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冠英是喘著粗氣回到自己辦公室的。然而,當他在老板桌後邊的皮轉椅上坐了片刻之後,人很快就冷靜下來。
“今天算是把盧書記給得罪了。”
這念頭在心裡就像大白天檫了一根火柴,著是著了,究竟沒多少亮光,而且它很快就熄滅了。
剛才的這一頓發作,姚冠英認為自己很有這麽做的必要。他從來就把權力和威望視若至寶,他甚至公開說過:“我的眼中是揉不得半點沙子的。”作為主管財會的經理,作為公司的一把手,發現公司的財會帳冊任由外人查閱而沒有任何人向自己哪怕是打過一聲招呼時,姚冠英覺得如果說這不是一種挑釁行為,那麽最起碼也是蔑視自己的存在。因此當他從余主任的嘴裡得知這一情況時,簡直是忍無可忍、義憤填膺了。
“咯、咯、咯”
輕輕的叩門聲擾了姚冠英的思緒,由於心境不佳的緣故,他默不作聲的呆坐著,並不理會門外的求見者。可是,沒等他應允,辦公室的門卻被悄然打開了。
“竟敢如此沒有規矩!”
正待發作的姚冠英沒想到未經允許膽敢擅自闖入者會是江曼莉,拉得老長的臉上立刻就有了笑容。
“哎呀呀,親愛的經理大人,倒是真的想讓我吃閉門羹啦!”江曼莉隨手鎖上門,嘴裡十分誇張的囔囔著,張開雙臂就撲向迎著她的姚冠英的懷抱裡。
“不敢不敢。我哪敢呐。”
姚冠英一邊嘟嘟囔囔的解釋著,一邊樓緊江曼莉就狂吻起來。江曼莉這會兒來得正是時候,她的出現使得姚冠英的心情好比一塊原本揉得皺皺巴巴,傾刻間便被熨鬥燙得妥妥貼貼的絹帕。
“冠英,親愛的。還鬧心呐?”
江曼莉雙手樓著姚冠英的脖頸,歪著腦袋嬌滴滴的問道。
“鬧心?沒有哇。我……”
“咯咯咯……”江曼莉使勁點了一下姚冠英的鼻尖,咯咯咯地笑著打斷了他的話:“耍小聰明了不是?全公司都炸窩了,誰不知道咱們的姚經理萬均雷霆震住了盧穎漢盧書記,轟跑了市紀委的王主任。難道這麽長臉、顯魄力的事情倒要瞞著我不成?”
“哪裡哪裡。”姚冠英原本也沒這層意思,被江曼莉這麽瘋瘋癲癲、似真似假的指責一番,倒是真的有些尷尷尬尬的味道:“不是,這件事我還真沒想好到底是做得對呢,還是有些欠妥當。”
“咳,依我看這事做得很有道理。”
“是嗎?”姚冠英使勁吻了一下江曼莉,聲調頓時提高了好幾度:“那,你說說看,道理都在哪兒。”
江曼莉從姚冠英的懷裡掙脫出來,雙手挽著抱在胸前,若有所思的說道:“這個嘛,古往今來,但凡為官者若是懂得‘恩威相濟’的道理,並且用之得當的話,他的屬下則無不對其俯首帖耳、惟命是從。你說對吧?”
“唔,是這麽個理。”
“你對盧穎漢呢,在他老婆去上海治病的問題上可以說是夠朋友,夠哥們兒。我想,盧穎漢肯定會打心眼裡感激你。但是,今天他帶著外人查看公司的會計帳冊。先不說這麽做對公司的利益是否有礙,這麽大一件事他擅自作主本身就是對你所擁有的權威的挑戰。假如你容忍了,這種事情就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出現的次數一多,便也習以為常了……”
“成了習慣之後,想糾正就難啦。”
江曼莉的這番話說到姚冠英的心坎裡去了,他接上她的話插了句嘴,大有英雄所見略同的感覺。
“對!”江曼莉肯定地說:“所以這第一次你就得給他一聲斷喝,使他以後做事有所顧忌。”
“好,說得好!”姚冠英輕輕的鼓掌歡呼,無限感慨、大加讚賞的說:“知我者,莉莉也。”
得到了姚冠英的讚賞,江曼莉的思路似乎越發開闊起來,她對姚冠英的鼓掌和讚譽點點頭,報以微微一笑,又繼續滔滔不絕的說了下去:“其實還有一層意思我沒說到,那就是你這一番發作產生的衝擊效應。”
“啥?嘿嘿,還衝擊波呢。我們莉莉都成理論家了。”
“對,就是衝擊波。說得更白一點,人家是殺雞給猴看,你這叫做殺猴給雞看。你想想啊,連紀檢書記都被你震住了,其他人誰還敢在你如來佛的手心裡瞎折騰,是吧?我看哪,有了這麽一個衝擊效應,從今往後你的威信又該提高好幾個百分點囉。”
姚冠英在財會室當眾發作,只不過是一時的衝動,經江曼莉這麽一總結,一升華,倒挺有那麽點味道。心裡頭一高興,他禁不住有些飄飄然了:“嘿嘿,都說會乾的不如會看的,我心裡頭這麽點小九九硬是被你一眼就看穿了。”
“不過……”
江曼莉欲言又止,看來她有點不忍心讓姚冠英掃興。
“不過什麽?說嘛,跟我還有什麽不好開口的。”
姚冠英不知道江曼莉為什麽突然變得說話吞吞吐吐的,便催她把話說完。
“不過也沒什麽。無非是盧穎漢的面子太傷了點兒。”
“嗐,我又沒有指責他盧書記半個字。”
剛才還滿面春風的姚冠英頓時收起了笑容。
江曼莉似乎早料到了姚冠英會這麽說, 因此慢條斯理地把話點透:“是呀,你只不過責罵了熊科長,可當著和尚的面罵禿子,他盧穎漢就不認為你是當眾甩他的耳刮子?機關裡的人都在議論這事兒,難道他盧穎漢就弱智到對此沒有一點感覺?”
其實江曼莉沒來之前姚冠英何曾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是被點破了心思他反倒要強嘴:“那又怎麽的?”
“怎麽的肯定不怎麽的。他終究是個副職,再能耐也在你的手下。可他畢竟是班子裡頭的人,三分天下他得其一,與科長、主任們的級別、身份不同,關鍵時刻說話的分量也不同嘛。”看來江曼莉真的擔心姚盧二人從此翻臉,說著說著竟然有點激動起來。
“哦——”姚冠英也是響鑼不用重錘敲的精明人,前前後後,彎來饒去的搞了老半天,他終於明白了江曼莉此番遊說的最終目的是什麽。只見他詭秘的一笑,伸手在江曼莉的鼻梁上輕輕一刮,說:“啊哈,咱莉莉也學會了跟我使心眼兒了。”說著,一把樓住她使勁吻了一下腮幫子,然後說:“寶貝兒,怕他盧穎漢作甚?趕明兒我要去掉你那業務科長前面的‘代’字,諒他也翻不起多大的水花兒。”
江曼莉被姚冠英猜中了心思,臉上不覺泛起了羞澀的紅暈,嘴裡卻嬌嗔地說:“說什麽呀,老公。”
倆人交往這麽久,私下裡江曼莉從來都稱呼他“冠英”,今天突然改嘴喊了聲“老公”,而且那聲調又嗲得讓人肉麻,把個姚冠英撩得心癢難忍,一把抱起她就要往裡間的休息室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