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入夜時分的零丁洋,明月高懸,風平浪靜,潮水濺起點點漣漪,一派祥和美麗的景色。
一艘艘巨大的木質樓船停泊於零丁洋上,這些樓船各帶有巨帆,船體四周配有數十杆長槳,看起來巍峨壯觀,有如在海上休憩的巨鯨般雄壯。樓船與樓船之間由鐵索相連,鐵索上鋪有木板,彼此相互連通呼應,有如一座海上的移動堡壘。
“宋人的造船技術著實是舉世罕見,我們在洋面上停泊了數日,竟有如在平地一般,老子身體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是啊,連帖木兒察你這種旱鴨子,都還能活蹦亂跳的。我還以為你早已該上吐下瀉,鬧著要回陸地呢。”
“滾吧,哈坎日佔,老子還記得你第一次坐船時候的樣子,你也敢取笑老子麽?”
“哈哈哈,彼此彼此。話說宋人這麽聰明,怎麽會敗給咱們呢?”
“聰明人都想自己做頭領,最後變成一盤散沙。如果蒙哥汗不死,全天下都是咱們蒙古帝國的。”
“帖木兒察,你是在找死麽?忽必烈汗肯定能打敗忙哥帖木兒,再一統金帳汗和其他三國。”
“老子就是這麽一說,你小子不會去告發我吧。”
“宋人有一句話,言多必失。”
“哈坎日佔,你小子越來越像宋人了。”
“別廢話了,該帶那些宋人去見張公子了。”
兩名蒙古籍士兵走到側翼赤鷹艦的底倉,向看守士兵出示了令牌,看守確認兩人令牌後,將底倉的鐵門打開。
這是一間水牢,修建在船艙的底部,工匠在牢房的四壁上鑿出數個較大的水洞,讓海水灌注進牢房,然後在牢房的底部鑿除無數個細小的孔,每個小孔都由蠟封的細竹管將水牢裡的海水引流到船體的中部,將水牢中的海水重新排入海中。
通過這一出一排的設計,來保持水牢中的海水儲量,並且能通過調節進水洞和排水孔的開啟數量,來調節水牢中的水位。
這本是宋人工匠用來調整船體吃水深度的設計,被蒙古人加以利用,修改成海軍關押犯人的牢房。
水牢裡關著的是臨清道人,雲霞師太、宋萬刀、張豐倉、羅佔山、胡書誠、沈留三和張三豐,八人已在海水裡浸泡了三日,早已皮膚潰爛,全身浮腫,四肢無力。
水牢守衛將捆綁住八人的鐵鏈解開,八人頓時傾倒水中,牢門外的元兵進來將九人悉數架起,向艦隊中部的白鹿號艦船拖去。
淮南沿海的舟山群島之中,藏匿著一座竹石相間的山寨,山寨依山而傍,緊鄰東海,寨上海鷗齊飛,白雲旋繞。時值傍晚時分,落日西垂,漫天的紅霞染紅海面,遠眺而去,海天一色,景色醉人。
“二娘,各分舵的弟兄已經三日沒收到幫主的飛鴿傳書。”一名戴著鬥笠,身著蓑衣的中年大漢走上映春台,對著面前的女子說道。
女子一身紅色紗衣,頭戴珠簾,倚靠在映春台邊緣的竹欄上,一手撐臉,一手輕撩著兩鬢垂發,呆呆的望著遠方的海面,背對著蓑衣大漢,看起來年約三十出頭。海風吹過女子身旁,紅紗裹著身體向後飄蕩,女子成熟的身型尤顯凹凸有致。
“芳草已雲暮,故人殊未來。”紅衫女子呆呆的念道。
“屬下打算親自前往羊城,尋找幫主下落。”蓑衣大漢繼續說道。
“需要叔長老親自出馬,想必出了大事情。”紅衫女子轉過身來,
面若桃花,春意盎然。 “白雲山莊莊主浪秋山死了。”蓑衣大漢答道。
“哦?”紅杉女子疑惑道。
“白雲山莊的弟子們說,浪秋山是被丹霞派雲霞師太、臨清派清靜道人、鹿島沈留三、萬刀堂宋萬刀、嶽麓書院胡書誠等人偷襲致死。”
“你好像故意去掉了幫主的名字。”
“是的。因為屬下並不相信幫主會做這樣的事情。”
“你口中的這些人好像都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是的。”
“那麽浪秋山死了,這些人去哪裡了?”
“不知道。”
“白雲山莊的人怎麽說?”
