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步入蜃樓第四層空間後,回望來時路,卻不見後來者,料想與蕭元潛等人再次失散,並非分心顧及,反而謹慎前行。
因為,自他踏入第四層空間的瞬間,江楓明確感覺到,自己與肉身本體的聯系竟然再次被強行切斷,也再無法借助舍利頭骨之能。
短暫驚異之後,江楓便安之若素,再不多慮,第三層空間時,之所以能重新與本體架構起聯系,正是因為參悟禁製,與禁製山融合為一所致。
當時,江楓可以說便是禁製空間的一部分,故而,他可以借此力量重新掌控肉身,這也正是他之前能主宰第三層空間的緣由。
方才一擊的威能固然驚世駭俗,但動用的卻是禁製空間的能量,因而,江楓才能如此隨意施展。
但如今既然已經離開了第三層空間,那也就意味著江楓失去了這種能力,如若不然,在這蜃樓之中,誰來了他都不會放在眼中。
第四層空間內漆黑一片,與第三層空間截然相反,卻又不同於第二層空間,這裡,四方上下,空無一物。
江楓愁眉複行了數裡,豁然開朗,黑暗盡散,天光大開,四周一片茵茵綠地,桃花灼灼,落英繽紛,更有怪石林立,甚是奇偉壯觀。
江楓見此甚異之,回望來路,卻早已不見,只見道路阡陌交錯,兩旁百花齊綻,更有飛鳥小獸穿行,儼然一副生機勃勃之象。
“幻象?”江楓輕哼一聲,劍指一揮,斬向身旁一棵桃樹,指落樹斷,桃樹卻沒有絲毫變化。
“嗯?”江楓疑惑,旋即目綻神光,雙目宛若金瞳,視野所及,一切景物如常未變。
“不是幻象?”江楓親手觸碰了一下四周的景物,觸感真實,但江楓還是不願相信。
帶著更深的疑惑,江楓沿著碎石小道一路緩行,不斷審視著四境之景,卻難尋破綻,但直覺告訴他,眼前並非真實。
江楓一向深信自己的直覺,於凡人或許是謬論,但於修士而言,直覺有時遠比理智的判斷更加可信。
自第六道魄紋刻下之後,江楓已經五感通明、六覺齊備,尋常幻術根本不足以迷惑他,若眼前景象真是幻象,那些,這足以影響江楓五感六覺的幻術,究竟可怕到什麽地步。
江楓現在無法借助舍利頭骨的力量,故而只能慎之又慎,蜃樓試煉同樣會有生命危險,他不能容忍自己的疏忽。
路轉幾重,江楓眼前的景象不斷變換,最終,當他再次停下腳步時,臉上唯有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江楓的右前方,有一棵斷去的桃樹,地上尚靜置著被他一劍斬斷的桃枝。
他,又繞回來了!
“可惡,這層空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江楓確信自己從未掉以輕心,可是,就以這樣謹慎的狀態前行了半個時辰,結果卻又回到了原點,這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
若不盡快弄清楚第四層空間所蘊藏的秘密,再次空耗下去,那便不必再繼續蜃樓試煉了,直接放棄更為省事。
“羽刃風暴!”
江楓劍指單立,千羽梭憑空出現,360道羽刃嘯空飛出,斬向周遭一切視界可見的景物,之間銀芒呼嘯,江楓立足之地百丈范圍之內,萬般草木盡摧,轉眼間一片狼藉。
百丈之內,再無障礙遮眼之物,江楓離了行道,隨意擇了個方向,再次前行,但方行百米,江楓突然察覺身後一陣“窸窣”聲,轉過身時,身後竟再次恢復草木豐茂之象。
桃花色彩妖豔,不時有落英伴花草相舞,如此美景,給予江楓的卻只有最真切的心駭。千羽梭的攻擊之力,足以切金斷玉,可不過數息,之前攻擊所造成的痕跡竟已全部消弭。
如此詭異,如何能令江楓不敢心神震蕩?
