上面怎麽會這麽快就改變初衷呢?再說自己搞這項工作的人都沒聽到什麽消息,怎麽他鍾明華倒先知道了什麽,豈不怪哉?
“是啊,我也覺得怎麽會呢?”鍾明華眨巴眨巴三角眼,裝模做樣的附和著。
江曼莉知道自己被耍了,便恨恨地說:“我跟你說哦,有話你便講,有屁你就放。彎來繞去的,就不怕繞死了你!說吧說吧,快說有啥事?”
鍾明華也不吭聲,從隨身攜帶的手提包內取出一份票據拍在江曼莉的桌面上。江曼莉仔細一看,說:“怎麽,這轉倉單有問題?”
“轉倉單倒沒問題,是我們加盟站有問題。”
江曼莉本來一肚子的高興勁兒,被鍾明華這麽七彎八繞的弄得沒有半點心情,便不高興的說:“到底怎麽回事,你就痛痛快快說。這麽彎來繞去的煩不煩?”
“好吧,痛快說。就一句話:加盟站不能使用轉倉單提油。怎麽樣,夠痛快了吧?”
“誰說的,許殿奎?”
“你說呢?除了他還能有誰!”
江曼莉的心裡一沉,臉色也變得格外的難看起來。沉吟片刻之後,她頗為惱火地說:“這個許殿奎,真是豈有此理!去,你去把油罐車弄過來,我陪你們一道去油庫。倒是看看他姓許的吃了幾顆豹子膽,不發油,他敢!”
倒也真是委屈了江曼莉,出門進門都有小車跟著的業務科長,竟然親自陪著鍾明華坐著富興加油站的油罐車,風風火火地趕到了距離市區十多公裡的雞鳴坡油庫。
到達油庫之後江曼莉便直奔油庫主任室。許殿奎瞅見江曼莉的身後緊跟著鍾明華,立刻就明白了江曼莉此行的目的。因此來了個先發製人,只見他大手一揮,高聲粗氣的說:“鍾明華,鍾經理,你那車油真的不能提。我告訴你,你把江科長搬來照樣不行!‘一見面許殿奎就瞧著和尚罵禿子,給自己來了個“下馬威“,氣得江曼莉的心頭火苗直躥。但她忍住了,裝出一臉的平靜,說:“許主任,你能給我講講為什麽嗎?”
“江科長,不是我不給面子,這車油我們不能發。”
瞅著面前強牛似的許殿奎,江曼莉仍舊不溫不火的說:“你總得告訴我一個理由吧?”
見江曼莉緊追著要他說明理由,許殿奎氣呼呼的說:“江科長,你這是真不知道呢,還是放著明白裝糊塗嘛!油品轉倉單僅限於公司自己的加油站來這裡提油的,難道你江科長,對了,還有你鍾經理,你也是當過多年業務科長的人,難道你們連公司的制度都不記得了?”
聞言,江曼莉微微一笑,說:“對,公司是有規定。但是制度裡講了‘加盟站’不能使用轉倉單提油嗎?”
“制度裡面沒講到的東西還多著呢。”許殿奎並不怵江曼莉,他硬邦邦地頂了一句過去。
“我跟你說啊。”江曼莉忍住氣,仍舊好言好語的做許殿奎的工作:“許主任哪,這加盟加盟就是加入了聯盟,在聯盟內部就是一家人,對不對?如今這‘加盟加油站’雖然投資和經營主體仍然是私有製,但是既然加了盟,我們就得給人家政策。為了簡便手續,讓他們也享受公司自有加油站同等待遇有何不可呢?”
“這騾子就是騾子,馬就是馬,得掰開來說!”
“咳,這就是你許主任的不是了。”江曼莉耐著性子開導說:“騾子是拉車,馬也是拉車,還不都喂的是一樣的料?人家提了油,先在我們業務科掛著帳,他們又不是不給錢,怎麽你許主任就想不明白?”
“你們就會想著法子給他富興加油站搞特殊化。”
“不是讓他們搞特殊,而是我們放寬政策。人家富興加油站是公司評選出來的‘先進加盟加油站’嘛,當然讓他們先走一步。等條件成熟了今後凡是加盟加油站都得按這條路子走。”
雖然江曼莉講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許殿奎偏偏就不吃這一套,*急了,他便嘟噥一句:“鬼知道你們搞什麽名堂。”
江曼莉一聽此話再也端不住了,只見她柳眉倒豎,雙目圓瞪,惡聲惡氣的說:“許主任,說話可得負責任,信口開河是要吃虧的!”
許殿奎一時語塞,便悶著頭看面前的報紙。
話僵在這兒,屋子裡便出現了令人難堪的沉默。
鍾明華見狀,趕緊從兜裡取出煙來,朝許殿奎的桌面上扔了一支。見對方沒有動靜,便弄著了打火機,討好的上前要給他點煙。
“不抽!”許殿奎沒好氣的說了一聲,“噗”的一下吹滅了鍾明華伸到他那嘴邊的打火機火苗。
江曼莉瞟了一眼尷尷尬尬的鍾明華,又盯著許殿奎說:“許主任,這油硬是不發?”
“對。不能發。”許殿奎應了一聲,仍舊頭也不抬地看他的報紙。
“好吧。騎驢看唱本——咱走著瞧!”
江曼莉黑著臉朝許殿奎嚷了一聲,轉身就出了門。
鍾明華趕緊跟隨其後,說:“江科長,怎麽著?碰到了茅坑裡的石頭一個吧,聞見臭了嗎?”
鍾明華的幸災樂禍使江曼莉的氣不打一處來, 她臉紅脖子粗的罵道:“放屁!”
見江曼莉生氣了,鍾明華又裝出死皮賴臉的相說:“好好好,我放屁,我是放屁行了嗎?那,咱這車油就拉倒吧?”
“屁話。他許殿奎敢不發油!”
江曼莉邊說邊掏出手機撥了姚冠英的號,加油添醋的將這兒的情況作了匯報。
隨即,許殿奎的辦公室裡響起了電話鈴聲。
江曼莉候在許殿奎的辦公室外的走廊上,倚著欄杆默默地盯著樓下的花圃出神。鍾明華也跟隨其後,悠悠然吹著煙圈玩。
不一會兒,許殿奎耷拉著腦袋,慢吞吞的從辦公室裡出來。
江曼莉知道許殿奎出來了,卻沒回頭,只是繼續望著花圃故意和身邊的鍾明華搭訕:“哎呀,今天的天氣可真好。”
鍾明華鬼精鬼精的人,他馬上接口說:“噢,是的。瞧這太陽,曬在身上好暖和。”
瞅著他倆這般模樣,許殿奎變了臉色,轉身就要退回辦公室。腳步邁到門口他又停下了,略一思忖,他回頭對著樓下的倉儲股辦公室“齊股長,齊股長”的瞎怎呼。
齊股長應聲奔了出來,他站在花圃旁邊朝樓上一邊張望一邊應道:“哎,哎。許主任,您找我?”
“齊股長,”許殿奎旁若無人的倚著欄杆對樓下的齊股長沒有好氣的命令說:“告訴發油台,富興加油站的轉倉單有效,叫他們提油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