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李傑放開了林妍的小手,擺了擺衣袖,招來了首領內侍李堯,說道:“將孤珍藏許久的那塊絕品和田玉取出來,帶著它隨孤去一趟宮中。”
“都快傍晚了,七郎還帶著寶玉去宮中幹什麽?路上風大,要是受了涼可怎麽辦?”
看著林妍滿臉關切的表情,李傑心中頗為感動,也更加堅定了信念,他溫柔的道:“皇兄病重,總要去探視一番的。至於絕品和田玉,孤另有妙用,妍娘放心好了,孤會多披幾件袍襖抵抗涼風的。”
“既如此,妾就不再勸了,七郎路上要小心啊!”
李傑點了點頭,匆匆披上了幾件襖服後,便帶著幾個親信伴當出了王宅。
在長安東北角的十六王宅裡,數十個親王府邸,鱗次櫛比,迭連一起,壽王宅很小,可以說小得很不起眼,隻有一個中等官紳家宅那麽大,它的小就像它的主人一樣低調。
壽王宅門前的一塊空地上,隻有零星的幾架馬車,馬兒噴著響鼻,靜待著主人的使喚,場地上除了幾個馬夫幾乎一個人影也無,顯得頗為冷清。
倒是不遠處的吉王宅,即便隔得很遠,依舊能感覺到那宅院的氣派之宏大非一般王宅可比,門前拴馬石和懸杆燈下,是密密麻麻的騾馬和馬車,還時不時有新的車駕到來,門前站滿了接待公卿大臣們的內侍宦者,緋紫一片,一副車水馬龍的景象。
李傑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隨即踏上了馬車,馬車在車夫的驅使下,出了十六宅,快速向皇城行進。
自從廣明元年(公元880年)黃巢攻入長安之後,長安便已經日漸衰敗,再經歷中和之變,藩鎮聯軍入京掃蕩搶掠之後,城中幾乎近半坊市被焚為廢墟,就連大明宮、太極宮等皇宮大內,也有多半宮室被毀。
一路上李傑都在靜靜的打量著這座昔日的第一大都市,長安給他的第一感覺就是破敗,到處是殘垣斷壁,無人修葺。朱雀大街依然寬闊,但是地面上的青石板多有裂紋,凹凸不平,坍塌坑窪,許是年久失修。
道路兩旁的溝渠裡堆滿了垃圾汙穢之物,把溝渠都堵塞了,臭氣熏熏。
角落裡躺著不少流民乞丐,身上鵓衣百結,又有小孩饑餓的哭喊。或是聲音哀哀,或是有氣無力,其狀之慘,讓人不忍目睹。
因為戰亂的影響,長安的東西市商業萎靡,市易不興,外加激增的流民,昔日貴氣富饒的長安已經象個討食的乞丐,肮髒不堪。
一直到接近皇城的延壽坊一帶,情況才好些,高門大宅鱗次櫛比,街道還算乾淨,溝渠也都有清理。
偌大的長安城守備力量隻有兩萬多神策軍①和兩三千的金吾衛。且大都被布置在皇城四周,十六宅,和勳貴大賈,官宦宗室居住的裡坊。
其他黔首小民們居住的裡坊,僅配備少量的坊卒,用來彈壓糾紛和犯罪。至於那些已經毀於戰火中,十室九空的裡坊,朝廷暫時還沒有多余的財力去修繕整飭,已差不多棄之不顧了,那裡成了流民和潑皮無賴的聚集地。
當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此時長安城內的丁口,依然有近三十萬,無愧於第一人口大都。
當車駕行過西內苑的興安門時,便調轉了方向,改從一旁的甬道進入。
由於禦駕在西內苑內,故而苑內防守得異常嚴密,各道關卡卡得很嚴,旁人難以進出,李傑等人隻得將馬車停在了興安門內,帶著親信侍者,一路輕車簡從,
