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石化大廈八樓會議室裡,在圍著置於屋子中央的長條形會議桌擺放的三、五十張座椅間,空蕩蕩坐著三位男子漢。
與會議室大門迎面而坐的兩位漢子,年長的是臨江石油分公司黨委書記喬定榮,年輕一點的是臨江石油分公司紀委書記盧穎漢。與兩位領導隔著會議桌相對而坐的是臨江石油分公司業務科長鍾明華。
會議室那兩扇不鏽鋼鑲嵌的厚厚的透明玻璃門和幾扇鋁合金框架的毛玻璃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正是酷熱難耐的“三伏”天氣。偌大一間會議室內卻涼津津的。三個人都靜靜地呆坐著,除了空調機釋放的一絲絲涼氣在空氣中遊蕩之外,似乎整個世界都在這兒沉甸甸地靜止了。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盧穎漢微皺濃黑的雙眉,兩眼緊盯著會議桌頂端一面的牆上緊貼在鮮紅的黨旗下方的“入黨誓詞”想心思。
與盧穎漢相隔一張座椅端坐不動的喬定榮埋頭翻看著面前的幾頁稿紙。從他那略顯倦容的瘦長臉上看去,溝溝壑壑的寫滿了歲月春秋。也許稿紙上有些什麽什麽重要的內容引起了他的重視,只見他打開擱在旁邊的塑料封面筆記本,提筆迅速的抄錄起來。抄完之後,他從兜裡取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邊,又抽出一支,扔給桌子對面正埋頭用指甲剪一點一點修飾指甲的鍾明華,然後捺得手中的打火機火苗一躥老高。一團濃濃的煙霧在他的面前逐漸擴散,鄰座的盧穎漢被煙霧嗆得忍不住咳了起來。
“我看這樣吧。”喬定榮並沒理會盧穎漢的咳嗽,又猛吸了一口煙,終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面對鍾明華神色嚴峻的說:“你不吭聲也不是個解決問題的辦法,還是回去好好考慮考慮,寫個書面情況。”說完,扭頭征詢鄰座盧穎漢的意見:“盧書記,你看?”
盧穎漢剛想表態,鍾明華卻態度生硬地搶先頂了一句嘴:“我沒什麽問題值得向組織交待的。我也更不會寫什麽書面情況!”
“鍾科長。喬書記和我是代表組織與你談話喲。對我們抱這種態度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盧穎漢見鍾明華頂撞喬定榮,便口氣委婉的指責他。
“我沒有什麽不對!”
“有沒有不是,事實不明擺在那兒嘛!”
鍾明華不聽則已,盧穎漢的話音一落他便黑下臉扯開嗓門嚷了起來:“你有什麽事實?你的事實在哪兒?你紀委書記講話要負責任的!”
“鍾科長,你用不著跟我吼。你不是要事實嗎?我問你,假如沒人泄密,那幾家個體戶怎麽就知道我們的柴油要提價,怎麽就會趕在漲價前幾個小時把數十萬元油款打進公司帳戶,造成幾十噸、成百噸柴油批發的大單開出去一筆又一筆?嗯?”
“這與我有什麽關系?”
“你先別把事兒推得這麽乾淨。”盧穎漢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說:“我跟你說,有的開了大單的個體戶第二天就在我們油庫的大門口倒單。我說鍾明華同志呀,你看,這批已銷未提的柴油還在我們油庫的儲存罐裡擱著呐,柴油調價的差額早就將人家的錢袋撐得鼓鼓囊囊的了。事情都驚動了省公司的領導,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什麽,我什麽也不知道!”
“鍾明華同志,我還得提醒你,這泄露企業商業機密可是犯法行為。”盧穎漢說到這裡語氣加重了許多。他抬頭望了望牆上的黨旗和“入黨誓詞”,提高了聲調說:“作為一名共產黨員,難道你就忘了當年對著黨旗是如何向組織宣誓的嗎?嗯?!”
鍾明華見盧穎漢的態度強硬起來,也不甘示弱,將吊著指甲剪的鑰匙串往桌上隨手一丟,說:“盧書記,你犯不著給我講馬列主義。呃,我說你們當領導的怎就一個個都不講理了。就算有人泄密,怎麽就纏著我這當業務科長的人不放了,啊?再說了,研究柴油漲價的時候除了我之外,你們兩位和姚經理不都在場嗎?你們懷疑是我,我還懷疑你們中間有人透露信息呢。”
鍾明華竟然耍起了無賴,氣得盧穎漢黑乎乎的國字臉漲成了紫紅色。他“騰”地站起了身,一米八幾的大塊頭晃了晃,伸手從喬定榮眼前的桌面上取過那幾頁稿紙,另一隻手緊拍了幾下說:“瞧瞧,這就是證據!白紙寫黑字,人家的揭發材料是怎麽寫的要不要我念給你聽聽?”
“我說小鍾啊,我們會無緣無故找你談話嗎?”盧穎漢的話音剛落,喬定榮又插嘴說。然後伸手對著煙灰缸輕輕彈了彈長長的煙灰,慢條斯理,語重心長的說:“年輕人千萬別見利忘義。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說你父親是個多麽本分的老實人, 怎麽你就學著乾這傻事。”
鍾明華用眼角乜了一下被盧穎漢拍得“啪啪”直響的稿紙,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角,同時輕輕拿回扔在桌上的鑰匙串悄然無聲的打開指甲剪。聽見黨委書記提起自己的父親,鍾明華馬上接嘴說:“是呀,我父親為石油公司奉獻了一輩子,我鍾明華也是兢兢業業為石油公司埋頭苦乾的人。我父親呢,為石油公司搭上了一條老命,倒也掙了個‘以身殉職’的美名。可我鍾明華沒日沒夜為石油公司賣命,什麽好處沒落得,竟然有人背後下刀子,整我。盧書記,別拿那些什麽告發材料來嚇唬人。哼,誰也不是嚇大的!”
“小鍾啊小鍾,怎麽你這人不撞南牆不回頭啊。”
“喬書記,你還真別這麽說。我有什麽對不住你們的地方就挑明了講。告訴你們,‘文化大革命’搞黑材料整人的那套如今行不通!我鍾明華為人光明磊落,坦坦蕩蕩。整吧,你們有權有勢,盡管往死裡整。對不起,我沒工夫奉陪。拜托!”話說到這份兒上,鍾明華竟豁出去了,他站起身將抽剩的大半截香煙在煙灰缸裡使勁一戳,返身朝門口走去。
鍾明華竟敢如此無禮!
喬定榮煞白著臉猛然站起身子,倆眼瞪著鍾明華的背影異常氣憤地說:“你……”
“喬書記!怎麽啦,喬書記……”
喬定榮剛說了個“你”字,便難受得捂著胸口,再也說不出話來。盧穎漢瞧見情況不對頭,趕緊上前一把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