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鎮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各種喧囂不絕於耳。
方木孤獨的走出了檢驗堂,走出了方家大門,走上了這熱鬧的街頭:拖著受傷的身體,揣著破碎的心靈,他疲憊的邁步而去;
周邊形形色色的人,匆匆走過,沒有誰注意到他,他也沒有注意到誰,他就像是空氣一樣透明似的。
就像是一匹脫群的老馬、離隊的牛羊,方木孤獨的走在大街上,卻是始終不能融入周邊的環境。
也許,他也不想融入周邊的這些人群中吧,畢竟,這些都是些極其普通的民眾,不是他心底裡希望的武者。
方木的背影無比的落寞,他的腳步有些蹣跚,有些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腳一步步邁出,路一步步後退,他的身影漸行漸遠,他的腰背又彎曲了些!
他的身影,一如他前邊不遠處,那棵沒有葉子的老樹一般模樣,蒼老、疲憊,沒有絲毫活力和希望。
時光匆匆過去,夕陽下,方木身後,隻留下一個細長的陰影,越來越遠去。
他漫無目的、漫無邊際的走著,不辨時間、不辨方向,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身後,向陽鎮的樣貌漸漸模糊,喧囂也隨風而逝;他的頭頂,夕陽就要掉落山頭背後,月兒已經冒尖角。
走了不知多久,也不知走到何方!反正,當方木因為腳下踩空而摔倒,隨後才回神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一抹月色朦朧的照射著頭頂。
方木抬頭看向周圍,入眼處盡是漆黑一片,借著月色,隱約可以看到樹木叢生、野草茂盛。
再低頭看看腳下,原來是一個土坑,難怪會踩空摔倒。周邊很寂靜,除了那一絲,略微有些寒意的輕風吹拂下,帶來的一點點輕響以外,再無動靜。
“這是哪裡?什麽時辰了?我為何會在這裡?”方木喃喃自語著。
突然,似是想到什麽,他瞪大眼睛,極其吃驚的看著前方道:“難道,這是玄圭山脈?不是吧,我竟然走到了這裡面。據說,這裡面可是有妖獸。我不是武者,遇到妖獸該如何是好?”
他越想,越覺得這裡和傳聞中的玄圭山脈很是相似,想到傳言中玄圭山脈的種種恐怖,不由的打了個冷顫,冒出一身冷汗。
這裡有妖獸,那是堪比武者的存在,若是出現,那……
方木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不過,隻是一瞬間的功夫,他臉上的驚慌失措盡去。失望和悲苦重新浮上心頭,他有些淒涼的搖搖頭,就地坐下。
“既然無法修煉出真氣,既然無法成為武者,既然在方家,要受所有人的冷眼和嘲諷。既然如此,也許,死是最好的解決方式,死去,一切都結束了,我又何必再懼怕妖獸來襲!”方木的話中有點自厭自棄的感覺。
說完,他無奈的苦笑出來,聲傳四方,回響不斷。這個時候,沒有人能看得到他眼角那緩緩流下的淚痕,似乎,連他自己也不曾發覺。
兩行淚滴落下,打在草葉上,好像能夠聽到東西破碎的響聲:哢嚓,卻是心碎一地。
突然,他停止苦笑,高高的揚起頭:“隻是,我若是去了,華叔怎麽辦?我也還沒見到我的父母親。”他想起了那斷了一臂,從小照顧他的華叔,還想起了從未謀面的父母親人。
華叔蒼老不堪的面容、風吹擺動的衣袖,腦海中朦朦朧朧、少得可憐的父母記憶,均是一下子浮上方木心頭。
往事一幕幕,雖是無限的悲澀和苦悶,
卻盡是不能放下的人、不能忘卻的事。 “不,我還不能死,我要活下去。華叔還在方家等著我,他還盼望著我回去,我還要去見我的父母親人。”方木在絕望之余,重新燃起希望。
然而,他胸中的熊熊火焰並沒有燃燒多久,記憶如水,把它完全撲滅。五年以來的勤學苦練,五年以來的淒慘生活,強烈的反差令他痛苦不已。
“可是,我無法修煉出真氣,更無法成為武者,即便是回去了,又能怎樣。除了所有人的欺辱和鄙視,除了滿腹的憋屈,我還能得到什麽?”方木的心裡可謂是水火交替、忐忑不安。
越是回想往事,方木越是覺得憤恨不已。他自己在修煉上從未懈怠半分,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從未停頓過一日,可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他所有的憋屈不爽,所有的不甘懊惱,在此時通通爆發出來,憤恨成為仇恨,對天、對地、對世人的仇恨。
方木指天大罵:“蒼天無眼,賊老天,你不公,我捅破你!”
然後指地大罵:“大地無情,賊土地,你不平,我踩塌你!”