可還是費了好一番勁才到了西內苑靈符殿外,經過一番通傳之後,殿門吱吱呀呀地緩緩打開了。 李傑心情沉重,理了理襖服,緩步進入大殿。
殿外天色尚亮,殿內卻已頗為昏暗,整個靈符殿空蕩蕩的,寒氣颼颼,隱隱感到一陣陰氣迎面而來,凝神看去,宮殿正中安置著一張床榻,一人高臥其上,旁邊則圍著禁中貴②楊複恭、劉季述、王仲先、嚴遵美和一乾黃門小宦官。他們正垂首跪坐在禦榻之旁,臉上滿是哀傷之色。
快步走到床榻之下,借著昏黃的燭光看去,龍榻之上高臥的正是當今天子,尊號聖神聰睿仁哲孝的大唐皇帝李儇。
看著床榻上面色枯黃,一臉病容的皇帝,李傑眉宇間滿是悲痛關懷之色。
“大家還昏睡著呢,都幾天了,還沒蘇醒的跡象。”神策左軍護軍中尉,觀軍容使楊複恭語氣抽泣,作勢抹了抹乾澀的眼角。
李傑點了點頭,面色更是悲痛。
“哎!這些年時運不濟,大家一直顛沛流離,苦啊!沒成想剛安定下來,就身染重病,此真真讓人痛心!”說完竟嗚嗚哭嚎了起來。
楊複恭一開頭,禦塌旁的一乾中官們也立刻很配合地哭了出來。
“嗚!嗚!……”眾人抽泣了一陣,漸漸平靜下來。
良久之後,楊複恭紅著眼眶道:“老奴聽說壽王殿下月前打馬球時不小心墜馬摔倒,受傷昏迷了,如今可有大礙?”
“多謝楊軍容掛念,一月調養下來,小王如今身體已無大礙,隻是陛下,哎!”說完,淚水忍不住再次掉了下來,床榻旁的一乾宦者聞言,又是一陣抽泣。
楊複恭語氣哽咽的道:“殿下真是仁孝啊,身體一康復,就進宮來探視了,大家此刻要是心有感知,定會欣慰無比!”
李傑一臉慚愧的道:“小王昔日那點傷算得了什麽,倒是楊軍容和諸位公公們,陛下病重的這些日子裡,你們不僅要時刻侍奉在陛下身邊,還要抽時間處理軍國要務,一天難有閉眼之時,真是辛苦了。”
“哪裡,哪裡。”幾個中官大佬聞言,忙拱手謙虛道,內中有種被理解的感動。
李傑又是欽佩又是感慨的道:“我李氏江山能延續這麽多年, 小王能安享富貴至今,別人不知,小王心裡是明白的,這全靠了諸位公公們的鼎力操持!說句肺腑之言,這天下可以一日無小王,卻不可一日無諸位公公啊!”
眾宦官聞言臉上滿是欣慰,口中卻連連謙虛道:“壽王殿下真是謬讚了,奴等慚愧。”
①:本是漢代閹宦帽子上的裝飾物,後來就作為宦官、內侍的代稱。
②神策軍:神策軍原本是天寶年間名將哥舒翰所創,駐守在甘肅臨洮,用以防禦土蕃,到安史之亂時,這支軍隊入京勤王,指揮權便落在了大宦官魚朝恩之手,到安史之亂平息後,這支軍隊便留在了長安,正式成為唐朝六大禁軍之一。德宗以後更有十幾萬人之多,成為晚唐中央禁軍中的絕對主力,其他幾大禁軍都已名存實亡。
直到黃巢之亂後,為了抵擋黃巢軍,全軍覆沒,之後權閹田令孜又厚餉招募了五十四都十萬神策禁軍,其中有大量以征伐為生的職業兵,頗有戰力,在平定黃巢之亂中立了不少功勳,禁軍中的很多軍頭,因功一躍而成節度使,雄霸一方。
直到田令孜為了安邑和解縣的每年六百余萬貫的鹽利養軍和河東李克用與河中王重盈的藩鎮聯軍開戰後,神策軍再次被鋒芒正銳的黑鴉軍打殘,田令孜也因此黯然下台,等新一任觀軍容使楊複恭掌權後,神策禁軍已不足萬數,東拚西湊之下,堪堪兩萬出頭,幾乎不能擔負護衛首都長安的重任,北司集團的權勢也因此受到了不少的削弱,這是歷史的機遇,也是主角借此擺脫北司集團權勢束縛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