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邵陽關外一處山谷。
一面殘破的軍旗還在獵獵作響,交戰的兒郎們卻早已血染黃沙。
硝煙散盡,十裡山河,寸寸焦土,哀鴻處處,屍骸遍野。
那曾經誓難生死,曾經不共戴天的男兒們,化作一具具血淋淋骨肉分離,赤條條斑駁交錯的屍體,從此長眠。
曾經的國仇家恨,曾經的壯志凌雲盡歸黃土,煙消雲散。
諾大的山谷慘不忍睹,數以萬計的血肉之軀竟是身無片縷。
他們的戰甲裝備,布衣麻衫早已成為得勝者的戰利品,此刻或許正裹挾著另一副或敵或友的皮囊,繼續著勝利抑或失敗。
一群烏鴉在低空盤旋良久。或許是早已消除了戒心,又或者實在禁不住美食的誘惑,終於有一隻俯衝而下,在一具屍體上狠狠一啄,吞咽而下。
暗紅的血水噴濺而出,染亮黑色的羽毛,在驕陽下燦爛奪目。
突如其來的美麗嚇得這隻烏鴉驚飛而起,使得本想落下的鴉群繼續盤旋,呱呱叫著越飛越高,黑壓壓鋪天蓋地。
一群野狗從林中竄出,領頭的那條毫不停留的奔向最近的死屍,大口咬下小腿上肥美的肌肉,一邊咀嚼一邊警惕的死盯著白花花的獵物。
暗黑色的血水順著嘴角,混雜著口水拉出一條線,染紅了土黃色的皮毛。
恰好有個可能要好的同伴趕忙湊過來,但聽到它發出嗚嗚的聲音又嚇得退避三舍,小心翼翼的靠近旁邊的屍體,躊躇半晌才輕輕得咬了下去。
或許是饑餓已久,或許是在鮮血湧入喉頭那一瞬間被刺激的凶性大發,竟生生扯掉一隻臂膀,拖拽著又匆匆退入叢林。
野狗越來越多,仿佛絡繹不絕,眨眼間數以十計、百計……
諾大的山谷成為了屠宰場,牙齒與骨骼碰撞的“哢呲哢呲”聲不絕於耳,赤色的泥土竟是鮮豔幾分。
血腥的氣息頓時迎風而起,彌漫沙場。
烏鴉們終於按耐不住。
在遠離野狗的區域爭先恐後的盤旋而下,猶如黑色的毛毯,點綴著這片修羅地。
渴望已久的美食入口的刹那,一隻烏鴉興奮的撲棱著翅膀,似在歡呼,又似在彼此慶祝。
可是它好像不那麽走運。
有人來了,會走路的人。
還有一塊不太知趣的石頭不偏不倚的砸在它身上,打亂了漂亮的羽毛。
烏鴉們隻是咕嚕著小眼睛瞅了一眼同伴的屍體,就自顧自繼續低頭啄食腐肉。
竟是沒有一隻飛起,毫不在意慢慢靠近的人群。
可能是饑餓戰勝恐懼,也可能是早已不在乎食物是站立或者躺下。
“停手,休要驚擾,各取所需罷了。”見到又有人撿起石塊,一名黑袍老者低聲喝止。繞過了烏鴉和野狗的控制區,帶著隊伍向著那面軍旗走去。
“唉,村長你看,是霸王的將旗!”雖然隔著老遠,這個大漢卻能一眼認出這面旗幟,興奮的叫嚷著。
“霸王,江東的那個霸王?”
“還有哪個稱的起霸王二字!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是啊,聽說這霸王可是帶著三千江東兒郎殺的幾萬倭寇落花流水呢!”
“廢話,那些小鬼子看到咱霸王的軍旗都得嚇得屁滾尿流!”聽到村民的附和,那個大漢的胸膛又挺直了幾分。
話音沒落,人卻是小跑著,像是找到家的孩子一般奔著軍旗而去。
“村長,
這小子……”村民們帶著疑惑看向黑袍老者。 老者不語,揮手示意村民繼續前進。
這面軍旗插在山坡上,確切的說是插在山坡的屍堆裡,幾百條漢子圍成的屍堆。
屍堆正中央的軍旗下,一個人看不清面目的人用自己扭曲的不可思議的左臂把自己綁在了旗杆上,隨著軍旗屹立不倒。
軍旗上赫然幾個大洞,早已殘破不堪,半個“楚”字仍倔強的迎風招展,獵獵飛揚。
沒有人說話,一行人仿佛身臨那無路可走的絕境,體會到那不畏生死的瞬間。
旗在,人在!
旗亡,人亡!
旗還在,人又在哪?
“三千兒郎啊,三千兒郎啊!”那大漢頹然的趴在屍山的一角,忽而仰天長嘯,竟是流出血淚。
“說好的一塊兒出來,一塊兒回家,如今就剩下俺自己,就剩下俺自己了!哈哈哈哈哈……”大漢捶胸頓足,慢慢的泣不成聲。
千裡萬裡尋家的孩子,到了家門口才知道,所有的親朋故舊卻全都死了。只剩下自己苟活於世,孤孤單單,當真好不淒涼。
幾個村民剛想上前勸慰幾句,卻被村長揮手製止,說到:“由他去吧!”
倭寇本是幾百年前逃往海外的華夏叛徒,除了身材大多短小之外幾乎與華夏人毫無區別。
目下戰死於此的人都已是赤身裸體,數日之後除了遍地白骨,什麽都不會留下。
不知是出於對死者的敬畏還是尊重,這些楚軍的衣物竟無人染指。
但是對於大部分村民來說,敬畏和尊重放在心裡就行。眼前這幾百套戰甲可算是天大的財富,至少這個冬天不用挨餓受凍了。
但是有這個大漢在, 確是無人敢動。
眼光隻好一直望著黑袍老者,等待吩咐。
“瘸子和大柱留下來守著他,其他人跟我走。”村長發話了。
一行人雖然眼饞這些裝備,卻也不敢違抗村長的命令。
老者帶這一行數十人來到了山谷深處的一片開闊地,此處應該是打伏擊的地方,屍體大多千瘡百孔,很顯然是箭傷,死相淒慘。
甲胄衣物也因為箭支的原因支離破碎不成樣子。
也正因如此遺留下來的比較多。
“不許藏私,不許褻瀆死者,凡肢體不全者,不得染指。”隨著老者一聲令下,村民們開始了盼望已久的收獲。
“阿叔,村長爺爺怎麽這麽多規矩啊?”一個大約十三四歲的少年一邊用木棍翻著屍體,一邊嘟囔著。
“棟梁啊,村長說什麽就是什麽,不該問的別問。你離著屍體遠一點,發現好東西喊阿叔一聲,阿叔去取,聽懂了嗎?”
“那可不行!”
棟梁還背起了小手,學者村長踱著步子有模有樣的說:”咳咳,全村呀就指望著這次收獲過冬呢,大家都要多出一份力,咳咳,那個……全村的漢子可都要盡心盡力呀。”甚至還學著村長的口氣咳了兩聲。
“行了行了說不過你,趕緊找東西吧!別離阿叔太遠,凡是能用的東西都要帶回去。”中年男人無可奈何,笑著搖搖頭。
看著棟梁小心翼翼的滑稽樣子,阿叔有些失神。
“哎!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啊!”長歎一聲,竟又兩眼放光的翻找東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