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森大夢初覺,從幻境裡醒轉過來時,隔壁禁閉室裡的人正瘋瘋癲癲地大笑著。
“哈哈哈哈哈哈!”
聲音就像天上轟隆作響的驚雷,穿破了牆和大地,如同一重又一重的駭浪狂濤,席卷著陳森煎熬的身心。
那彼克斯監獄裡有段傳說,一個怪人被關在了禁閉室,除了從鐵窗口往裡送吃送喝的獄警,也沒有人敢靠近這裡。
尋常的普通囚犯如果犯錯被關了禁閉,就算不會被嚇出病,也會心神不定,變得萎靡不振。時間久了以後,不管是囚犯還是獄警,都對這裡敬而遠之。
就算是陳森從小習武,練出了一個磐石般的大心臟,也保持不住內心的風平浪靜。
“我崔九命,縱橫一生,十八歲敗盡各路高手,三十歲無敵世間!拳下亡魂無數,仇家遍地,又能奈我如何?可憐我在家的妻兒,被人屠戮殆盡,肌膚未有寸好。我一定要報仇……”
怪人在禁閉室裡自言自語道。
陳森聽到了,心中一動。
崔九命?
人稱“判官筆下斷生死,八極拳下定乾坤”的崔九命?
陳森不禁想起師父韓半山跟他提起過各門各派的拳術高手,崔九命就是八極拳武者中的崢嶸頭角,年紀輕輕就打遍天下無敵手,在國內國外挑了許多的拳法名家,拳法凌厲而又霸道,與之交手者無一不是落了傷殘,自然就樹敵無數,也揚了他“八極閻羅殿,九命崔判官”的赫赫凶名。
江湖中更是傳言他後來走火入魔,殺了很多跟他有過仇怨的人,還不放過全家老小。還沒被他找上門去的人,沒有一個不是膽顫心驚,害怕哪一天不好彩就被崔九命手起刀落,人頭落地。
他們聚集起來商量對策,與一些看不過去的德高望重的老前輩,聯合著聲討崔九命這個劊子手,還在江湖中發了一道通緝令,要製裁他的惡行。
可是後來崔九命失蹤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幾十年裡沒有人發現他的蹤跡,沒想到竟然是被關了在這個監獄裡。
崔九命沉寂了一會兒,又像被念了緊箍咒的孫猴子,痛苦地打滾,往地上錘著腦袋,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
“到頭來,我才是殺了自己妻兒的真凶?”
“為什麽!?”
崔九命撕心裂肺地喊道,把拳頭握緊了錘在已經細裂的地面上,每一次擂拳都可以打出一個小坑來。
他所在的禁閉室也早已經變得像月球的表面一般,全是坑坑窪窪的洞。
崔九命從誓要報仇雪恨,轉變成對妻兒的愧疚與懊悔,又說自己是罪魁禍首,前言不搭後語。
該不會是瘋了吧?
陳森聽著,不由得暗想道。
“轟轟轟……”
崔九命哭完以後又變了,一個人飾演了兩個角色,一會兒像個授拳的老師父,一會兒就是一個孩童。
他伸展著剛剛伏在地上的身體,緩緩站立起來,奇經八脈和周遭的骨頭髮出陣陣響聲,就像恢宏大殿裡敲響的鍾聲,帶了某些韻味。
陳森注意到了,暗沉的眼眸驀然睜大,驚呼道:“筋骨齊鳴,虎豹雷音!”
拳法練到了高超的境界後,對身體的掌控能力也會增強,甚至可以做到筋脈與骨肉一起律動,氣血流轉,迸發出更強勁的力道。
聲音不停地從隔壁傳來,影響了陳森心臟的跳動,頻率慢慢互相契合起來,他的腦海裡也仿佛浮現出畫面。
陳森感覺自己和崔九命似乎成了同一個人,合為一體,經歷著他的童年。
“九命,你的身體弱,為師給你取名叫‘九命’,就是想你可以活得更加長久。”
一個面色黝黑透紅的北方漢子,對著排骨架般的崔九命說道,又像是對著陳森。
陳森張嘴想要說話,問漢子這裡是哪裡,結果卻不由自主地說道:“是,師父。”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自己動了,手臂前後相對,丹田抱元,兩腳踩地,擺了個與詠春拳截然不同的動作。
三盤六點,內外合一。
腳跟仿佛同大地借了力氣,運到了腰間,連貫地送到了手臂上,氣勢磅礴地打出一套剛猛暴烈的拳法。
崩,如地裂山崩。
撼,如拔峰撼嶽。
頭、肩、肘、手、尾、胯、膝、足,全身八點的位置震動,連連發力。
八極拳!
陳森,亦或者是崔九命。
兩膝稍微往下蹲了一點,就像鎮壓山河的巨鼎,左臂伸得與肩部一樣高,目光凝視著前方,右拳像拉弓般緊握著。
勁如崩弓,發若炸雷!
一動之後接連著百動,一招之後又是百招。
拳腳齊發,跨出一步,左腳落在後面,右拳變掌向上托起,招式變幻無窮,又震了一腳,左拳從身後如同蛟龍探雲般地往前勾去。
他大臂上的肌肉發出一聲炸響,就像平地裡的驚雷,衣袖也被拳風帶出獵獵的聲音。
“降龍五嶽朝天錐!”
“伏虎六合撲地錦!”
崔九命的師父,那個北方漢子在旁邊又點頭又搖頭,看到自家徒弟錯誤的地方就皺起了他的一字眉。
他對著崔九命喊道:“什麽叫八極拳?”
“八意,警、慌、狠……烈!”
“八形,龍、虎……鷹!”
“意動形隨,氣動血行,骨順筋直,氣到力發!”
崔九命不愧是少年天才,很快地掌握了拳法裡的要領,勁發八面,步法極為迅猛,招數變化也靈活巧妙,既有吐霧噴雲的騰龍之勢,也有穿簾斂翼的飛燕之巧。
如果說詠春拳是春秋戰國的儒道兩家,中正平和,那麽八極拳就是劍指天下的兵家,睥睨一切,攻伐兼備。
漢子看到崔九命的表現,不禁滿意地微笑起來,點頭道:“剛柔相濟,虛實相生。”
崔九命的拳勢過於真實而又霸道,沒有柔順自然的虛招,做不到虛實難辨。
他聽到了師父的提醒,轉而慢慢地改善字跡,時真時假地發力,讓人更佳地看不清他的拳術。
而陳森就像一團海綿,發瘋似的汲取著八極拳法裡的要義,管他是什麽鶴步推,還是什麽探馬掌,全部收入囊中。
這些龐大的信息一下子湧進了他的腦袋裡。
“啊!”
陳森痛苦地叫道。
他的頭皮都快要被炸開了。