“逃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這…”
“老幫主就這麽一個獨寶兒子,我可不能讓他丟了。”
“屬下遵命。”
“準備十余艘大船,叫上玄水旗的弟兄在碼頭等我,我春意濃也好久沒有涉足江湖了。”紅衫女子說罷,快步走出映春台。
柳方生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香溢十足的房間裡,四周掛滿了字畫,一名梳著蜈蚣辮的玲瓏少女坐在自己的床頭,雙手緊握著自己的左手,在一旁啜泣著。
“琳裳,這是哪裡?”柳方生抽出自己的左手,問道。
“師兄你醒啦。這是元軍的戰船,我們都被抓到這了。”琳裳停止啜泣,伸手擦了擦兩頰的淚水。
柳方生下意識的掙扎起身,四處尋找玉如霜的身影,習慣性的雙手撐床,結果卻重重的摔落在床榻之上,這才想起自己已沒有了右臂。
“師兄…”琳裳見此狀,叫喚了一聲,又是忍不住一陣哭泣。
“別哭啦,琳裳,我隻是還沒習慣而已。”柳方生伸出左手摸了摸李琳裳的頭,勸慰道。
“師兄,你是不是在找那位玉如霜姑娘。”李琳裳忍不住問道。
“是的,你知道她在哪裡嗎?”柳方生聽到玉如霜的名字,一把抓住李琳裳的胳膊,急切的問道。
“哎…我並不知道。自從來到這船上,大師兄和其他各門派掌門人都被張帶走了,我則被他叫到這裡,日夜照看師兄你。”
“辛苦你了,琳裳。”柳方生大失所望,垂下左臂,閉上眼睛。
“不過…玉姑娘應該也在蒙古艦船上,上船的路上,她一直在你身邊悉心照顧你。”李琳裳說道。
原來她真的並不恨我,柳方生想到這裡,漸漸寬了心,整個人重新躺了回去,思索著如何救出玉如霜。
“師兄,你的胳膊是她砍的麽?”李琳裳見狀,已知柳方生心中所想,忍不住問道。
“不是。你為何這麽問?”柳方生輕輕搖了搖頭,回道。
“我…”李琳裳欲言又止,停頓了片刻,鼓起勇氣說道:“張說,說你糟蹋了玉姑娘。”
柳方生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雖然事情都是張一手策劃,自己也是為了救她而不得以為之,但柳方生無法否認自己內心對她的渴望。
“對不起,我不該這麽問,我相信師兄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李琳裳見柳方生沉默不言,趕忙改口道。
“你不需要道歉,他並沒有說錯。”柳方生想了想,說道。
李琳裳先前並不相信張說的話,但如今柳方生親口承認,李琳裳內心的防線徹底崩潰,淚水再次止不住流了下來。
柳方生心知李琳裳對自己的感情,但卻無能接受,愧疚的說道:“師妹,對不起。”
“空付癡情心錯許,青絲白斷淚空流…”李琳裳停止哭泣,擦乾眼淚,繼續說道:“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咱們先得想辦法逃出去。”
白鹿號是張弘范所率領的艦隊的中艦,主要用來保護旗艦蒼狼號,彼此相互呼應。
白鹿號的甲板上布滿了火把,四周圍滿了手持刀刃的元軍士兵,靠近船樓的地方擺了一方長凳,一名青衣長須的中年道人坐在其上,道人貌相和藹,面帶微笑,海風吹過,長須和青袍隨風擺動,遠觀而去,一幅仙風道骨的模樣。
張立於道人的身旁,注視著身前甲板上的武林眾人,眾人在水牢的海水中浸泡三日,身體機能早已潰敗,又被放置在這清冷的海風之中,早已凍得瑟瑟發抖,戰栗難安。
“師父,您想先見識下哪個門派的武功?”張向中年道人請示道。
中年道人說道:“這些可都是中原武林的泰鬥,咱們得以禮相待,還是貧道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說罷,中年道人已從長凳上消失,身形出現在甲板正中間,向武林眾人抱拳道:“貧道乃是全真教末徒,十南笙,拜會各位掌門人。”
“老頭,你這拜會的方式真是特別啊,王重陽九泉之下,怕是難以瞑目咯。”鹽幫幫主張豐倉強撐著身體,冷笑道。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這位想必是鹽幫幫主張豐倉,聽聞閣下一手吳鉤耍得乃是出神入化,貧道一直很想見識一番。”十南笙撚了撚胸前的長須,道。
“哈哈,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老頭,你這麽喜歡附庸風雅,為何不用李賀的這首詩呢。”張豐倉大笑道。
張見張豐倉如此囂張,走上前來,喝道:“休得對我師父無禮,不識時務!”
十南笙擺了擺手,示意張退下,說道:“貧道一向敬重中原各武林豪傑,鹽幫雖不是什麽名門正派,但也久聞張幫主少年英雄事跡。”
“貧道想請張幫主耍一套貴幫的吳鉤探月,好讓貧道大開眼界一番。”十南笙說罷,示意一旁侍衛將兵刃交還給張豐倉。
張豐倉接過自己的兵刃,這是一把精鋼打造的吳鉤,相傳乃是唐代鑄劍師張鴉九所鑄,削鐵如泥,被鹽幫奉為鎮幫之寶,代代相傳。
“老頭,空耍一套,你又如何能看得明白。倒不如我倆比劃比劃,你覺得如何?”張豐倉輕撫手中吳鉤的刀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