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棟梁老老實實的坐在地上陪著阿叔寸步不離。
眼前血泊裡的中年人,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不是父親,勝似父親。
至於自己的父親,呵呵,當他扔下重病的母親和三歲的自己去和青樓表子鬼混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當自己餓的昏在路邊的時候,是眼前這個人這個人給了他一頓飽飯,一個溫暖的家。
他今年十八歲,欠了整整十五年的養育之恩。
村長說二叔可能傷到了髒腑,阿叔不能說話,隻是靜靜躺著。
每隔一會,棟梁就小心翼翼的伸出顫抖的手指探探阿叔的鼻息。
每一次,都害怕得到一個不好的消息。
每一次,又興高采烈的收回手,繼續給阿叔驅趕著蚊蠅。
然後用力的向著村子的方向張望著。
“阿叔,您再堅持一會,孫先生馬上就來了!”
“您養了棟梁十五年。棟梁已經長大了,該換棟梁養您了。以後棟梁一定好好孝敬您,等回去棟梁就去山上給您多掏幾個鳥窩,補補身子。”孩子,終究還是孩子啊!
阿叔嘴角抽了一下,他從來不讓棟梁做任何有危險的事,例如…掏鳥窩。
費力的睜開眼睛,本想罵他一頓。
看著孩子哭腫的雙眼,終究沒有張開嘴,雙眼又重重地合上。
孫先生帶著兩個人風風火火的來了。
“這個老雜毛兒,老子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是逼著我來。”孫先生這一路就沒有停下過,把村裡的人數落了千百遍,至於村長,更是特殊照顧。
“你們兩個是死人啊,就不知道快點走嗎?!”
“趕快救了這個掃把星,老子拍屁股走人,咱們一拍兩散!”
這兩個村民可不敢搭話,都知道這孫先生是刀子嘴豆腐心,等他把火撒完了,又會變回那個心細如發待人親和的孫神醫。
棟梁看到孫先生,趕忙飛奔過來。
到了近前,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一個勁的磕頭。
嘴裡不住的重複:“孫先生,求你救救我阿叔…孫先生,求你救救我阿叔…”
孫先生卻是繞過他,已經在為阿叔切脈了。
孩子磕頭那是對阿叔的孝心,不能攔。
村長綁他來那是實在緊迫,要不那老雜毛不會出此下策。
救人要緊。
雖說孫先生脾氣怪了點,在這方面他還是十分敬業的。
用他的話說,隻要還能在他眼前喘氣的人,想死都難。
孫先生號完脈,抬起頭看看身側七八丈高的懸崖,對著老五說:“還真是命大呀,等我把你醫好了,你再給我表演一回吧,肯定比雜耍團的刺激!”
棟梁磕頭磕的暈頭轉向的,聽見身後有人說話才發現孫先生早就走了。
趕忙爬起來準備去扶阿叔。
“別動他!”孫先生吼道。
“孫先生,阿叔…阿叔沒事吧!”看著孫先生板著的臉,棟梁心裡沒底。
“死不了。你們兩個去尋四根一尺長手臂粗的槐木來,削成小指厚的板條給我。”孫先生對兩個村民吩咐道。
“你去做一個抬床。”又對棟梁吩咐著。
“啥?啥是抬床?”棟梁聽不明白。
“和床差不多大小,八尺長三尺寬,中間用結實點的布條繃好。”孫先生撿起一截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矩形框架。
“哎,俺這就去。”棟梁看了阿叔一眼就小跑著乾活去了。
“回來!”孫先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金黃色的藥粉撒在他還在流血的額頭,血立刻就止住了,疼的棟梁齜牙咧嘴。
“滾吧!”
看著滿地的屍體,孫先生的眉頭皺起一個川字,應該是又在心裡罵村長呢。
“這該死的時代,該死的世界!”乍起的山風吹走了他的自言自語,帶著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越飛越遠…
孫先生的醫術的確很高明,他用木板把阿叔的四肢都撒上藥粉固定好,然後喂他吃了一個黑色的藥丸就吩咐幾人抬著抬床和村長他們匯合了。
“孫先生,俺阿叔沒事兒了吧?”棟梁這一路問了四五次了。
“早就說過了,死不了,躺上半年就活蹦亂跳了。”孫先生不耐煩的應道。
…………………………………
那邊山坡,村長正帶著村民規整著楚家軍的屍體。
已經收拾了大半,屍體在一塊平點的地方並排摞著。
下面雖然鋪滿了乾柴,不過早就被屍體滴答下來的血水浸透。
但這並不影響燃燒。
柱子是除了沈力之外乾活最多的一個。
“孫先生好!”
“孫先生你來了!”
村民們看到孫先生都恭恭敬敬的打著招呼。
“多謝孫先生!”看到棟梁他們抬著的稀奇古怪的東西,村長連忙作揖道。
“免了,老雜毛!”孫先生看都沒看他一眼。
老村長訕笑了一聲,並不生氣,大家都了解孫先生,他不發火才是不正常。
孫先生不理眾人,負手看著村民們忙活著。
沒人注意到他緊握的拳頭,和早已深陷肉中的指甲。
他的雙眼充血,滿臉通紅。
路過的村民知道孫先生討厭這種地方,連忙說道:“孫先生,這裡障氣大,喘氣都費勁,您還是到上風頭吧,那邊好一些。”
“不用,難得來一次。”
看孫先生面無表情,這村民可不敢捅這個馬蜂窩。
村民們本來就餓的不行,卻又被吩咐來做這個費力不討好的事,心裡多多少少是不太情願的。
在這個世道,對於這些土裡刨食討生活的莊稼漢來說,什麽保家衛國都是虛的。
當兵打仗有糧吃,有錢拿, 甚至有時候還能賞一口小酒喝。
如今他們運氣不好死在這,還得這群吃不上飯的替他們收屍,有幾個會願意?
說什麽民族大義,說什麽國家大勢他們不曉得,他們隻曉得半斤棒子面還能吃幾天,不吃不喝能捱多久。
不過如果這些衣服甲胄能扒下來就另當別論了,但村長不點頭誰也不敢。
武器被收集到一起,那個黑大個說不想讓兄弟們到了下邊還去打仗,讓他們舒舒服服的好好歇歇。
可這些武器有啥子用,不能吃又不敢拿去賣。
血紅的太陽已經趴在了山頭上。
“大家動作快點,一會為英雄們送行之後留下的甲胄我們還得帶回去,夜路難行,大家辛苦辛苦。”村長看著無精打采的人群,說道。
一聽說可以帶走甲胄,村民們頓時來了力氣,大漢朝的冶鐵技術很差,鑄鐵相對稀缺,一件完整的甲胄最少能換來一擔糧食呢。
很快,所有的屍體都被清理了出來。
其中楚軍將士四百六十三人,鬼子兵四十五人。
當然,鬼子們都被扒光了棄屍荒野。
“慢著!”正當沈力掏出火石準備點火的時候,孫先生說話了。
他在眾人不解的注視下,走向了擺放整齊的屍堆,指了指其中一具屍體說道:“把他給我抱下來,輕拿輕放。”
雖然不理解,沈力還是照做了。
“放到那邊山坡上。”
“點火去吧。”等到沈力放下屍體,孫先生揮了揮手就把他打發走了,竟是給這死人把起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