江楓回身欲尋來路,卻被阻前路,再轉身時,之前選定的方向前,不知何時竟變成了攔路怪石,前路不複,往路不見!
踏地一躍,江楓躍向高空,欲俯視全景,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生生擋了回來,無奈墜地。
“這方空間是活的?”
江楓衝入桃林之中,沿路設下標記,待行百米後再次回頭,竟連之前的標識也尋不到了,最近一處標志,甚至就在他身後五步之內。
江楓運轉羽痕千落,身形如影,不斷穿梭於花海亂林之中,而所有的推論和猜測,終於在他來到一處空地時,將斷斷續續的線索串聯到了一起。
眼前空地,一片狼藉,不少桃樹斷裂,全部是被人以利刃切斷的,而造成這一切的人,正是江楓自己。
此處,正是他方才動用千羽梭的地方,此時,已有數處景物開始自動修複,但這個過程極慢,以至於江楓再臨時,仍能親眼目睹這一切。
如此,也終於令江楓確定了幾件事——
其一,四周所視一切物並非幻象;其二,第四層空間在不斷變化,猶如活物;其三,景物可被破壞,雖會自行修複,但速度極慢。
江楓敏銳地抓住這一突破點,時而彎腰俯視,時而昂首眺望,不斷推演,逐漸接近真相。
之前他便欲以元神力探查,可惜失敗了,元神力在第四層空間內受到了限制,不過,僅憑他現在的推算能力,已然足矣。
於禁製空間時,雖是禁空鎖時的機緣,但江楓以這具身體經歷了百年光陰卻也是不可質疑的事實,他如今識海空間的迷蒙區域只剩下最後一成,已遠勝從前。
“原來如此!”半個時辰後,匍匐在地面上的江楓站起身來,拍拍塵土,終於有了豁然之感。
“幻龍禁!”
江楓內心低喝,幻龍禁驟然遊走縮小,鑽入他的眼中,化作萬道血絲,染紅了他的雙瞳。
在這一瞬間,江楓放眼所見,已徹底不同,視野所見景象全部化為黑白二色,就連周遭景物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虛化。
江楓的臉上浮現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低目看去,第四層空間的地面,所有阡陌交錯的道路,全部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如光紋經絡。
道若光紋,縱橫交錯,江楓徐徐合上雙目,單指一點前方,當即喝道:“開!”
聲起令動,花海密草再次變化,怪石桃樹再次移形,江楓耳邊再次傳來數息的窸窣聲,身影持續了十息,驟然停歇。
當江楓再次睜眼時,眼前已不見桃林百花,落英繽紛,四境再次恢復一片漆黑,唯有一座吊角涼亭孤立在江楓五十丈外。
“其實,出路一直都在腳下!”江楓低語一聲,隨即向著涼亭闊步走去。
登上九層石階,入了涼亭,入眼處,唯有一張石桌,上置一張圍棋盤,兩個合上的棋盒,令兩張石凳相對放置,正是博弈雙方之位。
江楓一甩衣擺,款款落座,目視前方,宏聲道:“現身吧!”
話音甫落,光華一閃,一道身影憑空出現,長衫素衣,文士打扮,花白胡須長及胸膛。
這老者出現之際,江楓便不著痕跡合上了雙目,閉目一瞬,幻龍禁再次回到後背,再睜眼時,正與笑臉盈盈的兩者目光相對。
“勞小友久候!”老者執一白紙扇,合手作揖,隨即在江楓對面落座。
“不敢!勞先生久候!”江楓頷首回禮,複問道,“敢問先生來歷?”