他的聲音傳遍四野,隻是,原本多妖獸的玄圭山脈,到此時仍然沒有被驚動哪怕一隻。
方木怒罵蒼天,怒罵大地,認為天不公、地不平。殊不知,天地眾生一律平等,可恨的是世人,世人無知,所以才有這麽多的冷眼相待。
隻是,憤怒和仇恨中的他,如何能夠想到這些事情?如何能夠明斷是非?他此刻只顧肆無忌憚的,發泄著身上那積壓已久的怒火,恨天,恨地,恨乾坤,恨盡世間種種。
或許是為了發泄憤恨,方木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對著旁邊的樹木,用那已經被方明宏擊傷的右手,狠狠的擊打下去。
緊接著,他竟然一發不可收拾,開始手足並用、拳打腳踢,對著樹木上下開弓,一通亂揍。
他本是普通人,雖然修煉五年,身體稍微強壯一點,但沒有真氣,不算武者,以血肉之軀如何能夠傷害到樹木。
頓時,他的手上、腳上,鮮血飛濺,濺在地上,也濺在他身上、臉上。
他不停的咒罵、擊打著,眼眸裡漸漸泛起血絲,並且逐步充斥整個瞳孔,身上的氣息也越發暴戾,閃現點點紅芒,就像變了個人一般模樣。
並且,那飛濺的血液有一些飛落在他嘴邊,他竟是直接舔乾淨,一副享受的樣子。也許,他自己根本毫無知覺,或者說,已經深深的陷進這種狀態裡。
經過了一翻手舞足蹈、自我摧殘之後,方木的動作開始緩慢下來,氣息也漸漸趨於平靜,畢竟,他並非是鐵打的身軀、鋼鑄的拳頭。
然而,他剛平靜下來,卻似是迷失了心智一般,對著最近的另一棵大樹開口大罵:
“方明宏,你站在我旁邊幹嘛?你竟然敢罵我野種,我殺了你。老子是媽生父母養的,我看你才是野種,你去死!”
“整個方家,除了明靜妹子和老家主,沒有一個好人,全是畜生。你們一個個的,再來欺負我一下試試。”
“方明宏,你不是要殺我麽?你來呀,我就站在這,有本事你來殺我。如今我也有真氣了,看看誰殺誰。”
“你們這群雜碎,有點真氣了不起麽?若非在方家,你們一個個早就被人剁了喂狗,牛什麽,遲早殺你們。”
“哈,哈哈!我有真氣了,我是武者了,看誰還敢小看我,我殺了他。”
……
對著一棵樹,方木斷斷續續、條理不清的,說著一通亂七八糟、狗屁不通的話,似乎真的迷失了自己。要不然,這些話,他如何能夠說出口。
把樹當成了方家人,當成了方明宏,方木是越罵越開心,越罵越興奮,越罵越激動。
罵著罵著,又活力無限的拳腳相加,重新開始“人樹大戰”,開始新一輪的自我摧殘。
慢慢的,方木本已經漸漸清澈的眼眸,再一次泛起血色,凌厲的眼光叫人膽寒。
而身上本已平和的氣息也迅速暴戾、磅礴起來,一身血色一般的光芒逐步蔓延, 最後竟是萬丈血芒衝天而起,打破了夜空的黑暗和寂靜。
頓時,風嘯山林、雲騰飛躍、雷鳴電閃,就像是魔王出世一般,天地變色、風雲震動、威懾八方。
方木不禁仰天長嘯,聲音浩浩蕩蕩,一浪高過一浪。他身上的氣息也如同他的聲音一般,向著四面八方滾滾而去,彌漫山間,磅礴、凌厲,經久不息。
許是老天也有靈智,許是蒼穹也會發怒,天穹之上,一道閃電醞釀出來,迅速、浩大、不可阻擋的直衝向方木。
此時的方木哪會躲避,不但如此,他更是直接用血肉之軀面對雷電,一拳轟向這天地之力。
可惜,他空有抗天夢,卻沒有抗天力,蒼天浩瀚,無力對抗。
那奔騰而下的雷電,無情的、迅猛的直接劈在他的頭頂,並且流遍全身上下。他浩蕩的長嘯和滾滾的氣息,被雷電一劈,不禁嘎然而止,隱匿無蹤。
被雷電擊中,若是一般人,現在早已經死個透徹。可是,此時狀態明顯不正常的方木,沒有絲毫倒下的跡象,就像是毫無傷害的樣子。
若不是他全身上下被劈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任誰也不會相信剛剛的一幕。
而他的身上,若是仔細看去,那些傷痕累累的血肉,此時竟然在慢慢蠕動,在蠕動中,血流停止,傷口逐漸愈合。
這神奇的一幕終究無人得見,甚至連方木自己同樣是一無所知。他靜靜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被雷電劈中竟是沒有絲毫疼痛的感覺。
他就這麽站著,不罵了,也不“人樹大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