蜃樓空間內突現非試煉修士之人,江楓斷定,此人便是突破第四層空間的關鍵所在。
“老夫第四層空間守關陣靈,久候小友,請與博弈縱橫!”老者道明身份,縱然事先有心理準備,江楓也難免吃驚。
眼前這凡人一般老者,竟然有此身份,江楓刹那明悟,若想順利過關,只怕唯有與老者博弈而勝一途而已。
陣靈蒼老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拂袖一揮,面前棋盤驟然消失,江楓回過神來時,他們二人已再次回到之前的桃林之中。
兩人保持坐姿,石凳仍在,涼亭卻已不知所蹤,江楓與陣靈之間,也已不見石桌所在,兩人便隔著這漫天落英相互審視。
“有趣!”江楓突然低笑一聲,掌現金光,自身前一揮,桃林消失,四周景象再次恢復,棋盤、棋盒依舊,兩人依舊身處涼亭之中。
陣靈咂舌稱奇,合手讚歎道:“小友已然明悟!”
“不曾明悟,如何見你?”江楓傲然道,“縱橫捭闔,是為陣也!眼前這四方棋盤,正是我之前所在的桃林!”
“黑白二子,衍陰陽無極;縱橫十九,掌陣道無雙!”陣靈一展紙扇,“雖也有試練者識破真相,見我真身,但如小友這般迅速參破玄機之修,尚無第二人!”
縱橫之間,便是陣道!這小小棋盤,卻暗藏陣道真意,實在玄妙非常!
陣靈鄭重端坐,江楓微笑應對,在他離開桃林之時便已然明,這第四層空間所試煉者,正是陣道。
兩人同時打開手邊棋盒,陣靈棋盒中所盛,乃是黑子,而江楓棋盒中所盛,則是白子。
“請!”
陣靈合扇,正要執子先行,卻被江楓抬手止住。
“且慢!我尚有幾問,望先生解惑!”
陣靈收回右手,微笑道:“若是旁人,斷無此規矩,但小友可以,請問!”
江楓知曉,在他之前,必有人與陣靈博弈,但這些人無他這般,對第四層空間的玄機明悟如此徹底。
雖然得益於幻龍禁之助,當他揮手間便令桃林消散,再次恢復涼亭棋局時,江楓便已確信,第四層空間的試煉,他必擁有旁人所沒有的資格。
“敢問先生,我若通過試煉,可獲得何種造化?”江楓凝視著陣靈,如是問道。
“縱橫之道,便是造化,能得幾分,就看小友機緣了!”陣靈答道。
“第一個進入第四層空間之修是何人?可曾過關?得造化幾何?”江楓複問。
陣靈答曰:“其名赤羽,半炷香前已然通關,得造化一分四裡。”
江楓神情一震,沒想竟是赤羽,而由陣靈所述推斷,在他剛通過第二層迷霧空間時,赤羽就已先於眾人踏入第四層空間,開始了試煉。
“他勝過了先生?”江楓懷疑,陣靈皆非易於,他難以相信,赤羽僅花費了兩日時光便在博弈之道上勝過了陣靈。
若真是如此,那赤羽不是棋藝精湛絕倫,便是於陣道一途有著難以想象的天資。而這二者無論哪一個,對於江楓都不是好事。
“非也!”陣靈如真人般露出一抹苦笑,“他取了巧……”
陣靈沒有繼續往下說,江楓不知陣靈所謂的“取巧”具體是什麽,但顯然,無論如何,陣靈都不可能將詳細告知於他,不然,入他如法炮製,豈非真的壞了規矩。
江楓怔了數息,隨即恍然,赤霄家族並非第一次參與試煉,族中定然留有迅速通關的方法,所謂“取巧”,大概便是如此。
其余宗族也定是如此,這也導致江楓在這一點上先天便不如他們,不過,這也給予了江楓一個可貴的提示……
江楓靜默的一會兒,沒有再問,皺起的眉頭徐徐舒展開,笑容重歸從容。
“多謝先生解惑!”江楓由衷致謝道,“不過,我不喜用白子!”
說著,江楓和陣靈同時合上棋盒,兩人再次打開時,江楓棋盒中的棋子已變為黑子。
“如此,便讓江某領教先生的縱橫之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